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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頁

  庾晚音的計劃,說來其實簡單粗暴:端王急於見到三方援軍,遲早是要與三軍首領密會的。林玄英只需隱忍到那時,再當場拔槍殺了所有人,首領集體暴斃,餘下的自然會樹倒猢猻散。

  如果其餘兩軍到那時還賊心不死,再由右軍屠了他們也不遲。

  林玄英原本想在端王起疑之前就大動干戈,無非是習慣了冷兵器時代的思維模式,沒有考慮過壓倒性的殺傷力,讓他們在戰術上有無限的自由。

  端王起疑又如何?設下再多防備又如何?除非他研發出防彈衣,否則一切都是徒勞。

  按照這個計劃,如果能擒賊先擒王,便可將傷亡減少到最低。同時將行動延後,也就有了更多時間搜尋夏侯澹的下落,確保不會將他置於險境。

  只是,都城傳來的這「好消息」……

  林玄英擔憂地瞥了身旁一眼。

  庾晚音表現得過於冷靜了,冷靜到反常的程度。

  他正想開口再仔細討論一下屍體的真假,就聽她道:「既然陛下不在端王手上,還是要抓緊找到他。」

  林玄英:「……」

  她這是徹底拒絕討論屍體為真的可能性了。

  庾晚音不僅拒絕討論,也拒絕朝那個方向思考。

  一旦開啟那扇閥門,她的思緒就會立即停滯,手腳也瞬間不聽使喚。

  冥冥中彷彿有一道聲音逼迫著她:別停下來,別想他,繼續向前走。

  她知道自己全憑一口氣撐著。她不能讓這口氣斷在這裡,因為她還有必須完成的事情。

  行軍一日後,大軍安營紮寨。

  林玄英為庾晚音指了一間單獨的帳篷,仍舊由十二和四七負責守衛。

  她還多了一個小跟班——進沛陽城之後,她本想付清啞女的傭金就與之作別,卻沒想到啞女的眼珠轉了幾轉,比比劃劃地表示自己想要留下幹活。

  偷東西太辛苦,不想努力了。

  庾晚音猶豫了一下,想到這一路上啞女本有無數次機會將自己交給追兵,卻始終沒有出賣自己,似乎本性並不惡劣。加上自己一個女子跟在軍中,確實有諸多不便,於是權且將她收為了侍女。

  啞女生性機靈,動作也麻利。兩名暗衛剛支起帳篷,她已經替庾晚音鋪好了被褥,甚至弄來了一隻湯婆子,灌上熱水遞給庾晚音,示意她抱著保暖。

  庾晚音風寒未愈,將溫暖的湯婆子抱在懷裡舒了口氣,決定暫時不追問她是從哪裡弄來的。

  庾晚音原以為自己會徹夜難眠,結果卻多虧了身體的疲憊,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識。

  睡到半夜,忽然被人推醒。

  啞女蹲在她身前,點著一支火摺子,面色警惕,打手勢示意她仔細聽。

  庾晚音強迫自己清醒過來,只能聽見帳篷外風雪呼嘯。

  庾晚音:「怎麼了……」

  話音未落她微微一頓。風雪中似乎還有別的異動,是一陣嘈雜的人聲。然而沒等她仔細分辨,那嘈雜卻又戛然而止。

  庾晚音推開被褥,從啞女手中接過火摺子。

  如果出了什麼亂子,為何林玄英不派人通知她,就連十二和四七也沒有示警?

  她心中起疑,吹滅了火折。為了避嫌,帳篷中間被一道布簾隔開,兩個暗衛在另一側守夜。

  庾晚音躡手躡腳地走去掀開布簾。果然,外面兩個暗衛都不知所蹤。

  她又掀開門帘,在撲面而來的風雪中眯眼朝外望去。

  營地里此時一片安靜,不像是遇襲的樣子。不遠處,林玄英的主帥帳篷里卻透出搖曳的燈光。

  庾晚音尚未摸到主帥帳篷門口,那門帘卻被人一把掀開,林玄英大步走了出來,一邊還回頭沖著身後說話:「你等著,我現在就去問——娘娘!」他險些撞到庾晚音,仗著身手靈活才及時避開,「……你怎麼醒了?」

  庾晚音:「我在尋我的暗衛。」

  林玄英愣了愣:「他們不見了?別急,我派人去尋。外面冷,進來說話吧。」

  林玄英給她尋了張毯子:「坐。怎麼穿這麼少就跑出來?來喝點熱茶……」

  說是要派人去尋暗衛,卻半天不見他有動作。

  庾晚音探究地看了他一眼,沒碰那杯熱茶,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在帳篷里轉了一圈。主帥帳篷中也掛起了一道布簾,隔開了另外半邊空間。不知道其後是那些槍支彈藥,還是別的什麼。

