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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澹決定照著庾晚音的計劃繼續蟄伏,因此也只密會了林玄英的幾名心腹幹將。他需要儘快養好傷勢,來日現出真身振臂一呼時,才能鼓舞士氣,穩定人心。
庾晚音則理所當然地陪他一道。
暗衛在前方打馬,輜車轆轆前行。車內儘可能布置過一番,讓兩人坐得舒適。
夏侯澹從窗縫內瞧了瞧外面沉默行進的兵馬,低聲道:「其實,你留在沛陽坐鎮更為穩妥。待都城裡風波平定后……」
「想得美。」庾晚音乾脆拒絕,「我不可能讓你得逞第二次。」
夏侯澹望著她,似嘆似笑:「晚音……你不想週遊世界了嗎?」
「世界就在那裡,晚點去也不打緊。」庾晚音輕描淡寫,「以後我們生個孩子,養到可以獨當一面,就卸下擔子一起退休旅行吧。」
夏侯澹頓了頓:「好。」
兩個人都表情認真,儘管他們都心知肚明,這只是鏡花水月的願景。
——夏侯澹挺過下一次毒發的希望都很渺茫。
也正因此,他才要趁著神志清醒,爭分奪秒地收拾局面,為未來鋪路。
而庾晚音此時不走,就等於用行動許下了一個更為沉重的承諾:她將從他手上接過這副擔子。
早在她到來之前,他已經熬遍心血,耗盡年歲,將自己當做燈油燒到了盡頭。如果她任由這簇火苗熄滅,等於抹殺了他存在的意義。
所以她哪裡也不能走。她會護著四海昇平,八方寧靖,長長久久。
一路上斷斷續續飄著小雪,林玄英生怕馬車裡兩個不會武的病秧子再著涼,毛毯手爐不要錢似的往裡塞。
車廂里因此逼仄而溫暖,兩人像樹洞里過冬的動物般擠在一起,無事可干,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此時氣氛溫馨中又透著些許尷尬。
直到這時他們才真切體會到,彼此明明已經共歷生死,某種意義上卻才剛剛熟識。
剛才這話頭是庾晚音起的:「你還不知道我真名吧。」
夏侯澹:「嗯,以前我自己心裡有鬼,不太敢跟你展開這個話題。你叫什麼?」
庾晚音:「……王翠花。」
夏侯澹:「?」
夏侯澹:「那你父母也不賴啊。」
「承讓。」
靜默了片刻,庾晚音又忍不住笑了:「不過我沒想到你竟然是個初中生。這姐弟戀我有點難接受……」
夏侯澹臉色陰了陰:「我們之間未必有年齡差。」
「此話怎講?」
「我在書里待了十多年,現實中也未必跟你同時穿進來。實不相瞞,以前你聊到外頭的世界時,有那麼幾個新潮辭彙我其實聽不太懂。所以我一直有懷疑——」
庾晚音愣了愣,忽然想起謝永兒聽見「管道磁懸浮」時的反應。自己穿來之前兩年,管道磁懸浮的概念才流行開來。因此當時她就懷疑過,《惡魔寵妃》是一篇老文。
庾晚音:「你是哪年穿來的?」
「2016年。」
庾晚音傻了:「我是2026。」
夏侯澹一臉不可思議:「你之前說,這篇文是手機推送給你的?就這麼篇爛文,憑什麼火十年?」
無論如何,這個新聞終於讓庾晚音放下了穿回去的企盼。
她原本指望著他們兩個靈魂出竅后,真實的身體還作為植物人躺在醫院裡,等未來某一天蘇醒了,還能在現實里再續前緣。
但現在看來,張三都出竅十年了,還活著的可能性委實不大。
夏侯澹則根本沒有往那方面打算,注意力還放在一個嚴肅的問題上:「如何?不是姐弟戀吧?」
「這個嘛——」庾晚音故意拖長腔。
「嗯?」
「不知道呀。」庾晚音摸他的下巴,「不如先叫聲姐姐來聽聽。」
馬車突然顛簸了一下,似乎是被什麼石子硌到。與此同時,外頭傳來輕微的破空之聲,緊接著暗衛長劍「唰」地出鞘。
夏侯澹眼神一冷,反應極快,將庾晚音護在懷裡往下一倒,躲到裝槍支的箱子後面,這才出聲問:「怎麼了?」
暗衛忙道:「無妨,是流民滋事。」
「流民?」暗衛語氣有些複雜:「沿路的百姓,許是把咱們當成了叛軍……躲在樹後面朝咱們丟石子。已經被驅走了。」
