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人生得意須盡歡
波兒象,非豬也。陰間畜養此獸,凡遇案件訊明,罪重之人,即付彼吞噬。
——《子不語》 ……
聞言,林淳道眼眸一沉,金瞳危險的眯起。
他可不是劉鈺,對白無常所提及的地府之事只當做一樂,並不在意。
當他辨認出,白無常說完那番話並扔給劉鈺的,是一隻波兒象時,就已經在心中隱隱有所預料。
果然。
但,白無常既知這隻波兒象做過什麼,為何還要如此放心的,扔給一介凡人劉鈺?
想及此,腦海中卻突然出現了,白無常曾對她的笑容。
林淳道不由自主的抿了抿唇。
他分辨的出,那笑容里的熟稔和隱含在其中的複雜感情。 ……
劉鈺卻沒有多想。
也不容她多想。
她只能艱難的低頭,上下細細打量著這隻也就小型犬大小的綠毛獸。
剛和傳說中的黑白無常聊完地府里出的那麼大的亂子,下一刻,這亂子的罪魁禍首就這麼堂而皇之的站在她面前。
劉鈺不是不想說點什麼,但是,滿腹言語竟無一句適宜出口。
等等。
不對,它好像是白無常故意扔給我的吧!
說什麼『放在你那裡才是最適合的』,然後把這種棘手貨拋給我一個凡人?
蔫兒壞的白無常!
「你。」劉鈺憋著一股對白無常的怨氣,對波兒象卻不好直接發作。
為何不能發作?
其因有二。
一是人家剛剛救了你,此時也和你算無冤無仇。哪怕人家在地府犯了事,也不是自己可以訓斥責罰的,因而何必與人家動火。
另外,她也難說,這隻本為地府凶獸,后又以一己之力放跑餓鬼道數千鬼眾的波兒象,若與自己爭鬥起來,難說自己加上林淳道能否有把握全身而退。
思慮再三,她強忍著保持平靜,道:「我不想問您為什麼身為地府公職人員,知法犯法,犯此大錯。我只想知道,您做了那事,隨後就來了這裡,是想怎麼著?」
波兒象嘆氣,「其實,放跑那些餓鬼,是我故意為之.……」
「我不想知道那些!我只想知道,你來了這人間世,意欲何為?」劉鈺壓低聲音。
波兒象抬頭,與劉鈺對視片刻。四下無聲。
憋了憋,它最終忍無可忍吐出一句話:
「這麼多年了,地府食堂實在太他娘難吃了!我就是想吃點好的,有錯嗎?啊?」 ……
劉鈺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發現,她這種失聲失語的情況在見到波兒象后,次數愈加密集。
「你不是以惡鬼為食的嗎?來陽間也找不到可以探討烹飪方法的廚子吧?」她實在有些按捺不住自己心底的疑問,「而且,你為何又要放跑餓鬼?你這想法與餓鬼有何干?」
波兒象卻冷靜了下來,抬頭看了眼劉鈺,輕描淡寫,「放跑餓鬼與我來陽間並不是一回事。」
「我來陽間世只是為了過我該過的生活。」他道,「陰間的生活那不叫生活,那隻能是活著。由於陰間不用飲食,所以飼養波兒象是不用餵食的。但老子就是與眾不同!老子從小就知道,沒有吃喝的獸生怎麼能是完整的獸生?終於在老子的強烈要求下,地府一眾波兒象中,只單獨供應老子的吃食!但,他們竟然百年只供給老子一種獸糧!一種獸糧啊!我已經受夠那種折磨了。」
接著,他鄭重其事的站在二人面前,一張毛絨絨的獸臉,彷彿做出了類似人類的凝眉瞪眼表情,朗聲道:「你們給老子聽好。沒有人一輩子就只吃一種食物。只吃一種食物的是寵物或者家畜。老子是高貴的波兒象。老子只是是想吃的好一點。」
波兒象叭叭的咂著豬嘴,四蹄踏在地板上噠噠作響,「好了。老子就說到這兒了。不說則以,一說反倒餓啦!」
它歪著頭看著劉鈺,「如果你們不想把我報給閻王們.……其實按老子看,你們現在也沒這個想法。那麼好啦,眼看也要正午了,快帶我去用用人間的飯吧!」
這是什麼奇葩獸?
