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第 30 章【抓蟲】
好在車裡不甚明亮,看不清彼此臉上的表情,不然她非得羞死去不可。
也不知走了多久,馬車忽然停了下來。外頭傳來了那個獨眼車夫的聲音:「主子,到地方了。」
荀朔應了聲,隨即起身率先走了出去。穆嫣揉了一把臉,也跟著下了馬車。
車停在一條巷子里,正好對著一戶民宅的門口。宅子的屋檐下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看上去十分的普通,與周圍的房子一般無二。耳旁依稀能聽到人群的喧囂聲,這裡應當與主街離的不遠。
穆嫣提起裙角,正要下車。就在這時,她的眼前忽然多出來一直手。她愣了一下,順著這只是看去,只見荀朔正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穆嫣咬了咬下唇,有些拿不定主意。除了她爹,她實在是不大習慣和別的男人舉止親昵,更何況這個男人還是荀朔。
然她只想了片刻,還是放了上去。
在荀朔的牽引下,穆嫣踩在了馬凳上。然她的腳剛放上去,馬凳就是發出一陣搖晃。她心口忽然一震,閃過一絲驚訝。
剛才她上車的時候還沒有搖晃,想來是這裡的地面凹凸不平才導致這種現象。
荀朔先一步下車,必然比她要早知道。那他這是……怕自己摔著,才扶她下車的嗎?
想到這裡,先前的驚訝全部轉化為一種奇異的觸動。這與采紅和綠韻給她的感覺不同,甜甜的還帶著些厚實的安全感。
待腳踏在地面上之後,穆嫣笑道:「多謝表哥。」
荀朔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嗯」,然後就放開了她的手。
那個獨眼的車夫不知何時手上多了一盞燈籠,他幾步上前將那間民宅的門打了開來。半彎著腰,恭敬的請他們進去。
這宅子的裡面與其他的也沒有什麼不同,簡簡單單的布置陳設,根本就看不出有什麼異樣。荀朔帶她來這裡做什麼?難不成是來見什麼人?可是她在這盛京里也不認得什麼人啊,帶她來有什麼用?
看著走在前面那個玉樹臨風飄逸俊朗的人,穆嫣忽然又覺得看不懂他了。
這個人神秘、可怕、強悍、陰森,但卻又送她暖玉,扶她下車,還暗中幫她化解了一場危機。如此一個矛盾的人,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走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兩人來到了一間屋子裡。這件屋子看上去是一間書房,兩側的牆壁上都擺放著一個很大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
這下子,穆嫣就更加奇怪了。剛想問問到這裡幹什麼,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四九忽然走到其中一個書架面前,握住擺放在上面的一個描花的青瓷瓶子,輕輕的轉動了一圈。
緊接著,她就聽見了幾聲沉悶的機括轉動的聲音。擺放書架的那面牆忽然整個旋轉了過來,露出一條通往下面的台階。
穆嫣驚訝不已,沒想到這樣一間普通的民宅內竟還藏著一條如此隱蔽的暗道,也不知這條暗道通往何處?
正想著吶,前面的荀朔忽然轉過身,從袖子里掏出了一個什麼東西遞到她的面前。
穆嫣不解的看了他一眼,接過展開一看,發現竟然是一塊面紗,「表哥,這是做什麼?」
荀朔道:「帶上,不要露出你的樣子來。」
穆嫣眨巴眨巴,搞不明白他這是要幹什麼。但看他的樣子不像是開玩笑或者在捉弄她什麼,於是便帶了上去。
那面紗許是在他袖子里待了有一段時間了,上面沾染了屬於他身上獨有的蒼蘭花香。淡淡的,卻讓人心悸。
等她戴好之後,荀朔轉了回去,提步走下台階。穆嫣深吸了一口氣,也跟了上去。
台階修的很窄,一次只允許一個人通過。坐在最前面的四九一路上點燃了牆壁上的燈台,所以並不黑。
她還以為這條暗道會很長,但走了沒一會兒的功夫,前面就出現了一個很大的石室。穆嫣剛一走進去,頓時就起了一身的白毛汗。這裡與其說是石室,倒不如說是一間暗牢!
