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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頁

  夏侯泊沉默。

  沉默就代表他記得,但還在猶豫。

  木云:「殿下,此事宜早不宜遲,萬萬不能放任他坐大啊。」

  端王為了名正言順,籌謀了這麼多年,想要借圖爾之刀殺人卻又失敗,現在已經被逼到了不得不親自動手的境地。即使成功奪權,也落了個千古罪名。

  木雲知道他在擔心什麼:「當然,咱們必須師出有名。我近日先派人在民間散播流言,說那場雷雨是因為皇帝弒母,蒼天降下警示。過些時日再照那個計劃行動,正好還有個呼應,百姓只會覺得暴君死有餘辜。」

  良久,夏侯泊輕輕點了點頭。

  滿朝文武惶惶不可終日的同時,被他們視作魔王出世的夏侯澹,正在床上躺屍。

  蕭添采開的猛葯只夠他撐到下朝,藥性一消就被打回了解放前。

  這一天冷得出奇,連日秋雨過後,寒風從北方帶來了入冬的氣息。北舟忙進忙出,指揮著宮人燒起地龍、更換羅衾,就是不搭理夏侯澹本人。

  等餘人退下,他又自顧自地整頓起了暗衛。

  夏侯澹陷在被窩裡半死不活:「北叔。」

  「……」

  「北叔,給點水。」

  「啪」的一聲,北舟冷著臉將一杯熱水擱到床邊,動作過大,還濺出了幾滴。

  夏侯澹:「……」

  庾晚音對外還得做戲做全套,表現得對情況一無所知。

  出門之後,她被其他驚恐的嬪妃拉到一起,竊竊私語八卦了一番。又跟著她們到太后的寢殿外兜了一圈,請安未遂;到皇帝的寢殿外探頭探腦,被侍衛勸退。

  一整套過場走完,她已經冷到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趾了,搓著手念出最後一句台詞:「看來是打探不出什麼消息了,咱們先散了吧。」

  結果被一個小美人挽住了胳膊。

  小美人巧笑倩兮:「庾妃姐姐不用急,至多今夜就該聽到了。」

  庾晚音:「啊?」

  一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來。又有人挽住她另一邊胳膊,悄聲道:「姐姐,太后病倒,現在沒人送避子湯了,正好加把勁兒留個龍種呀。」

  「對對,我前日學了個時興的牡丹妝,可以為姐姐化上。」

  「說什麼呢,庾妃妹妹容顏極盛,再去濃妝艷抹反而折損美貌!上次花朝宴上,那謝妃處心積慮塗脂抹粉,在妹妹面前不也像個笑話一般?倒是我這薔薇露不錯,妹妹你聞……」

  庾晚音:「……」

  她想起來了,邶山之變發生前,這邊的宮斗戲碼應該是剛演到自己復寵。

  呼風喚雨的太后倒了,不僅前朝在地震,連帶著後宮也得抖三抖。

  於是庾晚音搖身一變,成了重點巴結對象。

  挽著她的小美人,父兄都是太后黨,自己從前又依附於淑妃,跟著踩過庾晚音。如今急得花容憔悴,生怕庾晚音一朝得勢,吹枕邊風報復自己,甚而累及娘家。所以忙不迭過來示好。

  卻也有頭鐵的,覺得庾晚音小人得志,陰陽怪氣地勸了句:「那聖心一向易變,依我看,妹妹還是悠著點為好呢。」

  庾晚音又想起來了,這原本似乎是一篇宮鬥文。

  可她到現在也沒記全她們的名字。

  禍國妖妃庾晚音面對著神態各異的眾人,醞釀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覺得吧,這宮裡歷來比相貌、比家世,氛圍不太友好。」

  眾妃:「?」

  庾晚音:「而且古來後宮平均壽命太短了,這種局面對大家都不利啊。我倒有個提案,以後可以引進一下乒乓什麼的,把競技精神發揮在有意義的地方,友誼第一,比賽第二,提高身體素質,關照精神健康。」

