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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頁

  圖爾驚愕地抬頭一看,是個濃妝艷抹的嬤嬤。

  便在他的注視下,那嬤嬤周身的骨骼傳出「咯啦啦」一陣悶響,整個人的身形驀然拔高,現出了男人體貌。趁他一時震驚,那男人一記鐵掌裹挾著勁風,結結實實拍中他胸口,圖爾踉蹌退出兩步,吐出了一口血來!

  圖爾:「你是什麼怪物?」

  北舟:「你老母。」

  圖爾:「???」

  北舟也在暗暗心驚。劍短刀長,方才他強行一架,已經受了內傷,出掌的那隻手也在隱隱作痛。這人身上的肉怎麼長的,莫非是鋼筋鐵骨不成?

  北舟面色凜然,緩緩道:「看這身手,你是那什麼燕國第一高手圖爾吧?」

  圖爾:「不錯。你又是什麼來頭?」

  北舟瞥了一眼滿地的死傷,跨前一步,從地上撿起一把長劍,抖落刃上血水,淡然道:「我是大夏宮中一個普通的端水嬤嬤。」

  圖爾:「……」

  圖爾後知后覺被人諷刺了,不怒反笑:「你們夏人只會耍嘴皮子么?來打啊!」

  他拿開架勢,持刀又上,北舟毫無怯意,正要迎敵——

  突然聽見身後某處,傳來幾不可聞的「咔噠」一聲。

  電光石火之間,北舟動了。

  不是迎著圖爾,而是抽身撤向一旁。

  下一秒,彷彿有一道天雷直直落在了享殿中央,轟然炸開。

  昨夜。

  庾晚音笑道:「北叔,給他看東西。」

  北舟笑眯眯地將藏在身後的兩隻手舉了起來。

  夏侯澹:「……」

  夏侯澹一臉空白地看向庾晚音:「你在逗我?」

  北舟:「咦,澹兒你怎麼一副已經看出這是什麼東西的樣子?這可是晚音當初提的點子,不用內力,而是用火藥催動機關,發出暗器。叔研究了無數個夜晚才做出來的,古往今來唯一一對……」

  夏侯澹:「槍。」

  北舟:「你這眼神不好,這怎會是槍?我給取了個名字,叫九天玄火連發袖中弩。」

  夏侯澹:「……」

  夏侯澹:「叔你開心就好。」

  北舟:「來,一人一個拿好,關鍵時候保命。不過你們未經練習,恐怕會欠些準頭,輕易不要亂用。我?我不需要這玩意也能防身。」

  殿中一時又陷入了死寂。

  就連乘勝追擊的燕國人也不禁動作一滯,目瞪口呆地看向大殿中央。

  木柱上憑空冒出一個巨大的窟窿,燒焦的味道伴著青煙飄了出來。

  夏侯澹自己不知為何踉蹌後退了半步才站穩,手中舉著一個前所未見的古怪玩意,一頭正對著圖爾。

  誰也沒看清他剛才是怎麼出手的,但那巨大的聲勢、那恐怖的殺傷力,已經顛覆了眾人的認知。

  他應當是打偏了,剛才這一下如果打中圖爾……

  圖爾仰頭大笑。

  「好!」他眼中泛著血光,「今天就看看是你死還是我亡!」

  話音剛落,他卻沒有沖向夏侯澹,而是縱身撲向了北舟。

  北舟眉頭一擰,想與他拉開間距,方便夏侯澹下手。圖爾卻直覺驚人,一下子領悟了其中關竅,抓著北舟與之纏鬥,口中還提聲喝道:「都這麼做,他沒有準頭!」

  他的手下恍然大悟,如法炮製,抓著剩餘的侍衛近身短打,更有甚者,直接扛起侍衛的屍首當作掩護,一步步朝著夏侯澹逼近。

  北舟被圖爾窮追不捨逼至牆邊,面如霜寒:「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他腳下一錯,猛地運氣周身,長發飛揚,劍光如虹。

  圖爾側身避過,北舟這一劍卻勢頭不減,徑直破開窗扇,整個人順勢沖了出去。

  圖爾一愣,緊跟著了悟,卻已經來不及了。

  身後又是一聲炸響,他的肩上一陣劇痛!