正所謂大隱隱於市,任誰也想不到在盛京靠近主街不遠的一座民宅里,竟然還暗藏了這樣的玄機吧?
房間的有幾個穿著黑衣的男子,容貌年齡各自不一。他們見荀朔進來,立即恭敬的行了一禮。待見到他身後跟著的穆嫣時,都露出了一個十分驚訝的表情。然這個表情只持續了一個眨眼的功夫,就都紛紛把頭垂了下去。
四周擺放了許多刑具,在昏黃的燭火下正森森的泛著寒光。仔細一看,上面似乎還有陳年的血垢殘存。屋子的正中央有一個木頭做成的十字架,上面綁著一個渾身是傷的人。
這人的頭髮凌亂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長的什麼模樣。腦袋有氣無力的耷拉在一旁,也不知道是死還是活。他的衣服破破爛爛的掛著身上,上面斑斑點點的滿是暗紅色的血跡。
穆嫣被眼前的這一幕嚇到了,彷彿一下子又回到了前世那個血染的晚上。渾身的肌肉綳得緊緊的,一動不動的直盯著那人。
荀朔察覺到她的異樣,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自顧自的走到刑架前擺放的一張椅子旁,用一個極為慵懶的姿勢坐在了那兒,滿不在意的說了一句,「聽四九說,你有話要當面對我說?」
穆嫣一愣,但隨即反應過來他這話不是對她說的,而是在問那個渾身是傷的男人。
那人聽到荀朔的話,身子微微的顫動了一下,頭緩緩的抬了起來。
隨著他抬頭的動作,遮蓋在臉上的頭髮慢慢散了開來,露出一雙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穆嫣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覺得有些眼熟,彷彿在哪見過,還是不久之前見到的。
可是她長年居於內院,極少有接觸到外男。到了荀府後,更是連門都沒有出去的,只有前幾日跟著一起去了趟黃覺寺。
等等!黃覺寺……
她一下子想了起來,當日在黃覺寺遇險時,她曾經和那個拿到差點殺了自己的刺客對視過一眼。眼前這人的眼睛,不正和那個刺客的很像嗎?
穆嫣忙仔細再去看他的眼睛,果然如此!這人正是那日差點殺了她的人!
他怎麼會在這裡?!還落在荀朔的手上?!而且當日那群黑衣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不是荀朔的人嗎?!怎麼還會來殺他?!
正琢磨著,那人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許是很久都沒有喝水了,他的聲音像個破鑼一樣,難聽的緊。
他說:「多謝主子.……還肯來看屬下最後一眼。」
主子?!他果然是荀朔的人!
