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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非常簡短,一共只有兩段。第一段命太子克承大統,封庾晚音為太后,又點了幾個信任的臣子佐理政務。
第二段更是只有一句話:「逆賊夏侯泊,直誅勿慮,當以天下為先,勿論朕之生死。」
翻譯過來就是:殺他就行,不用管我死活。
林玄英:「他自知命不久矣,不想在最後成為你的累贅,也不想在敵營受辱。但他也知道我們不可能真的棄他於不顧,所以一早說了,如果不幸被端王抓住,他會找機會同歸於盡;如果連同歸於盡都做不到,他會……自我了斷。」
庾晚音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一時間血液上涌,像一隻應激炸毛的動物:「所以,你就順理成章地放棄他了?」
「當然不是!我還在派人四處找他!」
「那先找到他再動兵啊!」
林玄英沉默了一下:「你也知道時間來不及的。叛軍都在日以繼夜朝都城趕,看端王這架勢是打算直接登基。他還在四處搜捕你,很快就會查到你在我這裡。一旦提前暴露,我們就無法攻其不備了。」
「……」
林玄英:「陛下留下這密旨,就是逼我們顧全大局,抓緊行動。」他語氣冷靜,「其實,為了在都城之外截停叛軍,我們的先鋒軍剛才已經開拔出城了。」
庾晚音胸膛起伏,仍舊緊盯著林玄英。
她從未真正了解過他。昨日之前,她連他的真名都不知道。此人如今手握重兵,還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甚至還有一道聖旨作保。只要他想,世上一切權力唾手可得。
——只要他想。
林玄英從眼神里猜出她心中轉的念頭,面色沉了下去:「不管你信不信,我對這一切根本不感興趣。我之所以在此,是因為師父命我輔佐陛下,而陛下命我聽令於你。」
他一字一句道:「你還不明白嗎?是他要為你掃除一切障礙,要保你榮登高位,百歲無憂。他自己沒做到的事,他相信你都能做到。至於一切平定之後,是踹開太子文治武功,還是拂衣而去遊戲人間,都隨你高興。」
……
庾晚音:「最後一句是他說的還是你加的?」
林玄英:「……」
林玄英:「是我加的。」
知縣府里一片死寂。
無人出聲時,隱隱的震動從腳下傳來。城中的大部隊出動了。
庾晚音與林玄英對峙的當口,一旁的將士等不住了,走來低聲問:「將軍,是否先將這些袖中弩分發給大軍,下令備戰?」
林玄英站在書櫃陰影中,沒有答話,挑眉看著庾晚音。
於是房內所有人都看向庾晚音。
無形的潮水席捲而來,將她推向高處。她張了張口,數萬人的生死掛在她唇齒之間。這一次不是演習,也沒有失敗的機會。
她站在政權的終點與起點,在大風起處俯瞰洪流。境隨心轉,因緣生滅,日升月降,江山翻覆,全憑她一念。
而她的身前已無一人擋著。
此即至高,無上。
她無法自控地一陣顫慄,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敬畏,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庾晚音在這一刻忽然領會了「孤家寡人」的意思。或許每一個走到最高處的人,都曾路過這個拐點。或背離,或捨棄,撒開一雙緊握的手,投身於一片浩瀚的虛無。
可為什麼是自己?為什麼偏偏是她這麼一個又懶又弱、平生樂趣只是擠在地鐵上看點小說的社畜,掉進了這個世界,站到了這個位置?
面前這道題,本該由聖賢垂問,由千古豪雄作答。現在老天爺卻硬是把答題板塞到了她手中。
既然非要問她……
庾晚音突兀地笑了笑。
那她的答案是:她全都要。
「林將軍。」庾晚音道,「陛下命你聽令於本宮,對嗎?」
林玄英和巨人們都是一頓。
庾晚音既然當眾逼他表效忠,就意味著她即將給出的命令,他們多半不愛聽。
林玄英低頭與她對視著。與初遇時那個養尊處優的寵妃相比,此刻的她蒼白消瘦,眼下有淡淡的紺青色暈影。
匪夷所思的是,這卻反襯得她的五官更明艷了。上揚的眉峰,猩紅的眼角,唇邊似有若無的弧度,既嫵媚,又威嚴。
彷彿過了許久,他跪地道:「願為娘娘效犬馬之勞。」
皇宮大殿。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只有膽子大的才敢驚異地抬眼瞟一下。
夏侯泊的輪椅停在空蕩蕩的龍椅旁邊。他歪坐其上,垂眼看著眾人:「陛下被妖后所害,沉痾難起,只得命本王代理朝政。諸位可有事要奏?」他現在的樣子實在可怖,半顆腦袋都纏著紗布——北舟那一槍不僅崩掉了他的一邊耳朵,也毀了周圍的皮膚,破相是肯定的了。
更嚴重的是那兩條綁成了粽子的腿。那天在邶山腳下許多人都瞧見了,他的雙腿被落下的巨石砸了個結結實實,拖出來的時候形狀都變了,不知骨頭碎成了多少節。
為了保住這兩條腿,太醫院的老頭子已經換了三波,目前看來希望仍是渺茫。而且,粗通醫理的臣子心中都在犯嘀咕:這麼嚴重的傷,是有可能引發膿毒血症而身亡的。
即便如此,他頂著慘白的臉色和盈額的冷汗,居然還要堅持上朝。
這男人的權欲簡直大到了瘋狂的程度。
也可能他本就是個隱藏的瘋子,比夏侯澹還瘋。
但即使是心中清楚他謀權篡位的臣子,也只敢低著腦袋不吭聲——大殿之外,他那支叛軍還在四處巡邏,鎮壓一切膽敢反抗的力量。更何況在都城之外,還有三支大軍正在趕來。
這個人執掌大權是遲早的事,何必平白搭上自己一條命呢?
