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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頁

  謝永兒泫然欲泣道:「殿下,帶我走吧,我一定會被他殺了的!」

  「我會帶你走的,但不是現在。」夏侯泊哄道,「永兒,就當為了我,你得回去告訴他一切如常。」

  「可是,我說完之後,就沒有活著的價值了,他……」

  「放心吧,他明天會去邶山,然後就不會再下來了。說到這個,永兒也幫我出出主意?」

  燭火上方,又一條字跡浮現:「燕人行刺。」

  拼圖補上了最後一塊。

  庾晚音面無表情,連手指都停止了顫抖。她穩穩拈著字條湊近燭火,將它燒成了青灰。

  恰在此時,暗衛也沖了進來:「城中傳信,燕國人殺了護衛,不知所蹤。」

  庾晚音並不驚訝,起身輪番打量那幾個暗衛,只覺得腦子從未轉得如此快過:「你們調得動禁軍么?」

  暗衛面面相覷:「沒有陛下信物,禁軍恐怕不會買賬。」

  庾晚音:「我猜也是。禁軍被端王買通了,貿然去通報,反而會驚動他……」她閉了閉眼,「都換上便服,我易個容,我們出城。」

  暗衛:「娘娘?!」

  庾晚音簡略道:「燕人是去行刺的,端王的人在暗中相助。」她已經沖向妝奩了,「還傻站著幹嘛,換衣服啊!」

  暗衛也慌了:「屬下奉陛下之名保護娘娘,陛下說若有危險,決不能讓娘娘上山,否則讓我們拿命相抵。況且娘娘不會武功,就算上了山……」

  庾晚音什麼也沒說,從袖中抽出一物,指向一旁的木桌。

  在他們頭頂上方的高空,鉛灰色的雲層中,落下了第一滴雨水。

  一線銀光墜向一無所覺的大地。

  「砰」的一聲巨響,在深宮中炸開。

  秋季里不常見的悶雷一陣陣傳來。

  哈齊納擠在出城的人流中,額上忽然一涼,一滴秋雨濺開。

  走在他前面的婦女抬頭看了一眼天,撐起了一把傘。

  圖爾一行穿著從大內侍衛身上扒下來的衣服,男人尚能湊合,女人卻明顯穿得不太合身。但倉促之下,也只能如此,至少好過他們原本的裘衣和畫裙。所幸因為這身制服,沿途的百姓也不敢多朝他們看。

  眼見著隊伍越來越短,即將走出城門,守城的侍衛朝他們望了過來。

  圖爾已經扯掉了那把假鬍子,但身高無法作偽,通身的煞氣也不能完全收住,站在他面前如同山嶽壓頂。

  守衛:「……」

  圖爾低頭對他晃了晃令牌,冷冷道:「有要務在身。」

  那守衛的目光掠過他身後的眾人。

  哈齊納等人半低著頭,默默攥緊了武器。

  卻不料那守衛只是掃了一眼,便行禮道:「請。」

  眾人屏著一口氣,仍不敢放鬆,規行矩步地出了城門,錯過了守衛目送他們的眼神。

  ?等他們走遠,那守衛轉身便去求見禁軍統領:「大人,那些人已經放出城了。」

  趙統領深吸一口氣:「你說什麼人?」

  守衛不解:「大人?」

  趙統領的鼻尖滲出些冷汗:「我可不曾吩咐過你。今天什麼事也沒發生,聽見沒?」

  守衛一凜,忙道:「是。」

  這個趙統領大名趙五成,正是當初被端王扶正的那個趙副統領。端王抓住了他的把柄,逼著他與自己合作,之後設計暗殺了統領,由他取而代之。之後他借著職務之便,常為端王搞點小動作。

  趙五成本質是個草包,平生從未真正打過一場仗,見風使舵、渾水摸魚倒是一把好手。也正因此,禁軍在他手下一天比一天懶散,內部早已被蛀空了。

  端王在醞釀些什麼,他心裡多少清楚,卻不敢點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心腹放幾個人出城,便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如果端王逼得再狠些,拉他共謀大計,即使他迫於淫威答應了,也使喚不動手下的禁軍。

