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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火光閃爍,有人高呼:「看到影子了,這邊——」
暗衛:「分頭。」
四名暗衛斷然散開,兩人護著庾晚音,剩下兩人另擇他路,故意往顯眼的方向奔去。
暗衛抓住小偷,咯啦一聲捏碎了他的手腕,又將他的痛呼捂了回去,狠狠道:「敢耍花招,先死的一定是你,聽懂了沒?」
小偷渾身發抖,屈辱地點點頭。
跑開的那兩人引開了追兵,身後的人聲逐漸稀疏。
小偷越逃越偏,最後翻進了一戶人家的院落。庾晚音猶豫了一下,還是示意跟進去。
這家沒有亮燈,後院一片荒蕪,野草橫生,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那小偷迅速俯身爬進半人高的野草叢裡,竟然消失了身形。
暗衛放下庾晚音,跟過去看了看,轉頭低聲道:「地洞。」
三人不敢耽擱,全部爬了下去,又扯動野草遮住了入口。
這地洞極小,原本的用途未知,也有可能本就是小偷挖出來給自己藏身用的。眼下多了三個大活人,頓時擁擠得轉身都困難。
那小偷一早被暗衛拿匕首架住了脖子,抵在最角落裡,大氣也不敢出。
過得片刻,有人聲漸近。
一小隊追兵搜尋到此處,胡亂翻弄起了後院。庾晚音將槍握在手中,屏住呼吸等著。
頭頂有人交談:「應當不在這一塊,他們都往樹林追去了。」
「那村婦不是說是幾個男人么?我看又要抓錯人了,這都第幾個村了?」
「沒準是喬裝呢。」
「嗐,臭娘們真會逃啊。上頭那位說只要抓住,死活都可以,要是落咱們手裡了,不如先讓兄弟們嘗嘗那皇……」餘下幾字隱去了沒說,只留下一陣竊笑。
凌亂的腳步落在他們幾寸之外,又漸漸遠去。
又過半晌,確認人都走遠了,庾晚音繃緊的身體才一點一點鬆弛下來,打起了細小的擺子。
她高燒未退又折騰這一遭,只覺眼冒金星,貼著洞壁慢慢滑坐下去。
她原本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希望來的不是端王的人。然而聽完方才的對話,局勢算是徹底明了了。
都城裡如今是端王掌權。
夏侯澹呢?還有可能活著么?
暗衛解了外袍披到她身上。
庾晚音:「多謝。」她抖著手裹緊外袍,「方才分開的那兩位兄弟——」
「應該會借著林木遮掩,耗死一批追兵。」暗衛語聲平靜,「他們會在被俘之前自盡,不會給人留下線索的。」
出發時護送她的二十人,如今只剩兩人。
庾晚音沉默片刻:「是我的錯。」
她留下了那五戶村民,卻葬送了兩個暗衛的性命。
暗衛驚了一下,想找話勸慰她,庾晚音卻突然問:「你們都叫什麼名字?」
從穿來那日開始,她一直在迴避這個問題。因為按照原作,這些年輕人都是要死的。她不想知道他們的名字,彷彿只要他們保持面目模糊,她就可以少背負一份債。
暗衛:「屬下是十二,他是四七。剛才走的是六五和……」
庾晚音:「真名。」
「屬下沒有真名。陛……」暗衛顧及到小偷在一旁,臨時改口,「主人說,我們領到編號的那天,他已將我們的真名刻在了墓碑上,從此前塵盡去,不得再提。」
庾晚音抱膝坐著,將臉埋入膝蓋間。
這茫茫世間,有一個人能洞見她的所有痛苦。
當她踽踽獨行,才發現每一步都踏在他的腳印上。那伸手不見五指的漫長前路,他已不知走出多遠,以至於連背影都尋不到了。
地洞里鴉雀無聲,只有那碎了腕骨的小偷粗重的呼吸。
庾晚音嗓子發緊,再次堅持道:「真名。」
暗衛頓了頓,似乎是笑了一下:「屬下是十二。」
一旁的四七在低聲逼問那小偷逃出村莊的路線,半天問不出一句話來。他匕首一劃,小偷吃痛,帶著哭腔「啊啊」地叫了起來。
四七:「原來是個啞巴。」