劉鈺抖動著眼角想要說什麼,卻被林淳道打斷,他遞給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隨即道:「好吧,那就去吃飯吧。」
奇詭的話題告一段落。
黃餓鬼已被黑白無常拘走,菲姐再也不會被那黃餓鬼,不得已吸去陽壽而亡。
接下來,菲姐家的事情已畢,只剩最後的善後。
二人簡單查看了一下菲姐的這間房間。
當年,命案發生后,由於屋內三人,有兩人被殘忍殺死,一人殺人後又殺孩童后自殺。
除殺人者當時便被陰兵押入地府,剩下三人接因陽壽未盡橫死,成為孤魂野鬼。
今日林淳道超度了三隻孤魂野鬼。后又傳訊黑白無常將逃出的黃餓鬼押回。
如今,這個二室一廳中,只剩下鬼魂長期存在遺留下來的零星陰氣。
劉鈺本是看不見這些陰氣,幸有林淳道在一旁提點:「你若想看見,可以在心中默默催動體內的法寶,使其靈氣暫時被你使用,你便能看見了。」
聽聞方法,劉鈺立即按此法嘗試,果然,在心中默默催動體內的針盒,便能感覺針盒上的力量湧入身體。
她瞬時就看清了房間內,隱藏在邊邊角角、陰暗之地的那些淡薄陰氣。
這些陰氣只是普通鬼魂遺留,十分淡薄且不會成氣候,但普通人若是長期呆在這樣的環境中,也難免時常病痛纏身。
她甫一催動針盒,氣息運轉間,在一旁百無聊賴,溜達著的波兒象就感應到力量波動,猛地震驚抬頭。
某種極為熟悉的氣息在波兒象心中一閃而過。
但劉鈺只看了房間一眼,隨即將力量收起。
波兒象剛才感受的熟悉氣息便瞬間消失不見,它狐疑的眨眨眼,只好當做是錯覺。
林淳道將房子內外看了一遍,最終要將屋內剩餘陰氣除去。
他站定房子正中間的客廳中,斂目靜息,身子筆直,只是調整幾息,渾身已氣息均寧,一身靈力隱隱浮動洶湧。
波兒象與劉鈺站在一邊,波兒象瞧著站在客廳中的身影,低低對劉鈺道:「你這朋友了不得哦,如今這麼靈氣稀薄的世間,能修行出這麼一身凝而不重的意蘊。是個意志極強的啦。」
「嗯,正是。」劉鈺也在旁觀看,聞言同意的點點頭。
「聽黑白那兩個傢伙叫他林先生?看來,也是和我們地府平時經常聯繫的修行者啊。」
「這位,姓林,名淳道。」語罷,劉鈺突然想到一點,朝波兒象戲謔的挑了挑眉,「若是淳道與地府常聯繫,你就真不怕他有一天將你送報地府?」
「呵呵。」波兒象幼豬般的眼神,突然表現出了人類一般的複雜神情。
隨即,它輕笑著道:「劉鈺。你還是年輕。不了解生活的真正意義是什麼。老子如今好不容易來到了夢想中的地方,馬上可以一直實現我獸生中的夢想,這是多麼美好的過程?獸的一生當中能有幾回?既如此,老子又怎能讓一些莫須有的擔憂,敗壞了如今的興緻?」它頓了頓,咂了咂嘴,「哪怕他馬上就通知他們來抓老子,最起碼老子如今此刻是在這裡的,便這般快樂一刻,何必杞人憂天。」
劉鈺聽著它的論調,先是愣了愣,隨即撫掌笑道:「有理。人生得意須盡歡。」
一人一獸談論數句間,林淳道已然單手運起靈符,四周金光肆意,他另一隻手驀地飛速結印。
只見靈符隨著金光鈺咒印,光芒愈加盛榮。
靈符光芒璀璨耀眼之際,他單手將它打出。
只見一陣輕響。
靈符在房間上空蕩漾出一道菁純的浩蕩氣力,霎時將全屋各個邊角陰氣一掃而靜。
屋內光線未變,但眨眼間好似亮堂了一度。
此間陰氣盡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