  圖爾大喝一聲,跟著北舟破窗而出,右肩血流如注,焦糊味兒混著血味,令人作嘔。他就地一滾遠離了窗口,在大雨中站起身來,試了兩次都無法再抬起右臂,惡狼般的眼神射向北舟,恨不得生啖其肉。

  北舟卻「嘖」了一聲,遺憾道:「準頭確實不行。」

  圖爾將刀換到左手:「再來!」

  殿內,侍衛已經死得七零八落,餘下四五人苦苦支撐。

  太后癱坐了半天,發現來人似乎對自己的性命並無興趣,便縮著腦袋朝後門爬去,想要趁亂逃脫。

  夏侯澹放槍殺了四個燕人,剩下的不好瞄準,反而失手打傷了一個暗衛。

  不過有槍在手,倒讓這群燕人也不敢輕易靠近。

  還剩幾發彈藥?三發?四發?記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舉起槍,忽聽暗衛驚呼道:「陛下,身後!」

  夏侯澹猛地回身,只來得及避過要害。

  偷襲他的哈齊納一劍刺入了他的右胸。

  或許是因為對疼痛已經習以為常,夏侯澹先是感覺到一陣刺骨涼意,接著才遲鈍地覺出痛來。

  他機械地抬手,扣動扳機。

  哈齊納倒下了。

  夏侯澹跪倒在地,拿不準要不要拔出胸口的劍。傷口開始有些發麻,也許淬了毒。想到此處,他還是咬牙拔了劍,血液汩汩冒了出來。

  殿門外,早有侍衛見勢不妙,沖入雨簾中,打算跑下山去找禁軍增援。

  還沒跑出多遠,頭頂忽有破空之聲。他沒來得及抬頭,便被一箭穿心。

  林木中傳出一聲驚呼,緊接著是重物墜地聲。

  如此反覆幾次,北舟注意到了,一邊應付圖爾,一邊提氣從窗口喝道:「林中有埋伏,不讓我們下山!」

  已經快要爬到門口的太后一個激靈,回頭去看夏侯澹。跪在地上的夏侯澹也正抬頭望向她。

  視線撞上,他毫不猶豫地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她。

  太后眼前發黑,下意識地一聲慘叫。

  夏侯澹卻將槍口下移,「砰」地打中了她的腿。

  太后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夏侯澹,你這個死——」

  夏侯澹:「母后這是打算與我同歸於盡么?」

  「什麼……」太後腦中一片混沌,痛得涕泗橫流,「林中不是我的人!我的人在城裡——!」

  方才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夏侯澹來不及梳理思路。

  這會兒聽太后一嚎,他倒是想明白了。

  端王。

  太后還在哭號:「真的不是我,你放我走啊……」

  夏侯澹笑了:「母后,想不到你我母子一場,今日竟會一起交代於此。但不幸中的萬幸是,你的陵寢可以派上用場了。」

  他說完笑得更真心了點,似乎被自己給逗樂了。

  太后的冷汗和鼻涕一起往下淌:「你、你是個瘋子……」

  夏侯澹卻搖搖頭:「可惜,我還不能死。」

  還剩幾發彈藥?兩發?一發?

  他支起身,又結果一個衝上來的燕人。

  「還有人在等我回去呢。」

  楊鐸捷出了下宮一座偏殿的門,又朝下一座走去。

  從剛才開始,外頭雷聲不斷,一陣陣由遠及近,彷彿九天之上有什麼龐然大物一步步地踏來,要以電為刃,劈碎這座邶山。

  楊鐸捷心頭不知為何突突直跳,縮緊了脖子。

  又是一聲炸雷,身旁的宮人驚得傘柄一偏,澆了楊鐸捷半身的雨。

  楊鐸捷正要悶頭走進室內,腳步卻忽然一頓,偏頭望向享殿的方向。

  剛才那最後一聲……是雷嗎?邶山上的林木在晦暗不明的天色下簌簌顫抖。遠處天際如同一團濃墨洇開,層層疊疊的雲山傾倒,化為洪荒倒灌而下。

  突然之間,眼角餘光里閃過一道黑影!

  楊鐸捷定睛望去。不是錯覺,真的有人在朝山下狂奔而去,是大內侍衛。

  侍衛竟然棄皇帝於不顧?是倉皇逃命,還是去搬救兵?