  趙五成回身點了一炷香,暗自祈願端王不要失手,即使失手了,也別把自己牽扯進去。

  他算盤倒是打得很好,邶山之事,成則皆大歡喜,敗則明哲保身。

  趙五成找來幾個心腹:「看緊了風向,隨時通報。」

  心腹:「通報什麼?」

  趙五成怒道:「……有什麼風吹草動,都得通報!」

  他得及時決定,自己是要救駕,還是救駕來遲。雷聲滾滾,頭頂的雨聲由小漸大,越來越密集。

  楊鐸捷坐在轎中搖搖晃晃。轎子是人抬的,沿著神道拾級而上,一路登上邶山。

  這原本只是座荒山,如今山上立了座享殿,又圍著享殿建了齋戒駐蹕用的下宮。本是氣象巍峨的建築,然而被冷雨一澆,掩映在森森林木間,倒透出了幾分鬼氣來。

  楊鐸捷被晃得頭暈,東倒西歪地下了轎。雖有侍從站在一旁為他撐傘遮雨,但雨腳亂飄,還是很快濺濕了鞋襪。

  楊鐸捷打了個寒噤,狼狽不堪地抬頭望去。前面那兩位不愧是天家,走在這樣的雨中,愣是步履端莊,神色從容。

  太后眼皮都不眨地道:「果然是好地方。」

  夏侯澹面不改色:「母后喜歡就好。」

  負責督建的官員在一旁點頭哈腰:「好雨知時節,正是聖人的恩澤到了。」

  楊鐸捷:「?」

  太后心裡早已罵了無數句晦氣,然而此時說什麼也要把夏侯澹留在城外,硬著頭皮道:「那就陪母後走走,也讓欽天監的人看看風水。」

  天家認證算命先生楊鐸捷:「……」

  他被打發過來時,上司是這麼解釋的:「千秋宴籌備得好,陛下和太后都很滿意,你能說會道,又通五行八卦,以後這種場合交給你最是合適不過。」

  翻譯過來就是:組織上決定以後都讓你負責忽悠。

  楊鐸捷心裡很是崩潰。

  他很想問問夏侯澹還記不記得當初在那畫舫上畫的大餅,百姓的希望、大夏的脊樑。

  幹完這票就辭官回老家吧,他想。

  楊鐸捷強顏歡笑湊上前去應付太后:「微臣見此處依山傍水,氣貫隆盛……」

  他說著瞥了夏侯澹一眼,意外地發現皇帝也正垂眸望著他,表情漠然,眼神卻似有思慮。

  楊鐸捷口中的話語停頓了一下,下意識地反思自己哪裡忽悠得不對,夏侯澹卻已經移開了目光。

  一行人繞著陵園走了一圈,夏侯澹不覺間與太后拉開了幾步距離。嬤嬤裝束的北舟為他撐著傘,伸出手攙住他:「還好么?」

  夏侯澹頭疼得厲害,每動一下都覺得神經在痙攣,連嘴都不想張開,只「嗯」了一聲。

  北舟從傘底瞥了一眼四周的樹林:「林中有人藏著,我們上山時就在了。」

  那麼,這陰謀就是在山上了。

  夏侯澹居然心下略松。

  北舟一語道破他心中所想:「還好沒讓晚音跟來。東西帶在袖中了?」

  「澹兒。」太后不知道他在與人嘀咕什麼,生怕他起疑離去,主動朝他靠近道,「外面冷,進享殿看看吧。」

  夏侯澹畏寒似的袖起手來,輕聲道:「母后請。」

  然而恢弘的享殿內也泛著一股冷冷的潮氣。

  風雨如晦,宮人點起燈燭也照不亮昏暗的大殿。太后一進門就吩咐侍衛四散去享殿周圍。她帶來的人比夏侯澹的侍衛走得更遠些,名曰巡邏,其實是為了攔下有可能從城裡傳上來的急報。

  太后心裡有鬼,邊走邊對夏侯澹示好:「陵寢修得確實氣派,皇兒有心了。」

  夏侯澹忍著頭痛陪她演:「兒臣應做的。」

  太后對他笑了笑,似有感慨:「皇兒近來學會自己拿主意了,是好事。母後年紀大了,也該享享清福了。」

  這話連楊鐸捷聽了都腹誹:可以了,再演就過了。

  夏侯澹惜字如金:「母后春秋鼎盛。」

  但太后顯然對夏侯澹的智商有成見,慈愛道:「昨兒太子還對哀家提起你,說很是想念父皇。」

  夏侯澹忍無可忍地閉了閉眼,眉間幾乎有黑氣竄起。

  太后:「你閑來無事,可以考考他的功課,多與他說話——」

  「母后。」夏侯澹就在這一剎那放棄了所有偽裝,輕柔地說,「母后這些年不敢放太子出來,今日忽然說這話,是覺得他現在死不了了么?」

  太后噎住了。

  太后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心想的是:這人終於徹底瘋了?

