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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頁

  燭火拖長了庾晚音的影子,像要扯著她沉沉地朝下墜。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地問:「還有多久?」

  「……這毒在腦子裡,或許這兩日便會渾身癱瘓。接著便是神志不清,或許還會眼瞎耳聾,至多拖上十天半月……」蕭添采咬緊后槽牙,神色中也有內疚與不甘,「微臣無能,愧對陛下與娘娘重託,請娘娘降罪。」

  庾晚音從他手中接過葯,坐到床邊捧起夏侯澹的手。藥粉灑在指甲翻開處的血肉上,連她都禁不住顫抖起來,夏侯澹卻昏沉著毫無反應。

  庾晚音細緻地包紮了傷口,輕聲道:「繼續加藥,盡量讓他一直睡著。」

  蕭添采以為她已經接受現實,只想減輕夏侯澹離去前的痛苦,只能沉重叩頭:「是。」

  庾晩音在偏殿一直陪到天亮才離開。

  她又朝偏殿加派了暗衛,吩咐此處嚴禁出入。對外則宣稱皇帝偶感不適,今日不朝。

  國事剛剛步入正軌,早朝雖然取消,許多事務卻依舊需要人拿主意。

  庾晚音回了趟寢宮梳洗更衣,準備去見人。

  啞女服侍著她褪下外袍,愣了愣,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察看。

  「怎麼了?——哦,」庾晚音這才看到自己袖口的血跡,見啞女還在找傷口,安慰道,「不是我的傷。陛下……陛下不慎跌了一跤,蹭破了。」她幾秒內拿定主意,將這句作為對外統一說辭。

  啞女瞧了瞧庾晚音的表情,沒再表示什麼,只在她換完衣服打算離開時又拉住了她,端來一碗溫熱的甜粥並幾道小菜。

  庾晚音恍然間想起自己已經許久沒有進食了。她揉了把啞女的腦袋,一口乾了甜粥,心緒稍定。轉頭望著陰沉的天色,自言自語般喃喃道:「再給你最後一天。別不識好歹,明日我就罷工。」

  啞女:「?」

  庾晚音代批了一疊急奏,又召人詢問圖爾的消息,結果依舊是沒有迴音。那所謂的轉機,彷彿只是無名客為了脫身而編出來的說辭。

  庾晚音揮退了旁人,忽然趴倒在御書房的桌案上,一動不動。

  過了片刻,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庾晚音警覺抬頭:「誰?」

  「娘娘。」一名暗衛也不知是從何處冒出來的,低頭朝她行禮。

  「十二?」庾晚音認出了他的臉,「今日不是你輪班吧?」

  十二:「陛下早有吩咐,若他病倒,娘娘身邊的暗崗也要立即增加。因為是密令,所以屬下今日藏在暗中保護,請娘娘勿怪。」

  「那你現在怎麼出來了?」

  「稟娘娘,那位啞女方才從寢宮消失了一刻鐘。」

  庾晚音的心突地一跳。

  十二:「她一向滑溜,又似乎看準了其他暗衛所在,閃身極快,從他們看不到的死角里脫身了。只有屬下是今日新增的人,她沒有防備,讓屬下瞧見了她一閃而過,去了小藥房的方向。」

  所謂小藥房是近日才改造出來的一間屋子,只為夏侯澹一人服務。夏侯澹病情漸重,要喝大量安神止痛的葯。有心人若是翻看藥渣,就能判斷出他情況極差。所以為了保密,這小藥房的位置極為隱蔽,普通宮人根本找不到。

  庾晚音心中的疑竇越來越大:「陛下那邊沒事吧?」

  十二:「娘娘放心,偏殿此刻如同銅牆鐵壁,沒人混得進去。」

  庾晚音冷靜下來,凝神思索。

  其實到這一步,任何異狀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毫無異狀。如今線索已經出現,只是還需要順藤摸瓜才能找到謎底。

