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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頁

  一支箭破窗而入,擦著庾晚音的耳朵飛過,釘到了車座上。

  「庾后,要不勞煩你自己爬出來?」遠處有人陰陽怪氣地喊道。

  謝永兒猛地抬頭:「是木雲的聲音。」

  木雲站得遠遠的,望著手下與暗衛搏鬥:「端王要你,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車內庾晚音再度伸手入懷,摸了個空。

  木云:「自己出來吧,別逼我放火燒車。到時候你燒焦了認不出臉,端王那邊我也不好交差。」

  火光漸近。木雲還真不是說笑。

  庾晚音慌忙四下摸索,越著急越是找不到那把槍。

  一隻手按了按她的肩:「別急,慢慢找。」

  謝永兒提高聲音:「真是遺憾,你堵錯人了。」

  庾晚音吃驚地抬頭,謝永兒已經往窗口爬去。她伸手一拉,沒拉住。

  謝永兒:「想不到吧,車裡是我呢。」

  她一爬出車廂就被人擒住,拖到了木雲面前。

  木雲愣了愣,不怒反笑:「我道是誰,這不是謝妃娘娘么?」

  謝永兒雙手被反剪,還扯動著骨折處的傷,忍得冷汗直下,斷斷續續道:「你……反正也被罷免了,倒不如……跟我一道反了,反正端王……也不是良主。」

  木雲陰惻惻道:「的確,我蹲守在這兒也只是孤注一擲,賭一把皇帝會送走庾后,再賭一把他們會選一條偏僻小路。我自詡洞察人心,日後也該是端王麾下第一人。如今卻要機關算盡,只為了換回他一絲垂憐,你說,這是拜誰所賜呢?」

  謝永兒極力調整語氣,安撫道:「你不明白……」

  「當然是拜你所賜啊!」木雲目露凶光。

  謝永兒身後之人突然施力,按著她跪了下去。謝永兒痛呼一聲,緊跟著臉上就被連抽數掌。

  木雲抽完了,欣賞了一會兒她忍氣吞聲的表情,忽然大笑:「你真以為這點雕蟲小技,就能保住車裡的人?」

  「你在……說什麼?」

  「放心,你們都不會被落下的。」木雲抽出匕首,一邊刺下,一邊漫不經心道,「把車燒了。」

  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接著是一連串的炸響。

  他停下手中動作,倉皇抬頭,只能看見由遠及近,自己的手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

  他的腦中迴響起被罷免之前聽過的話語:「享殿里留下了幾個碗大的坑洞,不知是什麼武器打出來的……」

  接著他就無法思考下去了。因為那坑洞出現在了他的腦中。

  領頭的一死,餘人樹倒猢猻散,被幾個活下來的暗衛追上去解決了。

  庾晚音飛奔向謝永兒。

  木雲辦事很有效率,倒地之前,已經在她身上捅出了幾個洞。

  「沒事沒事,止血就好。」庾晚音雙手發抖,徒然地試圖堵住那幾個血窟窿,聲音都變了調,「蕭添采人呢?!」

  謝永兒笑了:「你忘了么?他留在宮裡,換我自由。」

  「我們回去,我們回去找他,你再堅持一下……」

  「聽我說。」謝永兒抓住她的手,「不要告訴蕭添采。他知道我死了,說不定會罷工。」

  庾晚音急紅了眼:「閉嘴!」

  北舟背著夏侯澹一逃,禁軍鬥志全無,兵敗如山倒。

  端王黨哪裡會任他逃走?此時也顧不上留活口了,暗器箭矢如雨般落下,卻始終沾不上他們的衣角。

  然而北舟渾身都在流血,飛奔片刻,步履漸漸遲緩。

  夏侯澹看出他堅持不了多久了,開口道:「北叔,把我放下,你自己逃吧。」

  北舟短促地嗤笑一聲,像是聽了個巨大的笑話:「天塌了我也不會拋下你。」

  「我本就命不久矣。」

  「胡說!只要不當這狗屁皇帝,你肯定能長命百歲,叔去給你找葯……」

  夏侯澹伏在他的背上安靜了一下:「我不是你的故人之子。」

  北舟腳下未停,嘴上卻突然沒聲了,不知聽懂了沒有。夏侯澹:「我不是夏侯澹,我只是借用這具軀殼的一縷孤魂。先前種種,都是我騙你的。」

  「……」

  「叔?」夏侯澹見他還不放下自己,語聲迫切了些許,「你明白了嗎?我不是——」

  「我聽懂了,你不是她的孩子。」北舟的聲音忽然嘶啞,彷彿整個人都在瞬息之間蒼老,「但她也不會想看到你受苦的。」

  他猛提一口氣,仰天長嘯,聲震山林。

  「端王的人上來了。」爾嵐躲在剩下一隻巨石后,望著身邊幾人,「能與諸君同日赴死,是我生平幸事。」

  李雲錫滿臉糾結,最後彷彿痛下決心,握拳道:「爾兄,其實我——」

  「哈哈哈,不如我們在此結義,來生再做兄弟!」楊鐸捷慷慨道。

  爾嵐:「妙啊。」

  李雲錫:「……」

  「好好活下去……把商業帝國搞起來。」謝永兒目光開始渙散,「別難過,我要回到……書外面的世界了。」

  庾晚音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對於紙片人,哪有什麼書外的世界?

