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第 17 章
天已經完全黑了，她來時的明月此刻被一朵烏雲遮蔽，四周都暗了下來。那人穿著一襲白衣，看不清容貌。但周身鬼氣森森，宛如奪命追魂的白無常。
穆嫣的腦子霎時一片空白，被嚇得肌肉僵硬動彈不得。渾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一般，背上也冒出了一層的冷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是人……還是鬼？！」
那人沒有回答，而是朝她走了過來。那人的腳步很輕，沒有發出半點的聲響。並且速度非常快，簡直像是遊魂般飄過來的。眨個眼的功夫，就到了穆嫣的跟前。
穆嫣哪裡還管這東西到底是個什麼，忙爬起來往前面狂逃而去！現在的她只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絕對不能讓這東西追上。三更半夜的出現在這犄角旮旯里，不是惡鬼就是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是。
可是她剛跑出去兩步，右膝蓋鑽心的疼。隨即腳一軟，又重重的摔在地上！疼的她齜牙咧嘴，眼淚又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
她回頭一看，那人已經站在了離她不到三步的距離。
逃是肯定逃不掉了，在這樣的緊張的情況下，穆嫣恐懼到了極點反而冷靜了下來，她道：「這位……大哥？無論你是人還是鬼的，你半夜出現在這裡的肯定是有什麼心事未了吧？！你說出來，我……我可以幫你的！只是.……你能不能……別這麼快殺我？」
「噗！」
穆嫣一愣，有些反應不過來，這噗……是什麼意思？
「嫣表妹，你這是在做什麼？」
穆嫣獃滯了好幾秒才想起這聲音的主人是誰，有些不確定的說：「朔……表哥？」
就在這時，烏雲逐漸散去。銀色的月華傾瀉而下，如同一層薄紗鋪散在兩人的身上。穆嫣看清了眼前這人的容貌，赫然是荀朔！
剛才那泛濫成災的恐懼頓時消失不見，一股難以言明的后怕盤踞在心頭。她長鬆了一口氣，這才感覺身上痛的厲害，「朔表哥，你快嚇死我了！」
荀朔挑了挑眉，想到她剛才那個模樣，眉梢掛上了些許笑意，「如何？可還能站起來？」
穆嫣點了點頭，忍住痛費力的爬了起來。攤開手心一看，兩隻手的魚際處果然已經滲出血來，膝蓋上肯定也是這樣。完了，回去后嬤嬤又該擔心來擔心去了。
收回手，她又看向荀朔，問：「表哥，你怎麼會在這裡？病都好了嗎？」
「已經沒什麼大礙了，多謝表妹關心。」他伸出手指了指一個方面，又道：「前面就是楓景院，我在屋裡悶的慌就出來走走。」
前面就是楓景院？！她不知不覺竟然走了這麼遠了嗎？
「你……還沒事吧？」
穆嫣下意識的以為他在問自己傷的如何了，不好意思的抽了抽鼻子，道：「沒事，怪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因為剛剛哭過的緣故，她的聲音沙啞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尾巴上像是帶了一把小勾子，勾得荀朔忽然覺得有一絲異樣。
他說不清到底是什麼了，只覺得月光下的穆嫣身量消瘦可憐兮兮的。一雙杏眼淚汪汪的，如同一隻說了驚嚇的小奶貓般無辜。巴掌大的臉上淚密布，談不上有多好看，反而有些滑稽。
看她這樣子，估計是讓荀以清報復了。為了一個死人讓自己陷入困境，真是愚蠢。
不過……罷了……
穆嫣看了眼荀朔，見他衣服單薄又沒有披件大氅之類的。以她多年生病的經驗來看，這肯定又要著涼的趨勢，便道：「表哥，你快回去吧，別又受涼了。」
荀朔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的眼睛。這個虛偽的表妹，終於有一次不是在算計他了。
目光徐徐下移，忽然看到她白皙光滑的下巴上，懸挂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淚珠子。那淚珠子晶瑩剔透，眼看就要落下來了。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娘帶他在屋下看春雨時的場景，那雨珠也是這樣一滴滴如同珍珠般從青瓦上掉下來。
荀朔忽然生出了一種去接住的衝動，腦子還沒想出來這種衝動從何而來，身體就先一步做出了反應。手伸出去，迅速而準確的接住了那掉下來的玩意！
