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頁
他命不該絕,命不該絕!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朝一旁撲去——
破空聲。
重物落地聲。
楊鐸捷撐起身子,檢查了一下自己完好的四肢,又扭頭看去。剛才張弓的伏兵落在了地上,身上插了一支飛鏢。
「楊大人?」有女聲喚他。
一個農婦與幾個莊稼漢子模樣的男人朝他跑來。那農婦開口時,楊鐸捷震驚地聽出了庾晚音的聲音:「你怎麼了?」
「庾妃娘娘!」楊鐸捷顧不上其他,大喊一聲,「樹林里可能還有人!」
庾晚音猛然止住腳步,抬頭望去。
雨幕之中,林木之間,無論如何都辨認不出人影。
忽然刀光一閃,不是從樹上,而是從樹后!
這一刀轉瞬間已至眼前——
楊鐸捷聽到庾晚音深吸了一口氣。
千鈞一髮之際,楊鐸捷耳邊一聲炸響,差點將他炸聾。
這一聲跟剛才享殿方向的那一聲出奇地相似。
楊鐸捷捂著耳朵驚慌失措。庾晚音自己倒退兩步,跌坐在地。樹后冒出的伏兵身上多了一個血洞,卻還未死,舉刀執著地砍向她。
又是一響。
這回楊鐸捷看清了,庾晚音手中舉著一個古怪的東西,正對著那人的腦門。
那人的腦漿和血液一併濺到了身後的樹上,紅紅白白的一灘。他晃了晃,才跌倒在地,那把刀滾了幾滾,碰到了庾晚音的腳。
庾晚音上次殺人的時候,是假借淑妃之手,沒有親眼見到小眉的屍體。當時她吐了一場。
如今真人的屍體就在眼前,她卻沒有再次反胃,只覺得虛幻。
眼前的場景如夢境一般浮動,就連那個死去的傢伙,看上去也像是道具假人。
說到底,這整個世界不都是假的嗎?
「娘娘!」暗衛的聲音喚回了她的意識,「娘娘可有受傷?」
庾晚音的胃後知後覺一陣抽疼,她咬牙忍住了。不對,就算是在這個世界,還有一個人是真的。
她轉向楊鐸捷,疾聲道:「說說情況。」
楊鐸捷盡量簡短地彙報了。
庾晚音的頭腦飛速轉動。她望向身後跟來的四個暗衛,點了其中兩個:「你們兩個,背著楊大人去求援。」
暗衛:「是!」
「楊大人,」庾晚音拍了拍他,「大夏的未來就寄托在你這張嘴上了。」
楊鐸捷走了。
剩下兩名暗衛面露遲疑:「娘娘……」
庾晚音臉色慘白,緊緊握住那把槍:「我沒事,我們趕緊上山。」
她亂成一團的腦子裡,忽然生出一個最不合時宜的念頭:昨晚在迴廊燈火下,自己為什麼不親上去呢?
暗衛腳程極快,負著楊鐸捷一路狂奔,接近了城門。
楊鐸捷身上血跡斑斑,守城的禁軍急忙攔住了人。
楊鐸捷啞著嗓子喝道:「趙統領何在?帶我見趙統領!」
趙五成早有吩咐,有什麼風吹草動都得彙報。守城的不敢怠慢,著人將他請了過來。
趙五成一見楊鐸捷這模樣,心先放下了大半:看來端王快成功了。
楊鐸捷還在疾呼救駕,趙五成打斷了他:「你是何人?」
「我……」楊鐸捷自報家門。
趙五成摸了摸鬍子:「你這般德性,帶了幾個莊稼漢,就敢自稱欽天監的人,還妄想調動禁軍?」
楊鐸捷氣得發抖,伸手在身上一通亂掏,所有能證明身份的物件都在方才那一陣亂滾間掉落了。
趙五成:「來人,將他關押受審。」楊鐸捷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他固然可以想辦法自證,但等他這一通折騰完,邶山上還能剩下活人么?
