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千年老茶精
將這一套茶具安置在矮木桌上,劉鈺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伸出手,輕輕的觸碰了一下茶碗。
潔白輕薄的質地,觸手沁涼。
又摸了摸茶盤。
鴉黑而結實,其上所雕花紋古雅,但分辨不清是何內容。
正待她想仔細研究一番,波兒象已踏著方步走了過來。
它一見此茶盤,便『嚯喲』一聲。
「我還當什麼詩集茶盤,原是這個!」
劉鈺剛要開口,問問原來是哪個。
廚房中就有腳步傳出。
她抬頭看去。
只見輕衫清雋的男子攜一托盤走來。
她從下向上望去,托盤上只赫然放著兩物:一小壺滾著熱氣的水、以及一朵潔白鮮活的蓮花。
劉鈺驚訝的瞧著那朵白生嬌嫩的蓮。
「這附近竟還有蓮池嗎?」
那男子並未理她,全神貫注將手中兩樣事物,小心的放在了茶盤上。
劉鈺低頭看著鴉黑的茶盤上那潔白盛放的蓮,只覺似黑暗中綻放的至純至真,煞是養眼。
單是瞧著著這鮮明的對比,就十分凝神了。
又看了看那壺水,問道:
「這是……」
「朝露啊。」波兒象扭著屁股坐在一邊。
朝露? ……
竹筒?
她立時便明白了,馬上轉頭問他:「一大早起來,原來是集露去了?」
林淳道不答她的疑問,只是道:「前日上山,看到了不遠處有一小方蓮池,當時因為天色昏暗,所以沒有逗留。今日得空,就去采了一隻,回來泡飲。」
劉鈺含笑:「竟然記得,還特地去采了。看來應該是十分好喝了?」
林淳道並不與她對視,一本正經道:「有助修行。」
呵呵。
所有的吃貨都能將吃與本行聯繫起來。
看破不戳破吧。
劉鈺點點頭,轉而又道:「這茶具,你怎麼知道變成了詩集了?」還是那樣的一本詩集?
她邊問著話,邊看著林淳道端坐在矮腳桌對面,靈巧的擺弄著茶具及物材。
這時,她才換了一個角度看清楚了那朵蓮花。
原來這朵蓮花,並不是純白的。
劉鈺從未見過的這樣的蓮花。
外瓣層層疊疊,純潔無瑕,但內芯竟然是璀璨的純金之色。
中心的純金從花心一點點溢散,即高潔又神聖。
這個蓮花的樣子,不知怎地,劉鈺似乎有些熟悉。
想了片刻,她剛要出聲詢問,波兒象嘰嘰呱呱的聲音就將她的思路打斷了。
「這個茶具,你們是從哪裡得來的啊?」
劉鈺道:「鬼市。一個兩顴通紅的紙人商販手裡買的。你知道它的來歷?」
「當然。這在地府並不是秘密。只是老子很好奇,悶葫……林先生是怎麼知道的。」波兒象很想抖一抖身上的綠毛,但被林淳道遞來的一個眼神,又將『想』憋了回去。
「這是盧仝的茶具。」林淳道聲音平直,語音清淡。
他似乎在向劉鈺解釋。
「那日鬼市,珠目混雜,你無意買到它,起初,我並沒有在意。」
「但是,在我們出發前日,無意間,我發現茶盤上刻著『玉川』。並且,在我有所懷疑后,它似在對我提示,變成了本唐詩。我便在臨出發前查了一下,果然是盧仝。」
「盧仝,號玉川子。據傳聞,飲盧仝之茶,可濯心魔,助修行。而據記載,盧仝向來以凡水凡茶泡出仙露為傲。當年能泡出濯心魔,助修行的茶,是盧仝的悟性技藝。」
「但千年已過,如今,他的茶具既有靈性,那麼,或許也能泡出仙露。因此,此趟出門,帶著它有備無患。」
劉鈺立即就反應過來這是誰,「茶仙盧仝?」
波兒象對她的反應小小的驚訝了一下,「哦呦?他都離開你們陽間一千多年了,瞧如今茶道也是很景氣,你竟還知道他?」