夏侯泊又催問了一遍,幾個老臣戰戰兢兢地上前,報了些無關痛癢的地方小事。
未等他開口,忽然有人朗聲道:「臣有本要奏。」
李雲錫昂首闊步走出了隊列。
當日邶山腳下,邊軍剛剛撐起巨石,將雙腿被砸爛的端王拖走,大地就突然開始震蕩。
地動山搖,土石迸裂,即使是最訓練有素的將士也摔得東倒西歪,全場幾乎無人站立。
在那一片混亂中,山上的李雲錫等人卻奇迹般保住了性命。追殺他們的兵士被震了下去,他們幾個卻牢牢抓著樹根躲過一劫。
待他們連滾帶爬地逃下山,夏侯澹和夏侯泊都已經不見了。只能看到數駕馬車在叛軍護送下,朝著皇宮的方向匆匆遠去。
也正因此,眾臣心中始終有個疑問。
而李雲錫將它問了出來:「敢問端王殿下,臣等何時可以面聖?」
殿上的夏侯泊垂眸望向李雲錫,眼中一片陰冷。
然而李雲錫當初不怕夏侯澹,此時更不會怕他,甚至宛如站到了舞台中央,一臉英勇無畏地回望過去。
對視幾秒,夏侯泊似乎是想露出一個微笑,結果只牽動了半邊臉的肌肉,笑得分外猙獰:「本王剛剛說了,陛下重病,需要靜養。而且妖后還流竄在外,誰也不知道她會使什麼妖法禍亂朝綱,宮中近日還是防備周全些為好。因此,本王不敢讓可疑人等面聖。」
他將「可疑」二字咬得很重,目光陰惻惻地掃過幾名大臣。
當日邶山兵變,文武百官慌亂之中,都下意識地朝各自選擇的陣營逃去。也正因此,不少隱藏的擁皇黨都暴露在了端王眼中。
此時這些人被他一一掃過,頓時一陣顫慄,將頭埋得更低,心中叫苦不迭。
誰叫他們押錯了寶呢?
夏侯泊收回目光,慢悠悠道:「本王倒是有些好奇,李大人究竟有何要事,非要在此時打擾陛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顯然李雲錫若是再軸下去,一個「妖后黨羽」的罪名便要扣下來了。
李雲錫仰頭直面著端王:「臣以為——」
「臣以為當日邶山之變甚為蹊蹺,尚有許多疑點未明,需稟告陛下。」
楊鐸捷緩緩走到李雲錫身側與之並列:「單憑區區一個刺客的一面之詞,便要給一國之後定罪么?」
「說得對呀,」爾嵐緊隨其後,「庾少卿貴為國丈,未經審理就關押入獄,不知循的是何律法?」
「放肆!」有端王黨叫囂開了,「殿下,這幾人無事生非,居心叵測,應當拿下徹查!」
夏侯泊眯了眯眼,對著侍衛抬起手。
「金大人此言差矣!」
一個年輕官員突然大步走了出來:「李大人求見陛下,乃是因為此等機要之事,確需陛下親自定奪。卻不知金大人口中的無事生非是何意?」
這人正是邶山下暴露的擁皇黨之一。
他這一牽頭,餘下的擁皇黨面面相覷,都有些蠢蠢欲動。
方才他們瞧見端王眼中的凶光時就多少領悟了,現在想明哲保身已經晚了。就算當一時縮頭鵪鶉,以端王縝密多疑的性子,自己此生斷無出頭之日。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到這關頭,眾人難免也被激起了一絲血性。一個篡位的如此囂張,還有沒有天理了!