暴雨之中,北舟和圖爾已經過了數百招,誰也脫不開身。
論武功,北舟遠勝只剩左手能動的圖爾。但圖爾心存死志,一招招都是兩敗俱傷的路數,彷彿要與北舟就地同歸於盡。北舟卻還心繫著享殿中的夏侯澹,一時之間竟被壓制住了。
享殿里。
無論是入侵者還是護衛,幾乎全躺在了地上,有死有傷,動彈不得。
整個大殿里站著的,只剩三個燕國人。
他們都是圖爾手下的精英,闖過了無數的血與火才走到此處,而且愈戰愈勇,到這最後關頭也絲毫不鬆懈。他們將死去侍衛的殘屍拎在胸前當作肉盾,擺出陣型,亦步亦趨地逼近最後的目標。
夏侯澹坐在享殿深處的地上,胸前冒著血,一隻手舉著槍,對著他們來回移動,似是在尋找破綻。
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這不過是虛張聲勢。槍膛里已經不存在任何彈藥了。
對方還在緩緩地逼近。
今日是真的回不去了吧。
夏侯澹回頭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太后,只覺得萬分遺憾。早知道活不過今天,剛才就不應該浪費那顆子彈打她的腿,而該直接拖她為自己陪葬。
他還有很多的遺憾。
沒有看到端王跪在自己身前。沒有看到兩國止戰,燕黍豐收。沒有完成對岑堇天和更多臣子的承諾,讓他們看見河清海晏、時和歲豐。
無數遺憾如浮光掠影一般遠去,留在腦中最鮮明的畫面,竟是冷宮中冒著熱氣、咕嘟作響的小火鍋。
如果還能見到她……
三聲爆響。
擋在眼前的三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露出了身後洞開的大門。
漆黑的雨幕中,一道人影逐漸浮現,一步一步地踏上支離破碎的享殿。
她臉上的偽裝已被雨水沖刷乾淨,濕淋淋的長發貼在蒼白的臉上,眼中開槍殺人時的冷意還未及消散。
她沒有等他回去。
她來找他了,就像很久很久之前的那夜一般。
那一天,安賢突然對他道:「今日要來侍寢的那個庾嬪,有些異樣,妝容打扮都與往常迥異……」
他不明所以:「什麼意思?」
安賢錯愕道:「陛下吩咐過奴婢,來侍寢的嬪妃若是有與往昔不同之處,都要稟報陛下的。」
他這才想起來,那是很久以前的指令了。當時他還沒有放棄尋找那個穿來的同類。這麼多年,他自己竟然都快要忘記了。
無論如何,他還是走了一遍流程。感覺到那個女人跪到床前,他便開口道:「滾吧。」
接著又表現得像個剛穿來的人,問侍衛:「她不留下侍寢就會死嗎?」
如果對方是穿越者,聽到此處就該有所反應了。
他揮退了侍衛。隔著一層床幔,那女人遲遲沒有動靜。
夏侯澹自嘲地笑了笑。
就在那時,一隻白皙的小手撩開了床幔。
對方果然打扮得美艷無方,卻長著一雙十分乾淨的眼睛。
他已經不敢相信任何乾淨的東西了。但是他也不想輕易地抹殺這雙眼睛,便淡淡地讓對方打個地鋪,湊合一晚。
寂靜片刻,他聽見一道顫抖的聲音:「hoou?」
夏侯澹對她笑了笑:「你來了。」
庾晚音跪倒在他身前,雙手發抖,撕開一塊衣料包紮他胸前的傷口:「沒事沒事,小傷而已,止住血就好了……」
「晚音。」夏侯澹望著她,「我有事對你坦白。」
他的嘴唇都發白了,這話聽著就像臨終遺言的開場白,庾晚音的眼眶立即紅了:「不許說!給我憋著,活著回去再說!」
夏侯澹笑了:「怕我說完就死嗎?」
「閉嘴!」
「放心吧。」他說,「在你答應之前,我都不會死。我還沒有實現你的夢想呢……」尾音戛然而止。
庾晚音勸不住他,就用另一種方式堵住了他的嘴。
夏侯澹不記得自己的感官是從何時開始麻木的。或許是穿來的第一天,或許是殺人的那一天,又或許是在日復一日的頭疼之後,身體開啟了自我保護機制。
但在此刻,他被這個莫名的世界再一次分娩。
雨聲震耳欲聾,像是有人掀開了一層隔音的幕布。
體內所有疼痛清晰了千倍百倍,每一寸神經都在叫囂著燃燒。
她的嘴唇彷彿由熔岩鑄成。濃烈的鐵鏽味兒從喉口泛開,捲入糾纏的唇舌,不知是誰渡給誰一口血。
這具身體條件反射地退縮,像要躲開火焰。夏侯澹卻繃緊了肌肉,反而探身向前,抬手扣住了她的後頸。
暴雨砸碎三千微塵,大地上有人在死亡,有人在接吻。
直到庾晚音喘不過氣,小幅度地掙扎了一下。
夏侯澹鬆手放開她,笑道:「甜的。」
庾晚音:「……」
你還挺會的啊?