  時間緊迫,她吩咐十二:「讓偏殿把小藥房今日送去的葯全部倒掉,重新煎過。繼續監視啞女,但是不要打草驚蛇,沒我的命令不許出來。」

  結果這一日接下來的時間,啞女卻又老實了。

  入夜後夏侯澹在偏殿里醒過一次,從睜眼的第一秒就拿頭去撞床柱。

  他身上的綁縛已經鬆了,此時驟然動作,四周宮人猝不及防,硬是讓他結結實實撞了兩下才撲過去按住他。

  庾晚音試圖喂他喝葯,夏侯澹卻不斷掙扎,雙眼對不上焦,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庾晚音喚了幾聲,他恍如未聞。最後還是被暗衛掰開牙關,用蠻力灌下去的葯。

  他重新昏迷后,身經百戰的暗衛都紅了眼眶,擔憂地偷看庾晚音。

  庾晚音呆立了片刻:「他不認得我了。」

  暗衛喃喃找話安慰她。

  庾晚音只覺得荒誕:「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他去開個會。」

  她麻木地轉了個身,走了。

  庾晚音回到寢殿,神色如常地跟啞女打了聲招呼:「今日有些乏困,我先睡下了。」

  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指望著啞女能放鬆警惕,再度溜出去行動——無論那行動是什麼,情況都不會更糟了。

  然而等了兩個時辰,始終沒有動靜。庾晚音身上漸漸發冷,在被窩裡縮成一團。

  轉機快點出現吧。再遲一些,就沒有意義了。

  厚暖的被窩鎖不住熱氣兒,漸漸變成了冰窟。庾晚音牙關打顫,惱恨自己在這種關頭撐不住,居然發起燒來。想叫人去請太醫,又怕驚動了啞女……

  突然間她呼吸一滯。

  亂成一團的腦海中浮現出一段模糊的記憶。今日早晨,自己是不是喝過一碗甜粥?

  床簾外透入朦朧的亮光,有人點起了燈燭。一道瘦小的人影接近過來,掀開了帘布。

  啞女站在床邊,一臉關切地看著她。

  庾晚音努力抑制著牙關的顫抖,緩緩從被窩裡抽出手,將槍口對準她。

  啞女視而不見,問:「娘娘,不舒服?」

  直到此時,庾晚音才知道啞女並不是啞女。

  同一時刻,她也明白了對方為何會扮作啞巴——這短短一句話說得支離破碎,帶了明顯的異域口音。

  啞女也不管庾晚音作何反應,微笑道:「你,中了毒,開始發抖后,一炷香,就會死。別擔心,我有解藥。」

  庾晚音剛一張口,啞女抬起一根手指:「小聲,你的人,別過來。」

  庾晚音頓了頓,果然放下了槍,將聲音壓得極低:「你想要什麼?」

  啞女滿意地點點頭:「你去殺了皇帝。他死了,你就能活。」

  庾晚音思緒飛轉,一些零碎的線索串了起來。

  對方的口音、初見時那恨不得置人於死地的敵意、半路上發現自己身份之後突然轉變的態度……

  庾晚音:「你是羌國人。」

  這不是一個問句,所以對方沒有回答。

  庾晚音搖晃著坐起,將被子裹緊,努力忽略那侵入骨髓的寒意,語聲仍是不緊不慢:「你跟著我入宮,是為了行刺。你摸清了暗衛的方位,也摸清了小藥房的位置。通過我今早的表現,你推斷出那些葯是給陛下用的,便決定趁他病,要他命。」