右軍這一路行來,各州百姓雖然不敢螳臂當車,但背地裡翻個白眼、啐口唾沫的事情卻沒少干。
不少百姓還念著夏侯澹輕徭薄賦的好處,並不信端王散播的那一套妖后昏君的鬼話。如今聽聞夏侯澹猝然駕崩,更是篤信了端王就是仗著手中有兵,公然奪權篡位。
因此瞧見開向都城的大軍,自然沒有好臉色,膽子肥的直接丟起了石子。
庾晚音聽明白了前因後果,神色也複雜起來:「怎麼說呢,還有點感動。」
夏侯澹也笑了笑:「這都多虧了皇后啊。」
在她到來之前,他的力量只夠與太後端王拼個魚死網破。
他不介意死在黎明前的黑暗裡,但若有機會走入燦爛驕陽下,誰又會拒絕呢。
「我現在……」他說到一半覺得煞風景,語聲低落了下去。
他現在有點不捨得死了。
庾晚音莫名其妙:「什麼?」
「沒什麼。」夏侯澹笑著拉她坐回原位,「姐姐的頭髮好香。」
都城已經七日未晴,天色晦暗如長夜。
短短數日間,太后與皇帝先後殯天,禁軍與禁軍互相廝殺,嚇得城中百姓緊閉門窗,惶惶不可終日。
後來殺戮似乎告一段落,城中宵禁卻仍在持續。誰也不知道這變故是怎麼開始的,又要到何時才能停止。但從最終贏家來看,這事兒跟端王脫不開干係。
而端王近來的行事作風,算是把他多年苦心經營的好名聲毀了個乾乾淨淨——數十名大臣長跪不起也沒能見到皇帝最後一面,如此慘烈之事,再厚的宮牆也擋不住,隔天便傳到了大街小巷。八旬老嫗聽了也要問一句「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更何況皇帝屍骨未寒,端王就大張旗鼓地四處捉拿皇后,這架勢但凡有點腦子都看得出來,就是要趕盡殺絕了。
民間一時議論四起。
接著便來了禁軍,端王新封的溫統領一聲令下,散播流言蜚語的格殺勿論。
幾戶人家被拉出去殺雞儆猴之後,都城陷入了一片死寂。行人道路以目,大街小巷除了禁軍巡邏的腳步聲,再也聽不見任何人聲,猶如鬼城。
李雲錫等人坐在岑堇天的病榻邊。
當初岑堇天在郊區的別院被端王發現之後,夏侯澹便將他轉移到了新的藏身處,讓他得以安靜地度過所剩無幾的餘生。
夏侯澹駕崩當日,端王讓臣子們回府暫歇。李雲錫有種預感,這一回府怕是再也出不去了。於是與兩個好友一合計,乾脆半途轉向,躲到了岑堇天處。
果不其然,沒多久就傳來消息,寢宮外下跪的那一批臣子,都被禁軍圍困在了自家府中,不得進出。而端王的人找到此處,也只是時間問題。
幾人面面相覷,都是神情黯然。
病榻上擁被而坐的岑堇天先開了口,語聲平和:「事已至此,早做打算吧。」
經過蕭添采這段時日的調理,他狀態倒是好了不少,單看臉色,並不像是只剩幾個月壽命的樣子。久病之人早已看淡生死,因此他反而是幾人中最冷靜的一個。
岑堇天替他們分析:「眼下想活命,只剩兩條路。要麼辭官,要麼找端王投誠。我看你們也不像是能投誠的樣子……」
「當然不投誠。」李雲錫斷然道。
楊鐸捷嘆了口氣:「是啊,我準備辭官了。」那殿上已經沒有值得效忠的人,這城裡他也待不下去了,不如回去孝敬父母。
李雲錫卻頓了頓。辭官這種結局,聽起來未免慘淡。他開始考慮血濺大殿名垂青史的夙願。
「我倒是想去投誠試試。」爾嵐輕飄飄地道。
李雲錫:「……」
李雲錫:「什麼?」
爾嵐並無說笑之意:「擁皇黨此時多半辭官保命,朝中會有一大批空缺。端王需要人為他辦事,短期內不會對剩下的人動手的。」
李雲錫心中一急,還沒開口,岑堇天卻已經皺起眉:「爾兄如此聰慧,怎會不知端王定然秋後算賬?」
「走一步看一步吧,真到那時再死不遲。」爾嵐似乎並不忌諱在病人面前談論生死,「想來比起一頭撞死那種盡忠,陛下也更想看到我們護一方百姓安好,別讓他們為這動亂所累。」
李雲錫:「……」
他的夙願有那麼明顯嗎?
李雲錫陷入糾結之中。他已經不是剛入朝時一根筋的愣頭青了,自然聽懂了爾嵐的苦心。然而此時向端王低頭,那是奇恥大辱啊!