  林玄英與她相對而坐,似乎有些出神,自顧自地喝了口茶:「晚音,我還想再問你一遍。」

  這是重逢以來,他第一次對她直呼其名。

  林玄英神情嚴肅:「咱們馬上就要到都城了,到那時,就沒有回頭路了。如果你想離開,這就是最後的機會。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你可以有自己的人生……你本不必擔負這一切。」

  他的眼睛遠遠亮過這一星燭火,目光灼灼地望著她。然而這一問放在這一幕,實在有些不合時宜。庾晚音腦子裡想的全是:他剛才在對誰說話?暗衛去哪兒了?

  「我不擔負……」她笑了笑,「誰來擔負呢?你么?」

  林玄英的目光黯淡了幾分:「我說過我毫無興趣。」

  「那是誰呢?」

  林玄英:「。」

  庾晚音本是隨口一問,看見他平靜的面色,卻忽然頓住了。

  「那是誰呢?」她又問了一遍,「這裡還有別的主事之人嗎?」

  林玄英眨眨眼。

  目光輕飄飄地轉向另一側。

  庾晚音猛然起身,動作太快,險些帶倒一旁的燈燭。

  林玄英似乎想扶她一把,她卻已經踉蹌著走到那張帘布前,一把扯開了它。

  夏侯澹對她笑了笑:「好久不見。」

  昏暗燭光下,他圍了狐裘,擁爐而坐,臉上卻殊無半點血色,顯出幾分鬼似的青白。帘布掀起的風吹得燈影搖搖晃晃,他半身隱在濃重黑影中,長發披散,身周的戾氣如墨水般洇開。

  庾晚音:「……你去了哪裡?」

  夏侯澹平靜道:「正如剛才阿白所說,如果你想離開的話,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

  庾晚音又上前一步,鼻端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路上發生了什麼事?北叔呢?」

  夏侯澹充耳不聞:「你讀過信了么?」

  庾晚音陡然間心頭一燙,竟是怒火中燒:「閉嘴回答我的問題!」

  「看來是讀過了。既然全都知道了,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再做選擇……」

  「啪」,庾晚音抽了他一耳光。

  夏侯澹整個腦袋偏向一邊,半天沒動靜。

  庾晚音胸口起伏:「所以,你回來了,但是躲著不來找我,卻派阿白去打發我。」

  林玄英:「……」

  林玄英從帘布后探出半個腦袋:「那我迴避一下。」

  帳中兩人誰也沒理他。

  林玄英默默走了。

  庾晚音聲音愈冷:「你是真的覺得這種時候,我會甩袖子走人?」

  夏侯澹終於動了動,緩緩回過頭來望著她,眸光微閃,虛弱道:「從……從來沒有女人敢打朕。」

  庾晚音:「?」

  庾晚音氣不打一處來,又揚起手來。

  夏侯澹腦袋一縮,鍥而不捨地說完了:「你引起了朕的注意。」

  庾晚音一腔怒火正鼓脹著,忽然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半天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倒是夏侯澹眼中多了一絲笑意,伸手去拉她的袖擺:「消消氣。」