  小藥房里煎的葯並不對症,因此對方無法判斷夏侯澹究竟是什麼病,也就不會知道即使什麼手腳都不做,他自己也會死。

  「結果,你去小藥房下毒,卻被發現了。你等到夜裡,還是沒聽見喪鐘,知道任務失敗,只得借我之手再試一次……」

  說到這裡,庾晚音卡住了:「奇怪,你既然一早就通過甜粥給我下了毒,為何又多此一舉跑去小藥房,平白提前暴露了自己?」

  啞女聳聳肩,只是催她:「一炷香。」

  庾晚音置若罔聞,繼續輕聲問:「還有,你明知道我是誰,也知道夏侯澹是誰,為何不在流亡的路上早早下手,反而幾次三番幫我們?」

  啞女的臉色冷了下去,平日里滴溜溜亂轉的一雙靈巧眼珠,此時死死地盯著庾晚音,顯出幾分狠厲。

  「——啊,我明白了。」庾晚音自問自答,「當時掌權的是端王,你幹掉我們也沒用。你想看我們與端王自相殘殺,只是我們獲勝之快超出了你的想象。眼見著端王敗局已定,你才想出來做黃雀,對么?」她笑了一下,「若真是這樣,那你小小年紀,看得倒是挺遠,想來在羌國時也不是個尋常百姓吧。」

  啞女忍不住冷笑一聲:「每一個羌國人,都知道。夏國和燕國,要打起來。你們不打了,我們就完了。」

  羌國弱小,一直在大夏和燕國之間夾縫求存。他們沒有強大的軍隊,又不肯低下頭來當藩國求庇護,生存之計便是種種搬不上檯面的手段——毒藥、偷盜、色誘、挑撥離間。

  和從前的燕國一樣,羌國也喜歡往夏國輸送死士。能殺死幾個大人物,攪得大夏內亂一陣,便會被奉為勇士,家人也會得到獎賞。

  在圖爾與夏結盟、攻入羌國以後,那些千方百計逃入大夏的流民,多少也抱著相同的目的。他們一邊掙扎求存,一邊尋找一切機會製造災禍,拖垮大夏,結束故鄉的苦難。

  啞女:「我父母,女王的勇士。我,也要當勇士。」

  她的語氣里有一種天真的狂熱,聽得人莫名膽寒,又莫名悲哀。

  庾晚音輕聲問:「當勇士……然後呢?」

  啞女眼神空洞了一瞬,又笑了起來。

  庾晚音忽然想起太后蔻丹指甲里的毒引。蕭添采說,這毒只有羌人才能研製出來。太後用它消滅了一代代的敵人,如今自己下了地獄,還要擺夏侯澹最後一道——但她最初是如何得到毒種與毒引的呢?那又是哪個羌國勇士的光輝戰績,竟成功亂了大夏整整三代?

  青史留名的刺客都是二流刺客。那些佼佼者已經消失於時間的長河,猶如從未來過。

  「我還有一事不解。」庾晚音道,「你連貼身衣物都在進宮時換掉了,這會兒又是從哪裡變出的毒藥?」

  啞女看了一眼窗外:「天,要幫我。」

  這用詞讓庾晚音心念一動,有靈光一閃而逝。

  她跟著望向窗外,挑起眉:「那些花草?」

  為了她的封后大典,從全國運來了不少奇花異草。庾晚音追問:「那些花草里,湊巧就有你需要的全部藥材了?一樣不差?」

  啞女眨了眨眼,猛地反應過來,惡狠狠道:「再不走,你就死!」庾晚音面露遺憾。

  她知道十二就在附近偷聽,所以拖著啞女套話,想抿出點有用的信息。怎奈啞女不是蠢人,看穿她的意圖后,再也不肯說一個字,伸手就拉她下床。

  庾晚音的鎮定是強撐出來的,其實五臟六腑都快要被冰凍上了,渾身僵冷無力,被啞女強行扯到地上,扶著床柱才站穩:「我做不到……皇帝周圍有重重防衛,我一掏出武器就會被射成篩子……」

  「走。」啞女推著她往門口邁步。

  庾晚音踉蹌了一下,口中還在勸:「……一切食物飲水都有人試毒,何況無數雙眼睛盯著,即使是我也沒機會投毒。別著急,此事需要從長計議啊……」

  一炷香的時間確實很短,庾晚音能感覺到周身的力氣正與體溫一道飛速流逝。

  如果現在活捉啞女,還來不來得及用刑逼她交出解藥?又或者,她能救活夏侯澹?