  殿中一片死寂。

  四周的官員、宮人、侍衛努力將自己縮小,恨不得當場縮成個球原地滾遠。

  楊鐸捷:「……」他剛才是不是聽見了什麼活人不能聽的內容。

  太后終於反應過來,柳眉一豎:「這話是何意?」

  夏侯澹的眼前閃過一些凌亂的畫面。一群宮人,有男有女,像給牲口配種的農戶般圍著他。為首的大宮女將一枚藥丸捧到他面前,見他不動,道了聲失禮,便徑直塞進了他口中……

  越是頭痛欲裂,他面上越是不顯,甚至還對她溫柔地笑了笑:「母后該不會以為我會對他生出什麼父子之情吧?」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太后脖頸后的汗毛忽然豎了起來,彷彿聽見一條毒蛇噝噝地吐出了信子。

  楊鐸捷:「…………」

  他開始思考自己今天還能不能活著下山。他們該不會把所有人滅口吧?

  夏侯澹偏要在此時點他:「欽天監那個。」

  楊鐸捷無聲地打了個寒戰:「臣在。」

  夏侯澹隨口道:「附近的下宮、神道、碑亭,都去勘查一下風水。瞧仔細些,不可有任何紕漏。」

  楊鐸捷一愣,雖然不明所以,腳下卻動得飛快,彷彿生怕皇帝改變主意,逃也似地告退了。

  他一頭扎進雨簾中,直奔最遠的偏殿而去。只要沒人找他,他能勘查到明年。

  林中。

  正在巡邏的侍衛忽然聽見林木深處傳來一聲異響,混在雨聲中並不分明,似是樹枝折斷的聲音。

  他走去探看,沒瞧見人影。心想著聽錯了,正要回身,眼角餘光猛然瞥見泥濘的土地上,一排深深的腳印。

  侍衛張口便要預警,那一聲呼喊卻被永遠掐斷了。

  圖爾將他的屍身拖到樹后藏了,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殿宇,比了個無聲的手勢。

  殿內。

  太后仍死死盯著夏侯澹,彷彿聽見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正要等他謝罪。

  夏侯澹的確是不想演了。

  雖然不知道她費盡心機將自己弄到這裡來,即將亮出什麼招來,但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必要虛與委蛇了。

  此刻庾晚音不在身邊,他連最後一層偽裝都不必披了,似笑非笑地瞥了太后一眼:「還不開始么?」

  太后:「……什麼?」

  話音剛落,一道閃電劃破天幕,昏暗的室內霎時間明光爍亮。

  就在這一閃之間,四面的窗扇同時破碎!

  十數道黑影一躍而入,如鬼影般撲向他們!

  太后肝膽俱裂,尖叫一聲:「護……護駕!」

  殿中的侍衛匆忙奔去,卻連來人的動作都未及看清,就見一把粉末兜頭撒來。

  跑在最前面的侍衛倒地之前還在勉力招架,被來人三兩下結果了性命。

  十人。

  延遲的雷聲如在耳邊炸開。

  夏侯澹的暗衛們慌忙現出身形迎敵,沒想到對方武功奇高,而且路數詭譎,竟然一上來就打潰了他們的陣型。

  十四人。

  又一道閃電。乍明乍暗,餘下眾人視野昏花一片,已經來不及思量對敵之策,只是憑著本能縮小圈子,以肉身為牆擋在皇帝面前,要拖住他們一時半刻:「陛下快逃——」

  太后早已癱坐在地。

  二十人。

  第二道雷聲傳來時,地上已經倒了二十具屍體,其中只有兩個是來敵。

  此時夏侯澹終於看清了這群人的面容。並不陌生,千秋宴上還見過。

  燕國人。

  圖爾沖在最前面,抓著一把侍衛身上扒下來的刀,舞得大開大合、虎虎生風。天生巨力如洪流澎湃,灌注周身,普通的長刀愣是被他使出了風雷奔騰之相。

  刀光如電,將又一名暗衛齊腰砍斷,下一秒已經指向了堂上天子,那沙場征伐的氣勢,就彷彿這一刀劈下,直能葬送千軍萬馬——

  然後被一把短劍架住了。

  握劍的手腕上還戴著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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