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第 19 章
穆嫣眯了眯眼,沉聲道:「表妹請說。」
荀以清見她真敢應話,嘴角上挑,露出些許不屑之意來,「表姐聽好了,上聯是:寄宿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
此話一出,人群頓時啞然。就連荀家一眾姐妹中文采最為出眾的二姑娘荀以溪都皺起眉頭,苦思冥想。
「寄宿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是一個女子哀嘆自己父母雙亡寄居於客家,又孤身一人何時能有出頭之日的深閨怨語。其中表達出來的那種幽怨,耐人尋味。
不過這都還是次要的,最讓人拍案叫絕的是,這個上聯所以的字都是一個旁邊部首。用同一部首的詞表達形象的描繪出一個女子的模樣,這是個難得的奇對。
穆嫣眉頭也皺了起來,暗暗吃了一驚。荀以清何時有這等才華了?
這個疑問剛冒出來,就被否決掉了。這應該不是她想出來的,荀以清沒有這樣的本事。
看她這為難的表情,荀以清嘴角上揚神色得意異常。笑道:「如何?嫣表姐要是對不出來也無妨,反正我也知道你這才貌雙全的名頭當不真,無需太過勉強自己。」
穆嫣不答,反問:「看錶妹如此自信,莫非你已經想到下聯了?」
荀以清一噎,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麼回答。
見她不說話,其他人都看了過去。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荀以溪詫異的問:「五妹妹,你真的已經想出了下聯?」 ……
這上聯是從她爹書房裡的書冊上看來的懸對,聽說好幾年了都沒人能對的上,她怎麼可能想的出來?
荀以清尷尬笑了聲,「這原本就是個遊戲,若我把上聯下聯都說了,豈不是沒什麼意思了嗎?」
一旁的荀以瀅聞言,譏笑道:「什麼沒意思,我看是你想不出來罷了。這上聯該不是你從哪瞧見,然後故意來賣弄的吧?」
若說最了解荀以清的人,當屬荀以瀅了。荀以清一下子就被人拆了老底,臉上青青紅紅的。過了好一會兒才壓住怒火,沉聲道:「上聯確實是從書上看到的,可剛才大姐也沒說不能借鑒啊?六妹若是不服氣,一會兒輪到你出題時,你大可也從書上借一個。」
她「嘖嘖」了兩聲,繼續道:「只是不知,你有沒有讀過這本書。」
「你!」
這句話直接插到了荀以瀅的死穴上,因為她最不愛的就是看書。只要在書案前坐上半個時辰,她屁股上就像生了根刺似得再也待不住了。幾年族學下年,勉強讀完了《女戒》《論語》等幾本書。投壺打馬她在行,可吟詩作對什麼的就要了小命了。
如果眼神能夠化成利刃的話,荀以清現在早已千瘡百孔了。
「好了。「荀以洄適時打斷了她們,既不摻和,也不偏幫,維持這她長姐一貫以來的公正和超脫。
她轉而問穆嫣道:「嫣表妹可想出下聯了?」
這話只是禮貌性的一問,並沒有其他含義。
穆嫣興味盎然的看了好一會兒好戲,見吵的差不多了,於是回道:「這上聯確實巧妙,我勉強想出了一下聯,不知可不可行。」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驚訝不已。連同丫鬟在內,十數雙眼齊涮涮的盯在她身上。只有荀以清仍是不屑一顧,打定主意認為穆嫣絕對對不上。
荀以洄挑了挑眉頭,「說來聽聽。」
穆嫣不動聲色的用餘光瞄了荀以清一眼,莞爾一笑,道:「遠避迷途,退還蓮逕返逍遙。」
這句話的意思正好回答了上聯中那位女子的困惑,無論是在詞意境界上,還是在部首上。都對仗工整,堪稱完美無缺!若非有足夠淵博的學識,是絕對想不出來的。
眾人的臉上露出了佩服的神情,可荀以清的臉色卻難看的已經不知該用什麼詞可以形容了。
她不是自己浪得虛名嗎?怎麼能對的上?!難不成她上次在亭子里說的話,是在誆她?目的就是為了讓她出醜!
這個賤人!
荀以瀅這時也反應了過來,捂住嘴強忍笑意,道:「這麼難的對子,嫣表姐都能對的上來,果然是厲害。」
說著,還故意譏諷的看了看荀以清。把荀以清氣的,鼻子眼睛都擠到了一處。
荀以溪在聽到下聯后,也露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然荀以洄卻是直直的看向穆嫣,目光深沉。
只有荀以潼激動的晃了晃她手,在她耳旁小聲道:「嫣表妹,你真是太厲害了。」
穆嫣剛想回話,從她們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清朗的笑聲。這聲音與她們不同,是個男人發出來。
這裡,竟然還有其他人?!