  謝永兒:「等回到現代,我就去你的家鄉,嘗嘗你說的……豆什麼……」

  「豆汁兒。」庾晚音的眼淚一顆顆地砸在她臉上,「還有炒肝、炸醬麵、烤鴨、蒸花鴨、蒸羊羔……」

  謝永兒在她的報菜名聲中緩緩合上了眼。

  大地在這一秒開始震動。

  天選之女意外離世,這一方天地發出嗡鳴,山石震蕩,搖搖欲墜,彷彿行將轟然崩塌。

  庾晚音緊緊抱住謝永兒的屍體,想為她擋去塵土與落木。

  她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一個念頭:剛才自己為什麼不能早些找到那把槍?

  地震持續了整整一刻鐘,天地方才堪堪息怒。

  庾晚音仍舊茫然地坐在原地,直到暗衛將她拉起:「娘娘,咱們必須繼續前行了。謝妃的屍身,可否就地安葬?」

  「……」

  「娘娘?」

  庾晚音深吸一口氣。眼前活著的暗衛只剩五人,還都負了輕傷。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強迫思維重新開始運轉:「葬了吧。盡量把咱們的痕迹都抹掉,或者去別處也留下些痕迹,迷惑追兵。」

  於是留下一人善後,剩下四人護著她繼續趕路。馬被殺了,他們只能步行,循著一條避開人煙的路徑越走越遠。

  這一日夕陽西下時,庾晚音體力告罄。他們尋了處山洞過夜,不敢生火,就翻出乾糧來分食了。

  庾晚音只啃了幾口就沒胃口了,退去角落裡抱膝坐著,眼神發直。

  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她腦中翻來覆去,卻只有兩個問題。

  為什麼昨夜沒看出夏侯澹在騙自己?

  為什麼不能早點找到那把槍?

  或許是因為她的狀態實在太糟糕,暗衛幾次三番偷看她,末了交頭接耳幾句,其中一人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娘娘。」

  庾晚音慢慢抬眼。

  「臨別時陛下留給屬下這封信,說要等平安脫險后再交給娘娘。屬下擅作主張,提前取出來了……或許娘娘會想讀。」

  庾晚音一把奪過信,粗暴拆開,借著最後一縷夕照急急地讀了起來。

  信上全是簡體字,但寫得秀逸瀟洒,不是夏侯澹慣常給她看的字體,一筆一劃倒有些像是他昨夜寫的春聯。

  第一行寫著「吾妻晚音」。

  第二行是:「我叫張三。」

  吾妻晚音:

  我叫張三。

  想笑你就笑吧,以前也常有人問我是不是充話費送的,才會叫這麼個名字。其實恰好相反,我爸媽對這名字極其滿意,覺得它如此不走尋常路,一定會讓我成為人群中最搶眼的仔。

  事實也的確如此,我從小到大,沒遇到過一個撞名的。從小學到初中,我都是第一個被老師記住的學生。不過嘛,除了這個酷炫的名字,我倒是挺乏善可陳的。成績不好不壞,只有物理拿過兩次第一。至於英語,選擇題基本靠骰子吧。哦對了,我體育還不錯,校運會上老是被班裡逼去報名長跑。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奇怪,我為啥要拿初中的事說個沒完。

  因為在咱們那個世界,我沒有更後面的記憶了。

  初三那年,我上課開小差玩手機,被一個彈窗小廣告吸引進了這本書里(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上課要專心聽講)。剛成為夏侯澹的時候,這廝的身體發育到六歲。

  爾來十六年又八個月矣。

  這麼算來,我成為夏侯澹的時間,竟已經比當張三的日子還長了。

  最近兩年我有時會突然心生懷疑,「書外面」的世界是真的存在,還是我腦子生病而產生的妄想。畢竟,一個同時存在空調、互聯網、醫保和阿司匹林的天地,聽上去確實越來越不現實了。

  說來好笑,當初來到此地,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場無法結束的噩夢裡。可如今回頭去看,卻連初中的校名都險些想不起來了。前塵種種,反倒猶如華胥一夢。

  直到你問出那句「hoou」。

  原來那一切是真的。原來我曾經有血有肉地活過,有過父母,有過朋友,有過未來。

  我是一個卑劣的人。你在那一瞬間拯救了我,我卻在下一秒就制定了欺騙你的方針。取得你的信任,成為你的同盟,讓你手中掌握的劇本為我所用。只有這樣,我才能用最穩妥的方式取得勝利,讓太后和端王血債血償。