  死寂。

  半晌,挽著她的小美人問:「乒乓是什麼?」

  等眾人散去,庾晚音又從地道折回夏侯澹的床底下。

  剛一探頭就被撲面而來的暖意撞得一激靈。

  地龍燒得內室溫暖如春,頭頂傳來夏侯澹低低的說話聲:「……太醫不行的話你頂上,最好讓太后撐滿一個月。」

  蕭添采:「臣儘力而為。」

  謝永兒的聲音響起:「我能問問為什麼嗎?」她語帶恨意,還記著太后的打胎之仇。

  夏侯澹:「不能。」

  庾晚音趴在床底陷入沉思。太后黨這兩天遞上來的摺子能把御書房淹了,討饒投誠的、告老辭官的、趁機告狀剷除異己的,堪稱群魔亂舞。夏侯澹全都仔仔細細地讀了,還預定了分批召見他們。

  現在回頭分析,她才想明白夏侯澹當時沒殺太后,還有另一層目的:留一個緩衝期,將太后的勢力平穩接手過來。

  有端王這個大敵當前,己方勢單力薄,當務之急是在短時間內壯大隊伍。而此時最容易拉攏的盟友,正是那些即將失去利益的既得利益者——兵敗如山倒的太后黨。

  此時妄動他們,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平白給端王作嫁衣裳。那理想中的肅清朝野,只能留到日後徐徐圖之。

  庾晚音雖然沒有親自跟那些臣子打過交道,但看過文中的描寫。那群人對著夏侯澹連哄帶騙、陽奉陰違,對外卻又打著皇帝的名號層層剝削、中飽私囊,種種陰招從未收斂過。僅僅作為旁觀者,她都恨不得快進到秋後算賬。

  但夏侯澹忍下來了。

  無論是在邶山上命懸一線之際,還是現在聲威大震之時,他做出的所有選擇,仔細一想竟然都是最優解。

  論心性,論眼界,都可以算是個優秀的帝王了。

  ——或許優秀得有點過頭了。

  誰能相信這只是個剛穿來一年的演員?

