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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一個叫日果的女孩

  潮濕且堆滿雜物的角落裡,一半陽光一半黑暗。

  一個十七八歲,古銅色的緊實肌膚,英武健壯的男孩子,在黑暗中,半蹲在小女孩身前。

  男孩子仰著頭,雙手試探著前伸著,似乎是想嘗試碰觸與他近在咫尺的女孩。

  男孩子的面前,是一個不過十餘歲的女孩子。

  一個極為乾瘦,卻站的極為筆直.……甚至帶有一絲倨傲的小女孩。

  小女孩背對著她,劉鈺不能看見她的樣貌及表情。

  但是,劉鈺卻從這個背影,硬生生地瞧出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這種古怪一時腦中思緒飛轉,卻沒找到適合的辭彙形容。 ……

  滄桑。

  一個詞在她心中閃現。

  她才猛然明悟,可還未等她訝異,心中為何會有這樣的形容時,冷不防身後一股熱意貼進后心。

  她微微偏頭,便瞧見一段潔白的衣領。

  衣領純凈柔軟,襯著一段玉質肌膚,她沒想到,瞧著微涼的人竟也是個有熱度的。

  不過……

  嘖,他怎麼今天穿的是白衣服?

  這一段白色的衣袂,陽光下瑩瑩發光,在一片翠綠的樹叢中格外顯眼。

  劉鈺姿勢不變,一手將那還在招搖發光的身軀掩到後面,她借勢調整姿勢,繼續在隱蔽處聽牆角。

  「阿布日果,妹妹……」 ……

  「閉,嘴。」

  女孩終於開口,聲音竟如此嘶啞乾癟,不知怎地竟還有一絲艱澀。

  「你、們、不要、在我這裡,裝、好、心。」

  她站在陽光下,陰翳的一字一頓,每一個咬字都似無比困難,「人、心,都是黑的。我,不相信你們。」

  劉鈺怔愣。

  這女孩就是阿布日果?

  她在隱蔽處深深蹙起了眉。

  村間巷尾的寂靜中,阿布日果的話一字不漏的砸在男孩心中。

  男孩依舊純凈的目光蒙上了一絲隱秘的沉重,「日果,你可以不相信我們。我理解你。」

  他輕聲道:

  「但是,請你,煩請你,給我們一些時間,我們能讓你感受到溫暖和幸福。」

  「請相信我,我會一定會讓你,就像我小時候一樣快樂而無憂慮。」 ……

  劉鈺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可惜,這樣的孩子,一般都是出了名的難以快樂。

  果然,阿布日果聞言,不但沒因幾句拙樸的承諾感動,反而被激怒了。

  她晃動了一下單薄的身軀,嗤笑道:

  「讓、我、快樂?你、們、人、就只會、說些、甜言、蜜語。這麼多年了.……騙了、他,難道還想騙我?」

  劉鈺,他?

  男孩也略有疑惑,他知道從山中撿她回來的全過程,但並不知有什麼『他』,於是問道:

  「他?日果,你從來沒提過,他是誰……」

  話音未落,阿布日果便朝他憤怒而沙啞地吼道,

  「你不配知道他是誰!你們都不配!閉嘴!」

  阿布日果身姿不再挺直,而是偏執猙獰的大幅度顫抖起來。

  她憤怒彷彿觸動了四周環境。

  一聲嘶吼竟帶起了周身的一卷山風,打著轉驟然吹過他們身邊,風聲中似有哭音。 ……

  沒待劉鈺眨眼的剎那,便聽那邊又是一聲『嘩啦啦』。

  她定睛一看,便見那個女孩,背對著她開始冷笑,並猛地撥開男孩。

  「好啊,你、們、都、說、要讓我、快樂,都說、可以、為、了、我做、任、何。」

  「那麼,我、試試、看啊.……」

  她一步步走到男孩身後,站在一堆還未完工的木工作品前,緩緩彎下身去,在男孩的視線中,拿起立在一旁的木斧子。

  又在他的目光下,慢慢舉了起來。

  「我、記得、這是、你、這幾個月來,瞞著、眾、人,獨、自、一點、點做的吧。」

  男孩見此,便明白了她要做什麼,下意識低呼:

  「不要!」

  可與此同時,女孩的斧子已經毫不猶豫的揮下。

  女孩雖然年紀幼小,但手下力道極猛,速度極快,只聽得幾聲連續地、重重的木料碎裂之聲。

  那堆疊在隱蔽處的,已成小山的木料作品便碎為一堆木塊,看不清原有形狀。

  待面前已成一堆破爛碎木片,那女孩才停住了手,握住斧子的那隻手僵硬的垂落了下來。

  而男孩,只在她揮下第一下斧子之時,微微上前了一步。

  但不知想到了什麼,直到面前的木製作品全部化為湮泥,都生生地將自己定在了原地。

  劉鈺眼尖,她分明看到,這陽光硬朗的大男孩紅了眼眶,死死地盯住那一地殘骸,眼中卻並沒有憤怒。

  甚至轉至阿布日果時,如春風般和煦中,暗自壓抑了一份悲切。

  劉鈺知道,那是心疼。

  對眼前女孩,無邊際包容與善意的心疼。

  但是,幾個月的心血,一朝被人摧毀,這男孩竟然還能忍住不制止不發怒,果真好耐性啊。

  劉鈺挑眉。

  隨即,她便抿起唇,這種明顯的善意,這個如此敏感的阿布日果,不可能沒有察覺。

  從其他村民口中得知,這個如今叫阿布日果的女孩,是一年前才被撿回來的。

  在此之前,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歷過什麼。

  想及此,劉鈺微鬆緊蹙的眉。

  這個年紀的孩子正是所謂『半大』之時。

  何謂『半大』?

  是指身體稚嫩,手無縛雞之力,只能任人拿捏;

  但心思成長飛快,已經出具性格特徵。

  也許,這樣的孩子,這個年紀有不堪回首的經歷……

  她抬頭,目光在阿布日果稚嫩卻泛著冷意的背影上,留駐一瞬。

  唉。

  若想融化這塊幼小的寒冰,只能靠那人心獨有的『熱』了。

  但是,要什麼程度的『熱』才能感化呢?

  這個艱難漫長的過程,有多少人才能向承諾的那樣,源源不斷的提供給她呢? ……

  她回過身,背靠著牆,將手裡撿回來的一頁頁練習冊稍作規整,放在牆邊。

  並隨手撿了塊石頭,輕輕壓了上去。

  對身後一直乖乖站著的林淳道,默默一揮手。

  二人便靜悄悄地離去了。 .

  因在路上偷聽孩子們鬧彆扭的牆角,而耽擱了些許時間。

  他們到達已經天色大黑,原以為聖火已經快要燃起了。

  卻沒想到,到達廣場時,聖火壇還安安靜靜的坐落在原地,巨大的木製壇基在周圍已經暗下來的天色中,黑沉若一隻巨獸。

  遠離聖火台,卻燃起幾隻零星火把。

  火把下,只有十幾個村民一臉愁容的站在外圍。

  劉鈺與林淳道相視一眼,不知是何情況。

  「姑娘、先生,你們來了!」

  劉鈺聞聲望去,依稀得見聖火壇另一邊,有一個彩色裙影一閃。

  還未等看清說話人面容,火光閃爍間,那人出現在面前。

  劉鈺心中還未等納悶一聲,好快,這人怎麼來的?

  便見那人搖晃著一頭銀光爍爍的頭飾,上前焦急的說道:

  「你們可算來了,我差點就要派人去找你們啦!」

  劉鈺驚訝道:「不好意思,路上貪看村中風景,耽擱了會。不過,為何這個時間了,人還這樣少?」

  她自然知道有不少人已經被抽調上山,連夜趕建山廟了。卻不知現如今村中只剩下這麼些人嗎?

  「唉,是的。」那人正是阿庫紗紅,她在這個如此盛大的節日,仍著著昨日的彩色布裙。

  她道:「剛才又出了點小事,村長帶著剩下的漢子全都上了山了。今日聖火,只能是我們來點燃了。」

  「又去了?」劉鈺十分訝異。

  這回,她實在是有些不理解了。

  祝火節本是他們最為重要的節日,在羅羅族文化中,它將預示著本族新的一年中,能否五穀豐登、風調雨順。

  而祝火節中最為重要的環節,便是在本族大巫測算出的吉時吉日,將眾人歷時多日搭建的聖火在聖火台上點燃,如此再令大巫,通過查看聖火的火焰情況,來擬定未來一年的全族的勢運大事。

  涉及族運大事,沒有哪一代族人會冒險違背,誰知道是否會得罪火神,遭了天譴呢?

  其實,此事之重要,從本作息規整的白川村村民,全體不眠不休的徹夜的做節前準備,便可知曉。

  並且,她還有一個之前就壓在心底的疑問。

  山上正在修建的大廟是什麼廟?為何如此重要?

  竟然令村長在如此重大的節日前,將男丁人手盡數抽調,哪怕冒著祝火節人手不夠,準備不齊全,很可能節日出差的風險,也要執意去修葺一座,連村民都不知道供奉的哪位神明的廟宇?

  甚至,今日都不能等著大家將節日參加完……真的這麼趕時間?

  饒是她此刻有許多疑惑,但看著眼前阿庫沙紅抿著唇,眼中珠光泫然,芙蓉輕顫的面孔,也不能多說什麼。

  她只得問道:「那現在,為何不點燃聖火,莫非還沒到時間?」

  阿庫紗紅苦笑一聲,道:「不,是出了點小狀況,現在聖火點不燃。」

  「什麼?可查到原因了嗎?」

  「嗯。」阿庫紗紅微微頷首,「已經查到了。不知為何,明明這兩天沒有雨,但聖火壇竟然濕了中間的一部分木柴……這麼多年,這是頭一回。如今已經將最後一波人派出去,加緊收集柴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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