她忙回頭一看,發現在不遠處的梅樹下站了好些人,烏泱泱的大約有數十個,荀家的幾位也在其中。不知是怎麼回事,她居然在這麼多人中一眼就看到了隱藏在後面的荀朔。
不過他沒有看向穆嫣,眼中似乎也並沒有聚點。只是嘴角依舊掛著他慣有的笑容,那麼的溫文爾雅,也那麼的陰沉孤清。
他們走了過來,停在四五步遠的地方。穆嫣這才看見,為首是一個穿著紫衣華服的年輕男子。腰掛玉環綬,頭戴青玉冠。眉宇間帶著上位者的威壓,周身縈繞著一種迫人的氣度。
只見他對旁邊另一個清雋俊朗、容貌出塵的年輕男子笑道:「從意,你覺得這位姑娘對的下聯如何?」
那位叫從意的男子看了穆嫣一眼,臉上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如崑崙白玉般溫潤,又似春風拂面般柔和,讓她一時間竟看呆了。
他道:「這位姑娘好才華,顧某佩服。」
穆嫣有些發懵,出於禮貌的回了一句,「公子謬讚了。」
等等!他剛剛自稱顧某……從意……這名字怎麼聽的有些耳熟?!
忽然間,她想起來在哪聽過了。顧從意!原來他就是顧從意!!!
前世時,荀朔雖位高權重,深受皇恩,但還有一個人同樣的也是如此。這人在朝堂上與他分庭抗禮,勢同水火,這個人就是顧從意!!!
以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穆嫣實在是沒想到,今日竟然見到了傳說中的人物了!!!
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時,身後的荀以洄忽然道:「參見睿王殿下。」
睿王?!眼前這個人紫衣華服的男子,就是睿王李璋?!
其他人都沒有見過睿王真容,但見荀以洄如此,也不敢怠慢,忙跪了下去。
穆嫣拉著荀以潼也忙跪了下來,「見過睿王。」
果不其然,就聽剛才那人的聲音傳來,「不必多禮,都起來吧。」
「多謝睿王。」穆嫣跟眾人都站了起來。
李璋一笑,又對顧從意說道:「從意這懸了好幾年的對子終於是讓人對上了,今日此行果然不虛啊。」
什麼?!那上聯竟然是顧從意出的?!
荀以清的臉一下子紅了個底朝天兒,一想到剛才那番話全被他們聽了去,她就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都怪穆嫣這個賤人!
穆嫣自己也沒想到,她竟誤打誤撞的對上了顧從意的對聯。悄摸的看了眼荀朔,這回卻正好對上了他帶笑的眼睛。
穆嫣心頭莫名其妙的一跳,忙將視線收了回來。
顧從意含笑回了一句,「確實所行不虛。」
李璋看向穆嫣,問:「你也是荀家的小姐?怎麼瞧著不大像?」
穆嫣欠身一禮,「啟稟王爺,小女乃是徽州穆氏。」
這時,荀以瀅不知何時走到了她的身邊。微微屈膝,笑道:「嫣表姐剛到盛京不久,所以殿下不曾見過。」
「你是.……?」
荀以瀅揚起了一個甜甜的笑容,忙道:「小女荀家行六。」
「原來是荀六姑娘,失禮了。」
一旁的荀栩皺起眉頭,瞪了荀以瀅一眼,揖手道:「舍妹無狀,還請王爺見諒。」
李璋擺了擺手,「無妨,荀六姑娘天真可愛,倒與宮裡的三公主頗有幾分相似。
他頓了頓,繼續道:「徽州穆氏.……你就是穆大人的女兒?」
穆嫣垂眸,「正是小女。」
「果然是虎父無犬女,穆大人才華橫溢,穆姑娘也不遑多讓。」他哈哈一笑,轉而對荀栩道:「今年你家來了個厲害的表妹,看來朝陽是要遇到對手了。」
荀栩也看了穆嫣一眼,「王爺說笑了,表妹她怎麼會是郡主的對手?」
他身後的荀樺立即接話道:「大哥說的沒錯,朝陽郡主天人之姿又才名遠揚。我看今年的花神節典,定然又是郡主勝出了。」
「話不能這麼說,本王覺得穆姑娘不比朝陽差。」
穆嫣不敢抬頭,內心一陣苦笑。朝陽郡主是何許人也,在盛京城中無論是家世還是才華都凌駕與眾多貴女之上。把她和朝陽郡主相提並論,和把她架在火上煎熬有什麼分別?