荀朔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煩的道:「不要說這些沒用的!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背叛?!穆嫣一下子就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眼前這個人原本也是荀朔的人,但不知道因為什麼而背叛了他。這人想趁著當日黃覺寺混亂且荀朔又沒過過多的防備之際,把他給殺了。可惜這個計劃卻被穆嫣捨命相護之下給打亂了,不然荀朔就算是不死也會重傷。
過了好一會兒,那人才動了動乾裂的嘴巴啞聲道:「屬下也是逼於無奈,那人抓住了屬下剛出生的兒子,用他的性命來要挾屬下替他辦事。」
荀朔皺起了眉頭,「那人是誰?」
「屬下不知,那人蒙著臉看不清樣子。」
荀朔對於這個消息似乎並不感到意外,他冷笑了一聲,森然道:「你咬緊牙關非要見我一面,就是為了說這些沒用的?」
「屬下不敢,屬下知道那人的一個特徵。只是屬下尚有一事相求,想請主子成求屬下這最後一個心愿。」
屋子裡一靜,過了半晌,荀朔忽然笑了起來。明明張了一張溫文爾雅的臉,可這一笑卻是邪氣衝天冷的駭人,「你,在威脅我?」
那人忙道:「屬下不敢,屬下知道自己死有餘辜,可屬下只是希望屬下的兒子能夠活下來。」
穆嫣的眸子微斂,心裡很不是滋味。她想起了她爹娘將她送出徽州時場景,當時她還以為只是一次簡單的出遊,沒想到這一別竟是生死之隔。
荀朔不以為意,「你以為,沒有你這條線索,我就當真找到那個人了嗎?」
說著,慢吞吞的站了起來,轉身就往外走去,儼然就沒打算再繼續談下去。
就在這時,穆嫣忽然開口說道:「表哥!就答應他吧。」
這話一出,旁邊的那幾個黑衣人大驚失色,忙將頭垂的更低了,其中有一個人身子還微微的發起抖來。只因為荀朔做出的決定從來都沒人敢反駁,而反駁的人下場都慘不忍睹。
荀朔停住腳步,轉頭看了她一眼。這下子,連四九也忍不住的為穆嫣捏了一把冷汗。
穆嫣再笨,也感覺出此時氣氛的古怪。咽了咽唾沫,強迫自己鎮定的道:「反正表哥也要對付那個幕後之人,救一個小孩子出來也只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這是筆合算的買賣。」
屋子裡靜的可怕,那幾個人已經是連大氣也不敢出了。穆嫣自己也不安起來了,她從未對荀朔這麼說過話,不會是觸犯了他哪條忌諱吧?
也不知過了多久,時間長的好像是度過了半輩子一樣,荀朔才眯起了眼睛,說了一句,「那就依你所言。」
說完,就走了出去。
穆嫣一喜,忙也跟了上去。
留下一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這個帶面紗的女子到底是何許人也,竟然能讓自家主子更改主意?!
她剛才喊主子表哥,主子身邊何時多了這樣一個天仙似的表妹?!
一旁的四九長長的鬆了一口氣,剛才他還以為公子會殺了表小姐吶。忙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也快速走上了暗道。
出來這座民宅,外頭的馬車已經不在了。穆嫣正納悶這是怎麼回事時,卻見荀朔腳本不停的往巷子的深處走去。
穆嫣忙追了上去,道:「表哥,剛才多謝你。」
荀朔冷「哼」了聲,頭也不回的道:「有什麼值得你謝的。」
穆嫣愣了愣,忽然就笑了起來。
兩人說話間已經到了巷口,果然如她先前預料的一樣,出了這條巷子就到盛京最為繁榮的玄武大街之上。
今日是元宵佳節,街上火樹銀花,到處掛著五彩斑斕的燈籠。沿街的小販比比皆是,販賣的東西更是多種多樣琳琅滿目。
穆嫣以前在徽州時也跟著她爹出來逛過燈市,但徽州比不得盛京繁華。她第一次見這種場景,直接給看花了眼了。
真如書上所說的那樣:袨服華妝著處逢,六街燈火鬧兒童。
荀朔看了旁邊這人一眼,淡淡的道:「走吧。」
走吧?!他這是……要帶自己逛燈市?!
穆嫣大喜,重重的點了下頭!