  庾晚音甩開了他的手。

  夏侯澹:「。」

  庾晚音雙手抓住他的狐裘衣領,一把扯了下來,又去脫他的中衣。

  夏侯澹躲了躲:「久別重逢這麼熱情嗎……」

  庾晚音根本不搭理他的插科打諢,三兩下扯下他的衣襟,露出了底下的肌膚。同時她也明白了那淡淡血腥味的由來。

  夏侯澹身上沒有武器造成的傷口,只有一塊塊青紫的淤痕與縱橫遍布全身的抓痕,一眼望去皮開肉綻,血痂連著血痂,還有尚未痊癒的口子還在緩緩滲著血水。

  庾晚音又抓起他的手腕,撩開袖子看了看,不出所料看見了血跡斑斑的牙印。

  她像被灼傷眼睛般偏了偏頭,咬牙問:「你在路上發病了?」

  夏侯澹:「嗯。」

  也正因此,他沒能按照約定及時趕到沛陽。當時在邶山腳下,趁著地震大亂時,身負重傷的北舟背著他,與一群暗衛一道殺出了重圍。

  甩脫追兵后,北舟卻半路停下腳步,將夏侯澹交給暗衛,又深深望了他一眼,就脫隊獨自走向了另一條岔道。

  他沒有留下一句話,所以夏侯澹也不知道他是擔心拖慢眾人的速度,還是得知自己真實身份后,選擇了分道揚鑣。

  後來,靠著一群暗衛捨命相護,他們又幾次虎口脫險。眼見著沛陽在望,夏侯澹卻突然毒發。

  這一次發作來勢洶洶,更甚從前。夏侯澹只撐了一炷香的時間,就失去了神智。後來在劇痛與癲狂中做了些什麼,他自己渾然不知。

  暗衛起初不敢綁他,後來實在攔不住他傷害自己,又怕動靜太大引來追兵,才不得不將他五花大綁,藏了起來。

  等他從昏迷中醒來,已經過了兩天兩夜。而這時,林玄英已經率軍開拔,離開沛陽了。

  夏侯澹派人與林玄英聯繫,確認了庾晚音安好。但他自己的狀態過於虛弱,此時亮相於右軍面前,反而會動搖軍心。因此一直等到入夜,才由林玄英的心腹接來軍營。

  「我本想先偷偷看你一眼……嘶。」夏侯澹停下話頭吸了口涼氣,「輕點。」

  庾晚音正為他重新上藥,聞言下意識指尖一顫:「很疼?」

  問完才驀地反應過來——這廝頭疼欲裂了十幾年了,會為這點小傷嘶涼氣?

  偏偏夏侯澹抿了抿嘴,大言不慚道:「有點,要不你吹一下。」

  庾晚音忍無可忍,安靜幾秒后直視著他問:「你是故意的吧?」

  「嗯?」

  「故意惹我生氣,又故意讓我自行發覺你的傷?」

  夏侯澹:「。」

  夏侯澹:「是的。」

  庾晚音垂下眼帘為他上藥,又取來爐火邊烘暖的衣物,輕輕為他攏上了。口中低聲問:「其實阿白去尋我,也是你故意要讓我起疑,來帳中找你,對不對?」

  夏侯澹低下頭:「是的。」

  庾晚音心中忽然泛起一陣酸楚:「你要什麼呢?你這樣……千方百計瞞我這麼久,卻又送我獨自逃命,還留下書信坦白一切……最後又這樣出現在我面前,卻問我想不想走……你到底想要什麼呢?」

  夏侯澹不答。

  在她起身之際,夏侯澹的五指輕柔地攀上她的手腕。

  燭光搖曳,映在他暗不見底的眼中,終於也有了一星光亮。

  庾晚音被冰得打了個寒噤。

  鬆鬆握著她的手指驟然收緊,力道之大,讓她第一次覺出疼痛。

  夏侯澹對她仰起頭,臉上刻意拼成的輕鬆笑意不見蹤影,就連面對她時霧氣般氤氳的溫柔之色也淡去了。

  像毒蠍抬起尾刺,狼王亮出獠牙,一個靠著老謀深算笑到了最後的君主面無表情地望著她。他們之間再也不剩任何一層面具,只有赤裸裸的、血肉模糊的坦誠相對。

  他一字未發,卻又已經說明了一切:這一切當然都是計劃之內的。以身為餌,環環相扣,步步為營,是他最精巧也最殘忍的一計。

  庾晚音本該覺得突兀不適,卻像是已經為這一瞬間等待了一世紀般,心中一片清明。她沒有掙扎,反而抬起那隻自由活動的手,撫上了他的嘴唇。

  殘忍的孤君閉上眼睛,在她手心親了親。

  「我想要你愛我。」

  林玄英度過了難熬的一夜。

  本來還擔心他倆見面吵架,守在營帳外聽了一會兒牆角。到後來裡頭傳出的動靜逐漸不對勁,他呆愣了片刻,罵罵咧咧地走了。

  走出幾步又繞回來,還得打手勢命令四周的親信加強守衛。

  夏侯澹把他的帳篷佔了,他無處可待,最後憋著火氣鑽進手下的帳篷里,半夜三更將人鬧起來開會,硬是拉著幾個巨人陪自己熬了半宿。

  清晨在大軍醒來之前,林玄英鑽回了主將帳篷,在布簾外側重重咳嗽一聲,陰陽怪氣道:「陛下娘娘昨夜睡得可好?」

  裡頭窸窣作響,片刻后庾晚音衣衫齊整地鑽了出來,睡眼惺忪,疲憊道:「有勞。」

  林玄英心道:你都這樣,那傷員不得折騰了半條命去。

  結果夏侯澹跟在後面出來了,卻是一臉鬆快,隱約還恢復了一點血色。比起昨夜剛來時半死不活的樣子,這會兒活像是吸了精氣的老妖,重新披上了畫皮。

  林玄英:「……」

  他並不想知道他們昨夜是怎麼度過的。

  林玄英憔悴道:「接下來如何打算,勞煩二位給個指示。」

  拂曉前,大軍出發之時,運送槍支火藥的輜車上已經多了兩個不起眼的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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