  在你面前,我不僅將過往盡數粉飾,連言行舉止都會刻意控制,努力扮演一個你所熟悉的現代人。我不能讓手上沾的人血嚇走你。

  直到真的開始演張三,我才被迫一點一點地想起,自己離他已經多遠了。這些年來夜夜夢到魑魅魍魎將我拖下無間地獄,次數多了,也就習以為常。你來一個月後,我忽然有一次夢到同學傳紙條來,喊我下課一起衝去食堂。醒來時摔了幾副杯盞,只想讓四面宮牆內多些聲響。那一刻真恨不得一把火燒了一切,一了百了。

  你來得太遲了,晚音。這裡已經沒有等待你的同類了。你只能攤上一個瘋得時日無多的我。生而不為人,我很抱歉。

  ——你剛才是不是看笑了?多笑一笑,你最近太不開心了。

  我說不清是何時愛上你的。作為張三,喜歡你似乎天經地義;作為夏侯澹,卻又近乎魔障。我只知道從那以後,我就更害怕露餡了。

  溺水之人都祈求能抓住一段浮木。可當他們離岸太遠,註定無救,再死死扣住浮木,就只會將浮木也帶入水中。

  我希望,至少可以不讓你沾上血跡。我希望在這黑風孽海,至少有一個地方能讓你睡個安穩覺。我希望晚一點面對你驚懼防備的眼神。我最希望的,是看你永遠灼灼似火,皎皎如月,永遠是最初那個無所畏懼、大殺四方的小姑娘。

  如果你暫時膽怯動搖,需要一個同類給你力量,那我就扮演這個同類,一直做到死去的那一天。

  我已經沒有故鄉了,你就是我的故鄉。

  ——當時是這樣打算的。

  可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我原本指望著能為你帶走端王。明天我自當儘力,萬一我成功了,你的擔子也能輕些。如果我失敗,你就照著最後一張紙上寫的去做,應該也能逃出生天。

  再之後的路,就要你一個人走了。天涯路遠,江湖險惡,多加小心。

  雖然對你撒了許多謊,但這一句絕非虛言:你是我這兩輩子見過的最厲害、最勇敢的人。你一定會笑到最後,殺出一片山河清明來。

  到那時,如果原諒了我,逢年過節就吃一頓小火鍋吧。就當我去陪你了。

  張三

  ……

  除此之外,信封里還有一頁寫滿字的紙,以及一個小東西。

  庾晚音讀完最後一個字,天邊的夕照正好徹底消失。暗衛扯來藤蔓遮住了山洞的入口,輕聲勸她早些休息。

  她將信揣進懷中貼在胸口,和衣躺了一夜。山中夜冷,整個人從足心開始漸漸發寒,最後凍成了僵冷的石頭。她怕一睡不醒,睜眼默數著數,耳邊傳來暗衛換崗守夜的輕微動靜,以及遠處悲涼的狐鳴。

  第二天清晨他們再次出發,尋了一處小溪,洗去了身上的血污。

  庾晚音身上穿的本就是布衣男裝,應當是夏侯澹為了方便她出逃給她換上的。包袱里還準備了她平時喬裝慣用的工具、備用的衣服、火石匕首等必需品。

  庾晚音對著溪水化了個妝,粘上鬍子,又站在岸邊點燃了信箋,望著它在火焰中蜷曲起來,化為星星點點的灰燼落入水中,隨波流遠了。

  她用餘光發現幾個暗衛望著自己欲言又止,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從昨夜讀完信一直到現在,一個字都還沒有說過。

  她清了清乾澀的嗓子:「你們傷勢如何了?」

  暗衛紛紛道:「都是小傷,已經好了。」

  「嗯。咱們得走到有人煙的地方,才能打聽都城的情況。」

  暗衛見她神情如常,也沒再鬧著要回都城,都如釋重負,忙道:「屬下奉命保護娘娘,眼下情勢難測,但凡端王未死,他安排的三方邊軍仍會向此合圍,鎮壓禁軍助他上位。這三方人馬是從北、東、南三面過來的,屬下以為,趕在他們接上頭之前,可以尋一處豁口——」

  「咱們向南。」庾晚音提起包袱,轉身出發。

  暗衛愣了,連忙追上去接過她的包袱:「娘娘,南邊是右軍要來的方向。」

  庾晚音目不斜視:「向南,去沛陽。這是陛下的意思。」

  那沛陽只是一座平平無奇的小城,地勢上也沒什麼稀奇之處。為何要去那裡,暗衛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夏侯澹在那裡布置了援軍?但若有援軍,昨天就該用上了,又怎會等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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