兩個也踏入了人流當中,順著方向就往前面走去。
元宵佳節城中不宵禁,許多平日里不會出門的閨閣小姐也會在父兄的陪伴下出來走走,所以穆嫣他們並不扎眼。
要說引人注目的,當屬荀朔的容貌了。他們剛走出來不到百來十米,荀朔的手上就已經多了四五個女兒家用的香囊了。
盛京城裡,有女兒家贈香囊以表愛慕之情的習俗。倘若這個被贈送的人同樣對這個女子有意的話,就可以拿著香囊上門提親。雙方父母再一合計,這婚事也就這樣定下來了。
穆嫣以前只在書上看到過這習俗,今日親眼一見忍不住嘖嘖稱奇,「古有衛玠瓜果盈車,今有表哥香囊滿懷,真是一道好風景啊。」
荀朔撇了她一眼,隨手就把那些香囊給扔在了地上。
「唉,表哥!這可都是人家姑娘的情意,你怎麼就這麼丟了?」
荀朔只說了兩個字,「礙事。」
說完,就繼續往前面走去。
穆嫣無奈的搖了搖頭,世上竟還有這般不解風情的人,也不知道今後誰會嫁給他。
想著,也抬腳繼續往前走去。
在路過一個賣燈籠的小攤面前時候,那個商販忽然提了盞燈籠攔住兩個人面前,笑道:「這位公子可要買一個燈籠?您瞧著這來來往往的姑娘們手中,就您身後這位小姐沒有提上一盞了。」
他這話說的巧,讓人有一種不買他燈籠臉面上都過意不去的感覺。
荀朔看了那燈籠一眼,又看了穆嫣一眼,問道:「你這燈籠怎麼賣?」
「不多,就十文錢。」
穆嫣眨巴眨巴眼,看著自己手上這盞描這一枝梅花的燈籠有些出神。
荀朔還真的給她買了一盞!
唔.……這麼說吶,感覺有些想笑,但又說不出來是為什麼。
「你笑什麼?」
不知何時,走在前面的荀朔停了下來正看著她。
穆嫣忙搖了搖頭,說:「沒什麼。」
這時,她忽然發現前面不遠處的一塊平地上架了一個檯子,檯子上有一個人正在說話。而檯子的前面站滿了人,熙熙攘攘在爭先恐後的搶著什麼。
她用手指了指那檯子,問:「表哥,哪裡是在做什麼?」
荀朔循這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燈賽。」
「燈賽?花燈大賽嗎?」
荀朔點了點頭。
穆嫣來了興緻,「表哥,我們去看看吧!」
說著,就拉著荀朔望那個方向而去。
所謂的花燈大賽,其實說白了就是一年一度的猜燈謎大賽。這大賽也沒什麼繁瑣的規矩,就看誰猜的對看誰猜的快。
穆嫣扯著荀朔到那裡時間,正好聽見上面的那人說道:「好鳥無心戀故林,吃罷昆蟲乘風鳴,八千里路隨口到,鷓鴣飛去十里亭。諸位這回是猜一個成語,誰若猜對了,這幅玉川子的真跡《踏雪尋梅圖》就是他的了。」
他這詩謎一出,人群里靜了下來,各個眉頭緊鎖思考著答案。
穆嫣看了眼那副畫,只畫了寥寥數筆就勾勒出一隻孤高清寒的紅梅來。畫技之精湛,讓人咂舌。
她倒不是很想要那副畫,然她看了眼手裡的花燈,開口朗聲道:「謎底是鸞鳳和鳴。」
穆嫣來自徽州,口音與盛京本地不同。說話軟軟糯糯的,十分的好聽。
她一開口,四周的人都朝她看了過來,眼中頓時露出一片驚艷之色。
只見她雖臉上蒙著面紗,但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宛若天上璀璨的星石,有一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朦朧之美。
台上那人也是看的一愣,片刻才反應過來,立即道:「恭喜這位姑娘答對了,這幅畫是您的了。」
說話間,候在一旁的一個小丫鬟就把那副畫捲起來,送到穆嫣的面前。
穆嫣一喜,接了過來,「多謝。」
那丫鬟屈膝行了一禮,就兀自退了回去。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見有人說道:「穆姑娘,多日不見可還安好?」
穆嫣一驚,手裡的的畫差點兒就脫了手。在這種地方,竟然會有人認出她的身份來,而且還是在她還蒙著面紗的情況下!
抬眸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襲青色的長袍,面容清朗俊秀,竟然是顧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