  然而,此人心性如此堅忍,又恨大夏入骨,絕不會屈從於威逼利誘。就連她口中許諾的解藥,多半也是不存在的。

  既然設了這個局,應該是想一箭雙鵰,同時滅了帝后吧?

  可惜這算盤註定落空,因為賊老天是不會允許雙殺的。自己與夏侯澹,最終總會活一個……

  剎那間,庾晚音頓住了。

  ——活一個?

  啞女:「他相信你。」

  她將庾晚音逼到門邊,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似笑非笑道:「他流血了。」

  猶如閃電劃過漆黑的天幕,在這玄而又玄的一瞬間,庾晚音看清了此間一切狡詐的因果。

  五星並聚,否極泰來。

  她的腦中山崩海嘯,眼睜睜地望著啞女將小瓷瓶遞過來:「灑在傷口上。」

  庾晚音耗費了畢生演技,露出一臉恐懼與絕望,顫抖著藏起瓷瓶,走出了寢宮。

  她一離開啞女視線,十二就帶著幾名暗衛冒了出來,緊張地攙住她:「娘娘。」

  庾晚音加快腳步走向偏殿:「去制住啞女,留活口。讓蕭添采打開藥箱等著。」

  偏殿。

  蕭添采從瓷瓶中倒出一點藥粉,反覆嗅聞驗看,情急之下甚至送入口中嘗了一點兒:「像,很像。」

  他又從藥箱里取出一隻試藥用的耗子,以匕首劃開一道口子,將藥粉灑了上去。那耗子登時血流如注,汩汩不絕,再灑金瘡葯,也絲毫沒有止血的跡象。

  蕭添采抹了把冷汗,宣佈道:「與上次燕國刺客劍上淬的毒非常相似,會讓人血流不止,不愈而亡。臣能嘗出其中幾味藥材,與殘存的古方相符。」

  圖爾說過,那毒是羌國女王留下的。

  正是因為夏侯澹上次被刺后不僅沒死,還一度頭痛減輕,才讓他們有了以毒攻毒的主意。然而羌國女王一共只留了那麼一點,圖爾已經用盡,又復原不出藥方,這才需要上天入地去尋。

  豈知今日得來全不費工夫。

  庾晚音坐在夏侯澹床邊,已是搖搖欲墜,旁邊跪了幾個束手無策的太醫。她沒有理會太醫,只問蕭添采:「能用么?」

  這麼一瓶來路不明的玩意,能救回皇帝嗎?萬一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直接讓人暴斃了呢?

  蕭添采冷汗涔涔,不敢點頭,轉向跪在一旁的老太醫:「師父以為如何?」

  老太醫顫顫巍巍:「這……需要一些時日查驗……」

  然而他們沒有時間了。

  庾晚音發著抖,視野開始昏黑下去。在她旁邊,是面無血色、氣息急促的夏侯澹。

  蕭添采絕望地收回視線。一旦皇后倒下,想必宮中更無一人敢拍板對皇帝用藥,承擔意圖弒君的罪名。

  他咬了咬牙,正要開口——

  「拿來。」庾晚音道。

  蕭添采一愣,老太醫已經開始勸阻:「請娘娘三思啊!」

  庾晚音只是對蕭添采攤開手:「進退不決,當以進為先。」

  蕭添采遞過了瓷瓶。

  庾晚音已顧不得其他,全憑著本能去解夏侯澹的繃帶,然而氣力不濟,摸索了半天都解不開。

  蕭添采既然開了頭,也就不再瞻前顧後,索性上前幫著取下繃帶,露出了夏侯澹縱橫的傷口。

  庾晚音深吸一口氣,勉強舉起瓷瓶。

  床上的夏侯澹忽然睫毛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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