  謝永兒沉默了一陣,後知後覺地品出了其中門道,嘀咕了一句:「狠人。」

  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夏侯澹:「太后黨里哪幾個是端王的卧底?」

  謝永兒:「……」

  夏侯澹:「別猶豫了,回頭列個清單,老實交上來。你已經跟我們一條繩了,這一波端王不死,死的就是你,有什麼情報都主動點。」

  謝永兒忍氣吞聲:「知道了。」

  蕭添采跟在謝永兒身後告退,走到無人處,腳步漸漸慢了下來,盯著謝永兒的背影。

  「娘娘。」

  謝永兒回頭。

  半大少年欲言又止了半天:「你不是說,被陛下的真情打動?」

  夏侯澹剛才的表現,就差把「工具人」的標籤釘她腦門上了。

  謝永兒望著蕭添采那不識人間疾苦的天真表情,苦笑一聲:「哪有那麼多人間真情。我只是臨陣倒戈,以圖苟且偷生,活到他們決出勝負罷了。」

  這話說完,她自己聽著都慘淡到難堪的地步。蕭添采愣在原地,明顯不知該如何反應了。

  謝永兒撿起碎了一地的尊嚴,吸了口氣:「走了。」

  身後追來一句:「等他們決出勝負……然後呢?」

  謝永兒聽出了他語聲中暗藏的期待。

  然而她這會兒已經意氣不再,也沒心思與任何男人周旋了。她聳了聳肩:「大概是想辦法逃出去吧。」

  蕭添采不吭聲了。

  謝永兒茫然抬頭,望了望被殿檐切割出形狀的天空:「你說好不好笑,我一心想擁有這個天下,卻連這天下長什麼樣都還不知道呢。」

  內室。

  庾晚音從床底下爬了出來:「小會開完了?」

  「開完了。」夏侯澹倚坐在床上。

  庾晚音四肢回暖,整個人都活了過來。她坐到床沿喝了口茶,皺眉望著夏侯澹:「是我的錯覺嗎,你的臉色怎麼比早上更差了?」

  夏侯澹尚未回答,靠牆站著的北舟突然冷哼了一聲。

  夏侯澹飛快地瞥了北舟一眼。這一眼的意思是:別告訴她我吃藥的事。

  北舟更重地哼了一聲,走了。

  庾晚音:「?」

  夏侯澹:「沒事,只是傷口癒合比較慢。羌國的毒太厲害,能活下來都是奇迹了。」

  庾晚音眯眼打量著他,拖長了聲音:「澹總,你怎麼總有事瞞著我?」

  這句話有沒有一語雙關,只有庾晚音自己知道。

  夏侯澹僵硬地笑了笑:「哪有。」

  不知不覺,庾晚音發現自己已經能從他的表情甚至眼神中,看出許多門道來。

  昨日他剛從鬼門關回來,精神狀態卻出奇地平和。但現在,他那雙濃墨繪就的眼瞳又晦暗了下去,似乎在無聲地忍耐著什麼。庾晚音:「你頭又疼了?」

  夏侯澹:「……」

  夏侯澹:「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中多。」

  庾晚音沒能等到預想中的反應。夏侯澹根本不接招,裝傻充愣地一笑:「不愧是你。」

  庾晚音釣魚失敗,只得放棄這個話題:「躺下,給你揉一揉。」

  其實按摩並不能緩解他的頭痛。但他喜歡這個提議,欣然將腦袋湊了過去。庾晚音搓熱掌指,熟練地按上他的太陽穴:「閉眼。」

  夏侯澹依言合上眼假寐。

  窗外風聲呼嘯,襯得室內愈發靜謐。

  不知過了多久,夏侯澹輕聲開口:「你還好嗎?」

  「我?」

  「山上死的那些人——」他閉著眼,似乎在斟酌措辭,「他們無論如何都會死的。就算完成了任務,也會被端王滅口。所以,他們的死不是你的錯。」

  庾晚音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有點啼笑皆非:「你在給我做心理疏導?」

  夏侯澹睜眼望著她,那眼神說不出是什麼意思。

  「咱明明經歷了一樣的事啊,要疏導也該互相疏導。」她輕輕拍了拍他的額頭,「也不是你的錯。」

  夏侯澹仍舊不錯眼地盯著她,久到庾晚音開始覺得莫名。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有東西?」

  「沒有。」夏侯澹終於移開了目光,「身上有點香。」

  「香?」庾晚音低頭嗅了嗅,笑了,「你那些好妃子給我灑的薔薇露。」

  「為什麼要給你灑?」

  庾晚音想起那句「加把勁兒留個龍種」,老臉一熱:「不為什麼。」

  「說啊。」

  「頭不疼了?那我先走了。」

  夏侯澹連忙扯住她的裙擺:「別別別,我不問了……」

  暗衛捧著密信趕到門口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重傷在床的皇帝,在用生命跟妖妃玩一些拉拉扯扯的遊戲。

  暗衛腳下一頓,正要原路退下,夏侯澹卻瞥見了人影:「何事?」

  庾晚音連忙站直了。

  暗衛:「白先生有信。」

  庾晚音:「阿白?」

  暗衛呈上信件,詫異地看了庾晚音一眼,見她毫無迴避之意,而夏侯澹竟也沒趕她,不禁腹誹。他專門負責為夏侯澹傳信,每次時隔月余回宮一趟,都發現這妃子的地位又有顯著提升。

  她究竟有何過人之處,能讓多年不近女色的陛下迷了心竅?

  夏侯澹已經拆開了信封,抽出信紙掃了一眼。

  暗衛聽見他居然向庾晚音解釋:「我讓阿白派人去幫圖爾,他回信說照辦了。」

  「派人?」

  「……他的江湖兄弟。」

  庾晚音恍然大悟:「這就是你給阿白的任務?你許諾給圖爾的援軍,就是一群江湖中人?等等,阿白不是今年剛出師么,他是怎麼號召到那麼多人的?」

  夏侯澹:「……」

  夏侯澹語焉不詳:「他有他的法子吧。」

  庾晚音:「阿白還挺厲害。」

  夏侯澹抿了抿嘴,沒接茬,又將信封開口朝下抖了抖。裡面先是照例掉落下幾枚藥丸,接著是一個意料之外的東西。

  一枚銀簪,雕成飛鳥振翅的樣子,末端垂落下來的卻不是穗子,而是兩根長長的羽毛。

  這明顯不是送給皇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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