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第 18 章
正月初十,荀府門前車馬林立。
穆嫣跟在宋氏身後,一路走到門口。她今天身穿一件玉渦色的織錦繡緞裳,發間只別了兩支白珍珠釵。珠釵上頭鑲嵌著一顆拇指蓋大小的南海明珠。雖樣式簡單,但又不失身份。
小巧的耳朵上,也同樣戴著一對稍微小些的珍珠耳環。珍珠圓潤可愛,襯著她的肌膚欺霜賽雪,十分好看。
待看到門口足足聽了七輛馬車時,穆嫣暗暗吃了一驚。她還以為今天去黃覺寺的只有她們幾個,沒想到二夫人王氏和三夫人張氏都在。而荀家小輩的姑娘們,除了閉門學規矩的荀以沁外盡數都到齊全了。
在方才來的這一路上,宋氏絕口沒提昨晚上發生的事情。只有荀以清跟只戰勝的公雞似的,挑釁的看了她一眼。穆嫣蒙頭直走,只當做什麼都沒看見。
二房的嫡次女荀以瀅也在出行的人中,這兩人歷來就不對付。只要碰到一處,少不得又是明爭暗掐的鬥上一回。然到底是在幾個長輩的眼皮子底下,她們也不好做的太明顯。
不過這樣一來,荀以清就沒功夫搭理她了。穆嫣樂的清閑,捧著程嬤嬤給她準備的手爐乖乖的站在眾人身後。
除了她們之外,隨行的還有荀家的幾位公子。荀家二房的大公子荀栩站在門前指揮一眾下人將進香用的東西搬到車上。
讓穆嫣感到意外的是,一直閉門養傷的二公子荀樺竟然也在出行的人群中。而站在荀樺旁邊的,是荀朔。
荀朔今日穿了一件暗紋青衣,顯得落拓瀟洒。只是他的臉有些白,看上去是大病初癒的那種羸弱,並不是十分的健康。而且精神也有些萎靡,像是沒有睡醒。
昨天晚上還好好的,是又著涼了嗎?
想起昨天晚上,穆嫣的臉上又有些莫名其妙的發燙了。她自嘲的一笑,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是老了。
荀栩一派的安穩沉著,他走上去朝王氏等人行了一禮,道:「稟告母親和兩位嬸娘,事情都已經安排妥當,可以上車了。」
王氏欣慰的點了點頭,「嗯,辛苦我兒了。」
說完,就和張氏及宋氏一起往第一輛車走去。荀以洄、荀以瀅已經荀以清坐在第三輛,而她和荀以潼則被安排在第四輛稍微小些馬車。
等前面的人走了大半,穆嫣走下石階。正打算往她們的車走去,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句,「你去騎馬。」
只見在第二輛車的旁邊,荀樺踩在馬凳上,居高臨下的看著準備上車的荀朔。他的臉上沒有明顯的傷痕,但帶了一頂厚厚的帽子,想必那天是傷在了後腦勺上了。
荀朔背對著她,穆嫣看不懂他臉上是什麼表情。但他的身子站的筆直,好像什麼也壓不垮般。
這時,車裡傳來了荀栩的聲音,「二弟,你又在鬧什麼?」
「沒什麼。」說著,他又看了眼荀朔,丟下句「晦氣」就上了車。
晦氣?!難道荀樺以為他從樓梯上摔下來,是荀朔的錯不成?!
這真是.……
四周來來往往的下人都垂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出。這聲音不小不大,車裡與車外一門之隔不存在聽不見或者聽不清。然裡面卻沒有別的聲音再傳出來,大抵是懶得管吧。
以前那些關係荀家人是如何對待荀朔的事,都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的,穆嫣唏噓兩聲並沒有引起多大的共鳴。而這一次是她親眼所見,這種感覺真的是無以言表。她忽然就從心裡理解了些,他當初為何要那麼絕情殘酷的對待荀家的人了。
不過,她和荀朔還真是有幾分相似啊,一樣的擔上了「晦氣」二字。
然他卻比自己能忍,也鎮定的多。只見他語氣平淡的命四九去牽一匹馬來,連一絲異樣都沒有。需知現在雖已立了春,但盛京依舊還是冷。這種天氣騎馬去黃覺寺,只怕人到了命也去掉半條了。
荀家空的馬車還有幾輛,不過現在臨時去套車也趕不及了。就算荀朔願意等一會兒,可某些人未必肯讓他等。
穆嫣轉頭去看荀以潼,見她眼睛里寫著擔憂。於是輕聲說了句,「朔表哥真是可憐啊。」
荀以潼點了點頭,「三哥哥將將才病了一場,這種天氣騎馬,他如何能受的住?」
穆嫣一看有門,忙順著她的話往下說,「誰說不是呢?照這樣定然又會在屋裡躺上好幾天不可。」
「嫣表妹,你有沒有什麼法子幫幫三哥哥?」
穆嫣故作為難的道:「有是有,就是不知三姐姐願不願意?」
「是什麼?」
「我們可以將車讓給朔表哥,然後我們去同丫鬟們擠擠。」
荀以潼咬了咬下唇,「好!想必娘和大哥也不會說什麼的。」
大功告成!