這睿王到底是故意為她樹敵?還是無意為之?
果不其然,她立即就感覺到了背後陰風陣陣。不用回頭,她也知道這東西是來自何人。
這時,顧從意忽然笑道:「王爺,時間不早了,您不是還要去給賢妃娘娘求一道平安符嗎?」
「瞧我!把這麼重要的事都忘了,多謝從意提醒。」
顧從意淺淺一笑,「王爺客氣了。」
荀樺殷勤的道:「王爺若不嫌棄,就讓我來帶路吧。這裡我常來,熟悉的很。」
「也好,那就有勞二公子了。」
話題一岔開,壓在穆嫣身上的氣壓頓時鬆了許多,她朝顧從意抱有謝意的笑了笑。顧從意亦是回了她一笑,一切盡在不言當中。
荀朔冷眼旁觀的看著這兩人,嘴角上揚的弧度愈發的大了起來。
今天的天色真是不錯,晴空萬里烏雲,是個染血的好天色……
李璋朝穆嫣笑了笑,道:「穆姑娘,後會有期。」
說著,就要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盛開在枝頭的一朵梅花被什麼穿過,花瓣瞬間被一道勁風吹散,在半空中打了幾個捲兒。
人群里忽然傳來了一聲凄厲的慘叫,站在睿王身後的一個王府侍從應聲倒地。一支閃著寒光的利箭筆直的插進他的胸膛,尾部的羽毛還在微微顫動。
緊接著,更多的羽箭從各個方向齊齊射來!王府的侍從們反應極快,也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保護王爺!」跟在後面的侍從都沖了上來,護在睿王身前。
眾人似乎這才反應過來,丫鬟婆子們尖叫一聲四處逃竄開去。
荀以洄想叫住她們不許亂,可在這個關頭誰還能聽見她在說什麼。不斷有人中間倒地,恐懼的尖叫聲和痛苦的呻1吟聲不斷充斥在耳旁,場面亂成一團。
荀以洄沒法,一咬牙拉著荀以瀅和荀以清就往睿王身邊跑去。睿王有侍從保護,現在在他身邊才是最安全的!
穆嫣拉著荀以潼和采紅也趕緊跑了過去,她和睿王原本就沒隔多遠,跑上幾步就到了。一過去她誰也不看,首先就往荀朔的身後躲。
她這其實也是無奈之舉,荀栩和荀樺護住他們嫡親的妹妹都沒來不及,怎麼會管她?而她總不能跑到其他外男的身後躲著吧?
荀朔回頭淡淡的看著穆嫣,眼中帶著玩味,而他的臉上卻並沒有其他人臉上的那種緊張。
穆嫣並沒有看他,還是看著他的前面。只見前頭一隻羽箭直直就朝他的胸口過來了,她急忙大喊了一聲,「表哥,前面!」
說話間,同時就把手裡的手爐扔了過去。讓她自己都出乎意料的是,那手爐的準頭竟這好,一下就把那羽箭砸了下來。手爐的蓋子掀了開來,裡面的木炭屑撒了一地。
見荀朔沒事,她這才鬆了一口氣。
荀朔眯了眯眼,將頭轉了回去不再看她。
此時丫鬟婆子的屍體躺了一地,鮮血染紅了梅林。穆嫣心裡慌的不行,撿起幾塊石頭拽在手裡。緊剔的看著四周,以防還有流矢飛來。
不過好在她們的位置靠邊和靠後,敵人的火力主要集中在了中央。
這是怎麼回事?她記得前世時睿王遇刺是在三天之後,怎麼會提前了呢?!
難不成是因為她做了什麼,而該改變了某些軌跡?
穆嫣很想仔細想想其中到底出了什麼岔子,但現在的情形容不得她細想。
箭陣持續了幾分鐘后,終於停止了。穆嫣還沒來得及喘過氣,忽然一群手持長劍的黑衣人從四面八方涌了過來!
睿王的眉頭皺得死死的,由王府的侍從護著快速的往一旁的院牆下退去,這樣不至於腹背受敵。但與其說他們主動退過去的,倒不如說是那群黑衣人把他們逼過去的。
就在這時,又有四五個黑衣人忽然從荀朔旁邊的林子竄了出來,幾個跨步就到了他們面前。可那些王府的侍從們都在前面對敵,根本就無暇顧及到他們。
穆嫣忙去看荀朔,看他有什麼辦法。可荀朔眉頭緊皺,並沒有任何的動作,眼神中顯露出來竟然是詫異和猶豫。
她忙又去看采紅和荀以潼,發現她們竟然已經被嚇的癱軟在地了!