岑堇天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大廈將傾,一人之力何其微末。人生苦短,爾兄正值大好年華,不如為自己活一回。」
爾嵐笑著搖搖頭,一雙秀麗的眼睛不閃不避地望著他:「岑兄有所不知,我留下是為大義,也是為私情。」
李雲錫和楊鐸捷同時嗆咳起來。李雲錫心中苦澀難言,楊鐸捷則在感慨不愧是他結義兄弟,斷袖斷得坦坦蕩蕩。
彷彿過去良久,岑堇天茫然地笑了一下:「原來爾兄在此地已結了良緣?那卻是喜事啊。」
「嗯,是喜事。」爾嵐站了起來,「我去看看外面情況如何了。」
她離開了。
李雲錫和楊鐸捷如坐針氈地僵在原地。岑堇天垂下眼睛,也沒再說話。
半晌,李雲錫一言不發轉身出門,踢了一腳柱子。
他抱著腳喘了幾口氣,又兜回來,惡狠狠道:「那我也不走了!」
楊鐸捷左右看看:「……都不走?那我走了。以後總得有個人為你們立個墳。」
楊鐸捷連夜寫辭呈的同時,端王正鐵青著臉色,望著梓宮中皇帝的屍身。
在他身側,心腹跪了一地。
夏侯泊臉色衰敗,額上的冷汗拭去又滲出。心腹看得膽戰心驚,勸道:「殿下養傷要緊,還是早些躺下休息——」
夏侯泊打斷道:「這個人,當初是中軍送過來的?」
心腹:「回殿下,是中軍押來的,還說洛將軍親自審問過。」
夏侯泊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伸手將那屍體臉上緊貼著的面具揭開一角,自言自語般低聲道:「連中軍也會叛變么……」
直到這個「夏侯澹」咽氣之時,他才發現人是假的。
當時他大發雷霆,本想將消息捂著,繼續秘密追捕真皇帝。無奈那些作死的文臣逼得太緊,大有再不能面聖就以身殉道的架勢。夏侯泊不敢在這種關頭掀起民怨,只能一不做二不休,讓他們見了這冒牌貨的屍體。
緊接著他便安排儘快出殯。如此一來,只要一口咬死夏侯澹已經入土,日後就算再冒出一個真的夏侯澹,他也能倒打一耙,聲稱對方是假冒的。
只是被這冒牌貨蒙蔽了數日,後果有可能是致命的。真的夏侯澹到底逃去了哪裡?是趁著他們搜查鬆懈時逃出了三軍的包圍圈,還是被某一方背叛他的勢力窩藏了起來?
夏侯泊不願懷疑中軍。他跟洛將軍曾經並肩作戰,是過命的交情。他寧願相信洛將軍也只是沒有看破此人的偽裝。
然而他心中清楚,自己絕無可能不存芥蒂地迎接中軍進城了。另外兩軍,他也不能放心。
夏侯泊不禁生出一絲眾叛親離的悲涼。
心腹提醒道:「殿下,明日三軍就要在城外集結了。」
夏侯泊定了定神,冷靜道:「安排他們在城外駐紮。」他得防著夏侯澹殺回來。
「殿下可要召見三位將軍?」
「讓他們三個進城來見我,沿路布置好埋伏,一旦有人動靜不對,當場誅殺。還有,城門處也設下防衛,派人去將三軍人馬和輜重挨個兒檢查一遍。瞧見身形可疑的,都驗一驗真容。」
心腹一一記下。夏侯泊又想到一事:「把太子請到我這裡……還有庾少卿府中老小,全押過來。」
這是扣作人質的意思。或許夏侯澹不太在意這些人的死活,但為了面上好看,也不能棄之不顧——如果明天夏侯澹真的現身的話。
夏侯泊算是做了萬全的準備。
然而,他心中卻依舊隱隱不安。或許是因為那日在邶山腳下,他見識了夏侯澹手上的武器。
如今他已經知己知彼,決不會讓自己暴露在那玩意的射程之內。但那武器橫空出世,本身就像是一個不祥的預兆。在謝永兒的預言里,他才是天選之子。可為何堅持到今日,上天對他的眷顧卻越來越吝嗇?
他此時又是毀容,又是不良於行,腿傷還在不斷惡化。看在一旁的心腹眼中,只覺得堂堂端王淪落至此,身上早已沒了那份睥睨天下的氣度,游移不定的眼神里暴露出的全是偏執多疑,竟比那瘋皇帝還可怕了。
心腹都在暗暗叫苦。
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總不可能再臨陣變節,只好一條道走到黑了。只是這些人原本摩拳擦掌,只等著端王風光上位,現在卻百般遮掩,不想流露心中的恐懼。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冰冷的味道。如果有久經沙場的將士在此,便會聞出這是敗仗的氣息。
都城外二十里處,右軍營帳。
「袖中弩」已經秘密分發給了一千名將士。這些人都是林玄英親自培養的精英,對他忠心耿耿。又經過緊急訓練,耍起槍來以一敵百。他們很清楚手中武器的威力,卻至今不知這武器要指向誰。
當然,一路上審時度勢,他們也多少猜到了,這武器……怕是要用來謀反。
因此總體情緒比較緊繃。
直到這最後一夜,林玄英將他們召集到一處空地,冷冷道:「不要出聲。」
說著讓出了身後的一男一女。
精英團:「……」誰?
林玄英:「恭喜各位,要立從龍之功了。」
幾秒后,一千人齊齊整整跪了一地,沒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只用面部肌肉表達了激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