一個接著一個,二十餘人站了出來,與端王黨針鋒相對。還有一些雖未開口,卻也終於抬起了腦袋,直視著端王。
無數目光同時射向他,一時竟氣勢迫人。
夏侯泊心中恨意滔天。
他可以殺一個,也可以殺兩個。但在都城裡的反抗勢力尚未完全清繳時,他承受不起殺死數十名重臣的後果。必須咬牙忍幾天,等三軍到了,就再無後顧之憂。
他深吸一口氣,溫聲道:「今日晚些時候,待陛下龍體恢復些許,自然會召見諸位。下朝。」
話音剛落,便抬手示意宮人將自己推走,背影很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雲錫等人自然不會被這句模稜兩可的說辭搪塞過去。
下朝之後,他們帶著一群年輕官員,直接到夏侯澹的寢宮門前跪成了一片。
侍衛上前想要驅趕,他卻一臉浩然之氣:「我等只是跪在此地為陛下祈福,等待他召見。」
這些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打的又是為皇帝祈福的名號。侍衛不敢擅自動粗,只好去請示端王。
也不知夏侯泊吩咐了什麼,沒人再來驅趕,任由他們在寒風中自行跪著。
到了下午,文臣們東倒西歪,就連身體最強健的李雲錫都凍得打起了擺子。身旁的爾嵐面色鐵青,已是搖搖欲墜了。
李雲錫勉強抬頭瞧了瞧依舊緊閉的寢宮大門,開始思索是強闖一次試試看,還是先打道回府,明日早朝再以死相逼。
就在此時,寢宮的門突然打開,一名宮女飛奔出來,順著迴廊跑遠了。
李雲錫眯眼看著,心中湧起不妙的預感。
不一會兒,宮女帶著蹣跚的老太醫匆匆趕回。侍衛隨即又關緊大門,擋去了他們窺探的目光。
又過片刻,夏侯泊親自來了,面色冷肅,由人推著進了門。李雲錫等人已經站起身來,追過去叫了一聲,他充耳不聞。
李雲錫轉向侍衛:「讓我們進去。」
侍衛:「屬下有令在身,不得放行。」
楊鐸捷哆哆嗦嗦拉開李雲錫,上前與侍衛交涉。還沒說兩句話,門內傳出一聲尖銳的悲號。
李雲錫等人越過一群哭哭啼啼的宮女,趁亂擠進裡間摸到了榻前。
太醫跪著,端王坐著。床榻上躺著的人面色青白,死不瞑目。
李雲錫猶不死心,將他的臉仔細打量了三回,腦中「轟」的一聲,只知道自己跪了下來,心中卻一片茫然。
怎麼可能真是夏侯澹呢?
夏侯澹怎麼就……這麼無聲無息、孤苦伶仃地死了呢?
這不該是他,也不該是他的死法。
端王歪坐在輪椅上,吃力地傾身握住夏侯澹的手,滿臉寫著悲痛萬分:「陛下放心,臣定會好好撫養小太子。」
李雲錫口中翻起一股血腥味,是后槽牙咬出了血來。他猛然抬頭,惡狠狠地瞪向端王。
夏侯泊猶如未覺,抬起袖子優雅地拭了拭眼眶,未毀的那半張臉仍是一派溫文爾雅:「如今多事之秋,更不可一日無君,儘快準備太子的登基大典吧。來人——」
「是!」窗外有人齊聲相應,氣勢驚人。
夏侯泊的目光掠過李雲錫,又輕飄飄地投遠了:「送各位大人回府暫歇,準備守喪。」
當——當——
低沉的喪鐘聲飄出了都城,在鉛灰的天幕下回蕩不絕。
林玄英是在馬背上接到這個消息的。天子駕崩的消息不可能壓得住,整個隊伍里一片嘩然。
他愣怔了數息,倏然回過神來,飛快地扭頭去看身後——庾晚音正扮做他的貼身侍衛,跟在他身後行軍。
她被盔甲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出表情。
林玄英收了收韁繩,放緩速度與她並駕而行,卻頭一次躊躇著不知怎麼開口。
最後他只是乾巴巴地低聲問:「你覺得如何?」
庾晚音:「是好消息。」
林玄英:「?」
他頗有些膽戰心驚地看向庾晚音。
庾晚音的聲音毫無波瀾:「如果屍體是真的,端王手上已經沒有牽制我們的籌碼了。如果屍體是假的,說明他並未找到陛下,那他的手裡也沒有籌碼。無論哪種情況,我們都可以繼續推進計劃了。」
林玄英努力理清思緒:「那有沒有可能,屍體是假的,但陛下還在端王手中,扣著當作底牌?」
「不可能。」庾晚音冷靜搖頭,「如今天下皆知陛下已崩,消息還是他放出的,到時候他再變出一個陛下,誰又會認?」
林玄英大駭:「你不會認嗎?」
「我會。但端王不信我會。他自己天生冷情冷性,便堅信世人皆如此,他不會拿人性冒險的。這一點,我在制定計劃時就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