庾晚音:「搜他的身,他剛才能逃出柴房,身上應該還藏了工具。」窸窣一陣,四七搜出了一枚刀片,還有一條新情報:「……是個女啞巴。」
林玄英率軍一路殺向都城,頭一日還遇到了些阻撓,被他們以摧枯拉朽之勢碾壓了過去。
從第二日開始,所遇反抗消極到可以忽略不計,有些州府甚至未戰而降,大開城門任由他們過路,只求早些把這些凶神送走。
很快他們就得知了原因。都城大亂,皇帝「忽染重疾」,如今是端王攝政。
而端王宣稱妖后庾晚音弒君未遂,正在四處張榜抓捕她。
與此同時,新的密信飛到了林玄英手中。
他匆匆掃完,順手撕了:「端王又來催了,還讓我們沿路盯著點,幫他抓人。」
手下皺起眉:「奇了怪了,端王若是已經大勝,何必如此著急?」
莫非,他還遇到了什麼未知的難題?
林玄英催馬前行,眯了眯眼:「你們是盼著他贏,還是輸?」
那年輕的手下一愣,忙道:「屬下只效忠於副將軍一人,副將軍要殺誰,我等便殺誰。」
林玄英搖著頭笑了一聲,又問:「都練好了?」
手下咽了口唾沫:「練好了。」
林玄英一夾馬腹:「那就趕路吧。」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村裡已經沒了追兵的動靜。
十二爬出去查探了一番,回來彙報道:「人都走了,但還有幾個村民不死心,在四處徘徊,大約想抓我們去換懸賞吧。」
庾晚音清了清嗓子:「喂,這位……姑娘。」
借著微弱的天光,她能看到那啞女小偷睜眼朝自己望了過來。
庾晚音:「沛陽離此地不遠,你去過么?」
她見此人居無定所,應當是到處流浪行竊為生,心下打起了主意。
啞女半天沒動靜,直到四七又舉起匕首,才戒備地點了點頭。
庾晚音盡量讓聲音顯得和善:「我們要趕去那裡,需得走小路避人耳目。你若能帶路,自有豐厚報酬,讓你從此不必再偷。怎麼樣?」
啞女還是沒反應。
四七:「還是你想死在這裡?」
庾晚音連忙唱紅臉:「放下匕首,好好說話。」
兩人一個威逼一個利誘,說了半天話,忽聽咕嚕一聲,有人的肚子響了。
啞女:「……」
她緩緩伸出手,做了個討飯的動作。
庾晚音慈祥一笑:「咱們還有乾糧么?拿給她吃。」
片刻后,啞女帶著他們無聲無息地溜出了村莊,朝南行去。
啞女選的路線已經盡量避開了人煙,但仍有一座小鎮擋在半路。庾晚音擔心遇見昨夜的追兵,臨時給自己和兩個暗衛都變了裝,這回扮作了一個老婦。
結果鎮里的陣仗比她想象中更驚人。
街道上貼滿了一張張通緝令,她的畫像迎風飛舞,上頭還寫著「狐妖轉世」「禍國殃民」等大字。
還有幾隊兵馬輪番巡視,為首的高呼著:「見到形跡可疑的男子或女子,都來上報,重重有賞!」
啞女領著他們七拐八彎避過巡查,遠遠地聽了幾遍這高呼聲,忽然回頭,若有所思地瞥了庾晚音一眼。
跟在後頭的十二低聲道:「娘娘小心此女。」
「嗯,她可能會出賣我們換賞金。」
庾晚音連續走了三天路,雙腳已經磨出了水泡。身體一陣陣發冷,她自知到了強弩之末,咬牙沒有聲張,但步履仍是不可避免地越來越慢。
她眼望著前方:「盯緊一點,必要時殺了她。」
結果,或許是感覺到了身後的殺氣,自認無法逃脫,那啞女變得異常老實,悶頭乖乖帶路。
即將離開鎮子時,她突然從幾人的眼皮底下消失了。暗衛大驚,正要追尋,啞女竟然去而復返,卻是坐在一架驢車上。
庾晚音:「……你偷的?給我用的?」
啞女翻了個白眼,打手勢催促他們趕緊上車,趕緊跑路。有暗衛盯著啞女,庾晚音終於在車廂里躺了下來,得以緩過一口氣。
身體疲乏到了極點,神經卻緊繃著,大腦仍在拚命運轉。
端王這抓人的誇張架勢,仔細一想倒有些可疑。
按理說,自己一介女流,又無兵馬,又沒有真的身懷龍種,短期內根本翻不了天。端王剛剛上位,理應把全副精力用於穩定都城的形勢,為何反倒將這麼多人馬往外派,來搜捕一個微不足道的她?
