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民以食為天（2）（加更）
嘴中無法沖淡的怪異味道始終不散，它情急之中看到了那鍋在日光的反射下，色澤清亮的素湯。
素湯清亮乾淨，隱隱帶著蔬菜清爽的香氣，氣味與窗外飄蕩進來的清風混合在一起，進入它的鼻腔。
這股香氣，似乎正好是抵禦嘴中油膩怪味的救星！
波兒象情急之下化成一道綠光躍向餐桌，直奔素湯。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老子要將它一飲而盡！
翠綠的身影即將接近那鍋如同解藥般的素湯時，一個玲瓏的人影淡淡的走到它們之間，將二者隔離開來。
「是誰說的絕不喝湯的？」
綠影在空中一滯，直直掉到了地板上。
「老子錯了老子錯了！你讓老子喝吧姑奶奶.……答應你的絕對算話，老子答應你那一件事，只要老子能做到，無論是地獄十八層還是十七層，老子一定做到！」
趁其不備，綠影後腿一蹬就要竄上餐桌，結果又被劉鈺攔了下來：
「這回，你可還敢偷奸耍滑，在我這兒偷換概念了？」
「哦！天爺啊，姑奶奶！姑奶奶，你說什麼是什麼，老子再也不敢了.……嘔——」
「嗯，行吧，喝去吧。」劉鈺側開了身。
只見那小獸捂住剛吐完的尖嘴，已經全無力氣起身跳躍，搖搖晃晃的一招蹄子。
一鍋素湯飛到面前。
小獸一頭便扎了進去。
頓頓頓。
滿滿一鍋湯被一飲而盡。
咣當——
空蕩蕩的湯鍋翻倒在一旁，波兒象一翻肚皮，仰躺著倒了下去。
雖然撐死了，不過這素湯的味道還是不錯的，不但清了它嘴裡的怪味兒，還口齒留香，別有一番風味。
它心中又升起一股驕傲，雖然翻車了一道菜，但這不還有一道甚好？
不過……為何那道煎肉如此難吃？明明聞起來尚可啊？
「哎，姑奶奶，為何煎肉會那麼一股味道呢？明明兩種都是肉，就算一起做，也不會做出如此難以形容的味道啊？」
劉鈺就知道它會發問，因此眨了眨眼，輕輕的笑了下，才道：
「你可知你剛才烹飪的是何種肉類？」
波兒象回應道：「老子識的你們陽間的文字，那兩塊肉類外面包裝上，分明寫的是『豬肋排』與『羊雜』。老子雖沒吃過，但還是可以分辨，這兩種就是豬肉和羊肉。」
劉鈺搖頭，「上面所寫的確是豬排和羊雜。但這並不只是簡單的豬肉與羊肉。豬排是豬全身上下口感最為爽口的部位之一，此部位應烹法有道，單以你那種做法，實在有點暴殄天物；此外，這份羊雜中有羊的多少種內臟，你可曾仔細區分？你可知，這份羊雜中摻有羊肝，而羊肝若與豬肉共同烹飪，則會產生你剛才嘗過的『奇異味道』。」
「原來剛才那肉里的奇怪味道，就是羊雜里的羊肝與豬肉混合的味道了吧！難怪如此噁心。」波兒象恍然，它攤在地板上，繼而嘆息，「你們凡人不過百餘年的壽命，在食材方面實在下了不少功夫。」
劉鈺伸手撫了撫餐桌上青翠的綠植嫩葉，輕聲道：「壽數有時盡，不盡的是代代的傳承。」
她直視著攤在地上的波兒象，正色道：「正是因為人類壽數相較神鬼，無比短暫。我們才格外渴求『生』。民以食為天，『食』，是延續生命的能源。不似三界其他族類，可將天地靈氣納於己身，來維持自己漫長的壽數。」
「人類重視飲食，也重視飲食帶給他們的對於壽命的影響。」
「爾不聞，『形受五味以成體，是以聖人先用食禁以存性，后製藥以防命。』？那是指食物對凡人，適當運用有堪比藥物的價值。」
「不聞，『若食氣相惡則傷精，若食味不調則損形』？這是指食物與食物之間有相生相剋，不同的食物同時食用，如果搭配不當，還會引起身體的損害。」
「亦不聞，『谷肉果菜，十養一僅之，無使過之，是以傷其正。雖飲食百味，要其精粹，審其有補益助養之宜，新陳之異，溫涼寒熱之性，五味偏走之病。若滋味偏嗜，新陳不擇，製造失度，俱皆致疾。』？這便是老祖宗給我們留下的，更精細的飲食法門了。經過千百年代代人，前赴後繼的總結經驗，我們知道，不同的菜蔬五穀肉類，哪些性屬寒涼；哪些性歸溫熱；哪幾種搭配，不利於人的某些狀態；哪幾種搭配，更利於人的休養生息。」
「你看，你們什麼都不知道，卻仍然不影響壽與天齊……但是人不可以，凡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
屋內光影明滅，細小的塵埃於空氣中上下沉浮，仿若大千世界中每個渺小如同塵埃的生靈。
她斂起眉目，神色中似有悲憫一閃。
「這便是人間飲食的慎重之處，凡人為了能夠盡量綿延自己區區百年的壽數，在天道允許的情況下，對飲食不可謂不謹慎認真。對神仙妖鬼來說不過偶爾興緻的『飲食』，卻是凡人每天都必經的慎重。你們壽數綿長，已不會像凡人一般『惜命』、『惜時』。脫離輪迴，壽數無盡，誰還能記得為人時分秒必爭為了的——『生』呢？」
「凡人將自己的區區百餘年，活的比其他界幾千年還要精彩。但也正因為這樣的『慎重』，才使陽間世的美食如此廣譽三界……也正因如此，你才會如此熱愛。」
波兒象一反常態的沉默了。
本來不以為意，但聽著聽著，它便不由自主的，將這些話都聽到了心裡去。
劉鈺話音已落。但它心底已留下了她那聲音不大，卻深刻清晰的『生』字。
都把人間的人稱為『生人』。
所謂『生人』，原來就是由來於此嗎？ ……
其實，好像不只她一個人對我講過這些陽間的凡人事了。
在陰間之時，他們也曾對我講過.……他們也曾來自陽間世，只是當時他們所講我為什麼都沒有聽進去？
也許，是未親身來這裡看看吧。
小個子的它視野之中，這裡與陰間截然不同。
不寬敞的房屋裡，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大片的飄窗泄下充足的日光，窗外依稀聽聞嬉鬧喧嚷之聲。
凡人如此不易。
在陰間之時，鬼道眾人都以能再入輪迴為幸事。
其實，當人有什麼好的？
波兒象聳拉下耳朵。
他們，都是為了求自己求不得的東西而已。 ……
？!
只不過.……為什麼感覺肚子這麼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