她魔怔了般湊上去,還想再戰。
北舟:「打擾一下。」
北舟嘴角帶血,受了點內傷。
庾晚音帶上來的兩個暗衛在關鍵時刻出了一把力,與他一道制服了圖爾。北舟拖著被五花大綁的圖爾,站在一旁耐心地看他們難捨難分,也不知等了多久才禮貌打斷。
那兩個暗衛正在檢查殿中的傷亡。有幾個侍衛還未死,被他們扶起來療傷。還找到了兩個沒斷氣的燕國人,一併綁了起來,丟在圖爾旁邊。
庾晚音猛然回神,尷尬轉身。北舟瞧見了夏侯澹胸口的傷,臉色一變:「澹兒!」
夏侯澹自己穿著玄黑色龍袍,血跡不顯,但庾晚音給他包紮的布料已經被完全染紅了。
夏侯澹低頭看了一眼:「沒事。」
北舟面色陰沉,一手懸於圖爾的天靈蓋上:「此人不用留吧?」
圖爾沒想到這佔盡天時地利的行動竟會以落敗告終,此時整個人都頹唐了下去,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睛還死死盯著夏侯澹,眼中燃著兩團鬼火。
他啐了一口:「果然,夏國人只有陰損的武器和不男不女的怪物。」
北舟極力抑制著一掌拍下的衝動:「澹兒,殺么?」
「殺了他!」角落裡忽然響起尖利的女聲。
庾晚音嚇了一跳,這才瞧見坐在地上形容狼狽的太后。
太后:「留他做什麼,等他與端王裡應外合么!」
夏侯澹驚訝道:「差點忘了你還活著。」
太后:「……」
夏侯澹在這場行刺開始前就徹底撕破臉了,此時也不打算再粘回去。他看都不看太后一眼,盯著圖爾陷入了短暫的思索。
庾晚音被這麼一打岔,思維倒是回到了正軌。端王的人還在林中虎視眈眈,瞧不見享殿里的情況,暫時不會直接攻來。但再過片刻,此間還沒有動靜,他們就該來查探情況了。
一旦發現夏侯澹沒死,他們會作何反應呢?到了這一步,會不會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代行弒君之事,再栽贓到燕國人頭上?
北舟顯然也想到了這一節,朝外頭望了一眼:「此時正面對抗,我沒有勝算。」
庾晚音戒備地看看太后,壓低聲音道:「楊鐸捷去調禁軍了。」
夏侯澹:「禁軍不一定調得動。」
庾晚音:「我相信他的嘴。」
夏侯澹笑了:「那我們就等。」
圖爾突然也笑了一聲:「不用白費力氣。」
他盯著夏侯澹的胸口,眼中流露出惡意的喜悅:「你很快就會死。我們在武器上抹了羌國的毒,你的傷口不會癒合,你的血會一直流,一直流,直到流干。」
庾晚音愀然變色。
北舟攥住他的領口:「解藥呢?」
圖爾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