眼見黑衣人的刀已經懸在了頭頂之上,穆嫣也不知從哪來的勇氣,把手裡的石頭用力的撒了出去。
那些黑衣人沒料到穆嫣一個弱女子還有能力反抗,竟遲疑了一會兒。趁著這個空擋,穆嫣咬牙猛的把荀朔往睿王的方向退一把。荀朔被她推的跌跌撞撞的往前跑了幾步,但這幾步卻足夠把他推到王府侍從能護到的範圍之內了。
所有的動作都是在一瞬之間做出來的反應,她根本就來不及思考什麼。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無論是去推采紅還是荀以潼,都不可能把她們推過去多遠。他們幾個只有荀朔還沒有被嚇傻,能救一個就算一個!
荀朔也沒想到穆嫣會這麼做,一站穩身子他就立即回身,只見一把劍離穆嫣的頭頂只有三寸的距離了!
他的腦子一片混亂,臉上更是白的嚇人!
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穆嫣認命的閉上了眼睛。
然電光火石之間,她忽然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刀劍錚鳴聲!忙睜開眼一看,只見她前面的黑衣人手的劍掉在地上。轉頭在一看,發現原來是荀府的護院及時趕到了!
穆嫣再也堅持不住,渾身顫抖著也癱軟在地。
護院和那些黑衣人廝殺在一起,與王府的護院們形成前後夾擊之勢,形勢立即扭轉了過來。
穆嫣不敢在這裡多做停留,哆哆嗦嗦的站了起來,轉身去拉荀以潼和采紅。可一連拉了好幾下,她們兩個怎麼也站不起來。
荀以潼臉上已是涕淚縱橫,「不行,我做不到……」
「小姐,你快跑吧,別管我們了。」
若不是時機不對,穆嫣一定會把她們臭罵一頓不可,咬牙怒道:「別廢話!不想死就給我站起來!」
許是穆嫣這話起了作用,她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穆嫣忙拉著他們往旁邊的樹後面躲去。
好在此時那群黑衣人都無暇分神,她們三個有驚無險的躲了起來。這裡離的比較遠了,相對來說是安全的。
穆嫣一躲好就去看荀朔如何了,可她在睿王那群人里來回找了好幾遍愣是沒發現荀朔的影子。
這是怎麼回事?!她明明把他推過去了,怎麼會不在?!難不成他又被黑衣人衝散了?!
想到這裡,她忙四處去尋,果然在不遠處一塊石頭的後面發現了他的身影。
穆嫣暗罵了聲,這人不是號稱為聖上的左膀右臂嗎?!現在怎麼這麼笨?!有石頭不蹲下,非要大大咧咧的站在那裡,是嫌不夠招眼嗎?!
她轉頭對她們兩個人說了句「好好待在這裡」,然她們兩個一到地方基本就已經處於獃滯狀態了,根本就聽不見穆嫣在說什麼。
穆嫣嘆了口氣,心想她們兩現在這樣估計也不可能再亂跑了。於是,獨自一人快速的朝荀朔跑了過去。
壓低聲音咬牙道:「朔表哥,你在做什麼?還不快蹲……」
她剩下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怎麼也說不出來了。因為她已經驚訝的說不出來話了,在面對黑衣人時尚且還能做出反應。可面對這樣的荀朔,她的腦子現在卻是一片空白,手腳僵硬的好似已經是個死人一般。
她看見荀樺躺在荀朔的腳下,左腳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扭曲著,膝蓋處還露出了一節森森白骨。血正從那裡湧出來,洇濕了地面。他面色蒼白的幾近透明,呼吸聲更是微不可聞。
而荀朔的臉上有一些血跡,一看便知是別人的血濺上去的。他的眼底是一種令人戰慄的陰狠,而他的嘴角咧出了一個駭人的弧度,嗜血、殘酷、邪氣衝天等等等等都不足以描繪。
他轉頭看向穆嫣,露出一個十分驚訝的表情。緊接著,穆嫣發現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殺意!
對!就是殺意!她沒有看錯!她撞破了荀朔害人的事,荀朔要殺了她!
她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鋪天蓋地的恐懼如潮水般襲來。
她看見荀朔一步步走了過來,臉上的尚未凝涸的血珠子順著他天斧削成般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她該轉身往後逃!
可她做不到!
她的腳抖的跟篩糠一樣,半分力氣都沒有。
她的眼前又浮現出前世松壽堂的那一幕,荀朔也是用這個眼神看著秦氏。
這個看死人一樣的眼神!
她該怎麼辦?她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