  享殿里出大事了。

  楊鐸捷內心掙扎了一下,最終責任心戰勝了求生欲。一日為臣,就得盡臣子的本分。他從嚇得腿軟的宮人手中奪過雨傘,朝著享殿疾步走去。

  迎面又是兩人奔來,看裝束是夏侯澹的暗衛:「楊大人且慢!」

  楊鐸捷:「裡頭怎麼了?」

  暗衛面色凝重,簡短道:「燕人是刺客。」

  楊鐸捷一下子明白過來,拔腿又要衝,暗衛一把攔住他:「屬下去通知禁軍,大人千萬別去享殿,也別下山,尋個僻靜之處躲起來,莫辜負了陛下一番好意。」

  他倆匆匆交代完,撂下楊鐸捷,自己奔向了黑黢黢的山林。

  楊鐸捷呆立在原地。

  好意。

  是了,方才皇帝支開他,是察覺情況有異,故意讓他避險。

  只有生死關頭等臣子救駕的皇帝,哪有一把將臣子推開的怪胎?

  他想起夏侯澹剛才望向自己的那個眼神。那其中沒有笑意,也沒有光彩,只有冷漠的權衡計算——正是一貫讓他不適的,「聖人無情」的眼神。

  今日之前,楊鐸捷一直以為夏侯澹將自己當做一顆有用的棋子。

  現在他明白了,他的確有用,但不是對皇帝而言。

  皇帝臨死也要保他,因為他對天下有用。

  夏侯澹當初在畫舫上那一番煽動人心的發言,他從未當過真:「諸位要站直了身子,做大夏的脊樑啊。」

  然而天子一諾,重於九鼎。

  楊鐸捷一時說不清心中所思,只覺得四肢發麻,血脈僨張。他沒頭沒腦地朝著享殿拔腿衝去,然而剛剛邁出幾步,就聽見身後林中傳來異響。

  剛才攔住自己的暗衛之一仆倒在地,背上插著一隻箭。剩下一人正在與人苦戰。

  楊鐸捷慌忙閃到最近的廊柱後頭,探頭望去。

  仔細一瞧,他才發現林間各個方向的地上都有屍體。除了侍衛與暗衛之外,還有一些屍體身著布衣。

  林間正在與暗衛廝殺的那人也是布衣。這群伏兵不顯身份,但楊鐸捷也不是傻子,稍加判斷便知,不是燕國人就是端王的死士。

  端王想放任燕國人殺了夏侯澹和太后。

  那僅存的暗衛身手不錯,被偷襲受傷后,愣是咬牙幹掉了那個伏兵,這才倒地不起。

  楊鐸捷呼吸急促。他能看出那倆人交戰期間沒有別的伏兵來援,說明那個方向的伏兵暫時被清空了,包圍圈出現了一個豁口。

  那麼,自己此時……

  這個念頭甚至沒有完全成形,他的身體已經自作主張地衝出了藏身地。

  楊鐸捷只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未曾如此狂奔過。他一頭扎進山林,越過地上橫斜的屍體,向下,向下,甩開枝葉,甩開砸下的雨水——

  山形變得陡峭,他每一步都在打滑,逐漸無路可走——

  「在那兒!」身後有人呼喝。

  端王那王八蛋到底布置了多少人?

  楊鐸捷腳一崴,摔了個狗啃泥,雙手深陷在泥濘里,怎麼也爬不起來。他掙扎著回頭,身後的樹上有人正在彎弓搭箭。

  楊鐸捷不再試圖爬起,直接順著陡坡翻滾而下。

  一陣天旋地轉,他彷彿一段折斷的樹枝,被泥水一路衝下,越來越快,直到撞上一棵倒伏的巨木才終於停下。

  渾身都在劇痛,他弄不清自己斷了幾根骨頭。衣服早已磨破,皮肉也在流血。楊鐸捷喘息片刻,撐著巨木站起身,繼續向下。

  從樹木的縫隙間,他終於望見了山腳。

  楊鐸捷尚未來得及熱淚盈眶,背上的汗毛忽然豎起。頭頂某處,再度傳來了弓弦繃緊聲。

  這一剎那被無限延長,死去暗衛的聲音迴響在耳際:「莫辜負了陛下一番好意……」

  楊鐸捷目眥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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