四周的氛圍陡然就變了，穆嫣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僵在原地不敢動彈。目光獃滯的看向那隻手，儘管並沒有觸碰到她，可穆嫣還是感覺到了從他指尖傳來的溫度，有些燙人.……
同時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噗通」聲尤為強烈。「表……哥.……」
一樣的容貌，一樣的眉眼，一樣清冷的他，竟然接住了.……她的眼淚？！
他.……真的是那個狠毒陰沉的荀朔嗎？
荀朔也被自己這舉動嚇了一跳，只覺得掌心裡的那滴淚灼熱異常。他不動聲色的收回來，淡淡的道：「無妨，我送你回去吧。」
沒有解釋，沒有異樣，好像這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穆嫣頓了頓，忙擺手道：「不用，不用，我沒事，可以自己回去的。」
荀朔在她臉上逡巡了一圈，玩味的說：「可你這樣子，並不像是沒事。」
穆嫣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己又是哭又是摔跤的，現在肯定狼狽的不成樣子。一張臉瞬間漲的通紅，忙背過身去擦臉上的痕迹。
完了，完了，她的形象……
她懊惱的閉上了眼睛，怎麼剛才就沒想起這件事？！他啥時候站哪的？難道她剛才哭成那熊樣全被他給看見了？！
我滴老天爺啊！！！
一直擦一直擦，擦了好久，擦的她都感覺要禿嚕皮了才停住了手。饒是這樣，穆嫣也沒臉見人，用袖子擋住半張臉才又轉了回去，「表哥，我先回去了！出來這麼久，嬤嬤該著急了。」
說著，也不等他回答就徑直跑了，好像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她。
直到人一溜煙的跑的沒影了，荀朔才收回目光。攤開那隻握成拳頭的手，神色未明。
這時，從他方才站在那處旁邊的樹后又走出來一個人。那人穿著黑色的夜行衣，劍眉星目，英姿颯爽，整個人看上去十分的乾淨利落。
他背手走到荀朔身邊，看著穆嫣離開的方向，調侃似的問：「她是誰啊？」
「穆嫣。」
「哦？她就是徽州穆家的遺孤啊，長的還不錯。」
過了好一會兒，荀朔都沒有接他的話，就好像根本沒有聽見一樣。
那人覺得無趣，轉而又道：「楚賊如今佔領徽州，隱約又有北上的趨勢。聖上有意讓端王領兵，鎮守宛州。」
「端王離開也好，盛京太平不了多久了。我讓你辦的那件事情如何了？」
那人道：「我做事，你有什麼不放心的，早就已經安排好了。倒是你，你還要在這荀府磨蹭到什麼時候？」
荀朔勾了勾唇角，笑容里邪氣衝天，「急什麼，有些人要一刀一刀的剮才有意思。」
「受不了你這惡趣味，果然還是手起刀落對我的口味。」說完，又隱回到黑暗當中去了。
荀朔沒有理會，不自在的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一甩衣袖，也離開了這裡。 ……
鶯歌打發走哭哭啼啼的卷碧，走出房門往宋氏的正屋而去。掀開棉氈帘子進去，見宋氏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輕聲道：「夫人，剛才卷碧過來了，說是表姑娘將她趕了出來。」
宋氏的眼皮子都沒抬一下，「那種沒腦子的蠢貨，被趕出來也是正常。」
「那……卷碧該如何安排？」
「讓她哪來的回哪去，別在我跟前礙眼。」
「是，奴婢知道了。」說著，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卷碧一走，曉山院那邊就空出了一個缺，可還要再安排一個人過去嗎？」
宋氏緩緩的睜開了眼，道：「暫時先空著，待我尋到合適的人再補上就是。」
「是。」說完，鶯歌就準備退下。
這時，宋氏忽然道：「等等，你去那些燕窩給穆嫣送過去，說是今天五姑娘做的過了，我這個當母親的替她賠禮道歉了。」
「是，奴婢這就去。」
鶯歌來的時候，穆嫣正被程嬤嬤按在椅子上好一陣數落。她一來，可巧解了她的燃眉之急。程嬤嬤也顧不上說她了，忙伺候她換了身衣服。
鶯歌將東西奉上，說明了來意。
穆嫣忍著怒火，勉強笑了笑，「清妹妹只是一時心急罷了，也算不得什麼大事。穆嫣只是個一介晚輩，哪當得起姨母親自給我賠禮？你去回了姨母，讓她不用將此了放在心上。」
鶯歌笑道：「表小姐雅量，奴婢這就去回了夫人。」
鶯歌一走，穆嫣臉上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寒著一張臉，差點兒把桌上的這些個破爛玩意全給扔了。
什麼賠禮道歉，分明是想用長輩的身份讓她吃下這個悶頭虧。壞人你們做了，好人你們也要做盡，未免欺人太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