除非……
那一絲行將消失的微末希望,又重新升起。
如果他在搜捕的不僅僅是自己呢?
鎮中追兵喊的是「形跡可疑的男子或女子」,為何非要強調男子?是怕自己喬裝打扮,還是——他們原本的目標就有男有女?
夏侯澹逃出來了嗎?
這與其說是她的推測,不如說是她的祈禱。
如果還能再次站到他面前……自己第一句話會說什麼呢?
想著這個問題,苦澀的平靜如夜雪般緩緩飄落,將她覆蓋。在這亡命路上,她奇迹般地沉睡了片刻。
到了驢車無法通過的野地,一行人再度下車步行。
庾晚音真心實意地對啞女道了謝,又讓暗衛處理了她手腕的傷。為表誠意,還提前掏了把碎銀遞給啞女,當作預付款。
啞女捧著錢,露出了相識以來的第一個笑。
她投桃報李,入夜又摸去沿路的農戶家,偷了輛牛車。
庾晚音:「……」
如此幾番更換交通工具,終於有驚無險,在翌日傍晚趕到了沛陽城外。
不出所料,城門口也有守軍拿著通緝令,細細盤查進城的百姓。而且這一批守軍氣勢森然,一個個站得筆直,冷麵帶煞,宛如閻羅在世。
十二眼皮一跳:「那些人穿的是邊軍的甲衣。」
這沛陽城豈止是淪陷,儼然已經被邊軍全面接管了!
可是這邊軍占著沛陽城,為何還要開放城門,供百姓出入?難道指望用這種方式抓到通緝令上的皇后?
他正想著,就見庾晚音排入了進城的隊伍。
十二:「……」
他低聲提醒道:「娘娘,這要是進了城,被人瓮中捉鱉,咱們就真的無路可逃了。」
庾晚音:「放心吧。」
她從袖中取出一樣物件。
這便是夏侯澹信封中的那個小東西,被她藏了一路,此時才往頭上插去。
十二:「這是?」
「信物。」
庾晚音舉步向前走去,囑咐了一句:「等下別動手。」
城門口的兵士將庾晚音從頭打量到尾,揮揮手放行了。
庾晚音佝僂著身形,由十二攙著,剛走出幾步,就聽身後那兵士又道:「站住。」
十二和四七下意識便要出手,庾晚音卻沉聲道:「都別動。」
她緩緩轉身,與那人對視。對方面帶探究,庾晚音則巋然不動。
對方頓了頓:「請隨我來。」
餘人被留在原地,那兵士單獨帶走庾晚音,一路將她帶到了知縣府邸。
原本的知縣不知躲去了何處,這富麗堂皇的府邸已經被鳩佔鵲巢,由邊軍層層護衛起來。
書房燈火通明。
林玄英歪坐在太師椅上讀著軍報,忽聽門外一聲通報:「副將軍,人找到了。」
他抬眼掃了庾晚音一眼,漫不經心道:「人帶進來,你們退下。」
房門合上。
林玄英丟開軍報,起身走到庾晚音面前,定定地望著她做過偽裝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