穆嫣笑了笑,朝荀朔走去,「朔表哥,你若不嫌棄的話,便坐第四輛車吧,我和三姐姐可以去後面丫鬟的車裡。」
荀朔回頭看了她一眼,道:「那如何能行?這豈不是委屈兩位妹妹了?」
荀以潼也走了過來,「不礙事的,從這裡到黃覺寺左右也就個把時辰。而且今日車多,擠不到那去。」
荀朔還想再說什麼,車裡又傳來荀栩的聲音,「既然兩位妹妹都這麼說了,三弟就去吧,別耽誤了出發的時辰。」
經他這麼一說,荀朔也就不再推遲。朝她們兩人抱了抱拳,道:「那就多謝兩位妹妹了。」
穆嫣屈膝,回了一禮。
後面跟著的最後三輛都是荀府下人們常用的,比之前面幾輛要簡陋的多。裡面原本坐了四個人,穆嫣她們一上去就顯得局促起來。但她們是小姐,坐在這裡是屈居,其他人也不敢有什麼意見。
不多時,馬車啟動,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就朝城外江陵山的黃覺寺出發了。
黃覺寺有數百年的歷史,自前朝起香火就一直鼎盛。盛京城裡,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平頭百姓,若是燒香拜佛定來這裡。因此,哪怕是在尋常的日子,來此參拜的香客也不在少數。
像荀府這樣人家的女眷,剛到寺廟門前就有人直接引她們到後殿參拜。
穆嫣接過采紅遞來的線香,跪在蒲團上恭敬的拜了三拜。看著台上寶相莊嚴的佛祖金身,心底一片虔誠。在前世時她也許不信神鬼之說,但在親身經歷過一次后,就由不得她不信了。
有時她也在想,為什麼她會經歷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也為什麼偏偏是她?
佛說,因果輪迴,一切自有定數。她笑了笑,將香插進香爐當中。
拜過佛后就沒什麼要緊事了,等中午用過齋飯後一行人便打道回府,不過這其中並不包括她和荀朔。他們兩人需在這裡齋戒沐浴三天才能回城,美其名曰「除晦」。
出了大雄寶殿,王氏等人要去方丈普慧大師那裡聽禪。荀以清不耐煩聽這枯燥泛味的東西,便說要去後院賞梅。
王氏尋思她們是坐不住的,吩咐多帶上幾個丫鬟就隨她們去了,於是荀家的幾個姑娘就往後院去了。穆嫣也去了,是被荀以潼拉走去的。
她們在人群的最後,荀以潼擔心的看著她道:「嫣表妹,你沒事吧?昨兒個晚上的事我都聽說了。你……你別太放在心上,五妹妹她……許是太著急了才會如此。」
與同是庶女的荀以沁不同,荀以潼在荀家比穆嫣其實好不了多少。她姨娘死的早,只能戰戰兢兢的依靠王氏的鼻息過活。二老爺對這個女兒並不怎麼上心,就更別提其他人了,所以也就養成了一副怯弱膽小的性子。
穆嫣回道:「我沒事,多謝三姐姐關心。」
正走路間,荀以潼忽然從袖子里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穆嫣接過一看,發現是一張護身符。她詫異的道:「這.……」
荀以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這是我剛剛求來的,你這些日子過的不大順遂,把這符隨身帶著能保你少病少災。」
穆嫣心頭一暖,「多謝三姐姐。」
說著,就把這符放進了隨身帶著的荷包里。
黃覺寺的梅林堪稱盛京的一景,幾人還未走進就有一股撲鼻的清香襲來。繞過一道木門,眼前赫然出現了一片花海。數十株梅花爭相綻放,在蕭瑟零落的冬天尤為的乍眼。
連一直端著大小姐身份的荀以洄都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嘆,「黃覺寺的梅林,果然名不虛傳。」
話音一路,荀以瀅立即接道:「可不是嗎?這樣的景色真是難得一見。我聽說清溪也有一處梅林,比這個還要大。」
荀以清「嗤」笑了一聲,「你也說是聽說了,也許那地方名不副實呢?」
荀以瀅得意的撇了她一眼,「我爹已經答應我,讓我明年去靖城小住幾日。名副不副實,看上一眼就知道了。不像五姐你,長這麼大連盛京都沒出去過。」
荀以瀅的外祖,正是靖城王家。在穆嫣的記憶里,荀以瀅確實去小住靖城住了一個多月。彼時,荀以洄已經出嫁。
荀以清被這話氣的不輕,「不就是出趟遠門,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好了!」荀以洄出聲打斷了兩人,「如此良辰美景,不如我們來對聯吧。」
「對聯?」荀以瀅和荀以清的臉上都露出了難色。
「大姐,要不我們還是玩蒙眼抓人吧,對聯多沒意思啊?」
荀以洄哪容她反駁,涼兮兮的看了荀以瀅一眼。荀以瀅立即縮了脖子,不敢再說。「這些日子先生回鄉,你們都沒有去族學。正巧趁這個機會,考考你們的功課是否落下了。」
兩人皆面露土色,荀以潼也緊張的握住穆嫣的手,顯然也在懼怕長姐突如其來的抽查。
荀以清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珠子一轉忽然看向穆嫣道:「聽聞表姐的功課是由姨夫親手教的,姨夫才高八斗,想必表姐也差不到哪去。我這裡有一上聯,可否請表姐對出下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