「我略知茶藝,便曾了解過其中的大家,所以知道了這位高古介僻、愛茶如痴的茶仙。」劉鈺淺笑道:「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茶仙所作這膾炙人口的七碗茶詩,也是最令人熟悉的。」
說罷,她又重新正視了這套古雅素凈的茶具,「原來,這就是愛茶如痴的茶仙的茶具,沒想到茶仙仙逝已久,竟能得見他的茶具,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
過獎過獎,您也不錯。 ……
劉鈺:「.……」
林淳道發覺了她的異樣,「怎麼了?」
僵硬的眨了眨眼,劉鈺慢吞吞的看向他,「我剛才,好像聽到,有人在我腦中說話。」
波兒象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十分驚訝的看著劉鈺。
林淳道表情未變,輕聲問劉鈺,「說什麼?」
「我剛才說完聞名不如見面那句話,腦中有人說『過獎過獎,您也不錯』.……」
林淳道:「.……」
「阿鈺。」波兒象清了清喉嚨,意味深長的仔細打量了一眼,正一臉懵逼的劉鈺:
「你再說一句和這茶具有關的話來聽聽?」
劉鈺不解其意,但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照做。
她沉吟片刻,對著茶具,試探的說了句:「此套茶具,果真不愧為茶仙手筆,黑白色彩搭配協調,形制古雅素樸,韻致非凡。」
哈哈哈。瞧您說的,怪不好意思了。
嗯。
那看在您這麼客氣的份上,給您添杯茶吧!
腦中聲音未散,劉鈺就見眼前原本空蕩的茶壺茶碗瞬間浮起水霧,壺中似有滾水蒸騰。
壺中水汽滾沸數秒,便有一股極其清香的茶香撲鼻而來。
聞之便覺提神醒腦,口舌生津。
劉鈺不禁吞了口口水。
這還未完,便見茶壺從茶盤中凌空,緩緩飛起,移至茶碗上空。
茶壺稍微傾斜出一個優雅的弧度,從壺嘴中傾斜出帶著熱氣的茶湯,注入茶碗中。
注水聲如山澗溪流,擊在凈白的茶碗中,似有冽冽清響。
注好茶水的茶碗忽忽悠悠的飛至劉鈺手上。
她低頭,茶湯碧青清淺,香氣醉人。
腦中聲音又響起:請用茶。
她腦中響著陌生的聲音,手中端著莫名而來的一杯好茶,聞言,思維也有些糊塗,下意識便舉杯嘗了一口。
嗯。果然肆意芳香,甘甜醇美! ……
對面。林淳道與波兒象沉默的看著她。
在他們看來,劉鈺說完那番話后,首先表情震驚。
隨後空空如也的茶壺茶碗飛起,一番動作后,仍空蕩的茶碗飛到她手上。
她一臉享受的捧著空碗喝了一口,喝完還自顧迷醉了一會兒。
林淳道、波兒象:「.……」
還好,這種情況沒有持續太久。
一杯『茶』飲罷,劉鈺的思維很快清醒。
她看了茶杯半晌,才發現自己,被糊弄了。
被一套茶具糊弄了。
她氣憤的舉起茶碗展示給他們:「不是,這怎麼回事?茶具活了?不但活了,還把我耍著玩兒了?」
說好的伸手不打笑臉人呢?咱們好說好商量,但這茶具,就這?就這?
此時,腦海傳來聲音:
您好,介紹一下。
小生不叫茶具。
您可以稱小生為,玉川。
話音未落,茶具中有白霧聚起,所聚白霧在客廳上空盤旋。
忽又沉落於客廳正中間。
不多時,在矮腳桌前,白霧之中,緩緩踏出一個青衣廣袖,披散長發的書生。
書生神情溫和,舉止儒雅,見眾人,先是團團一拜,曼聲道:
「剛才只顧著和鈺小姐說話了,竟忘了先向大家自我介紹。在下玉川,正是盧先生門下茶具。」
一拜既罷,他又轉向劉鈺,睨著雙如煙似霧的眸子,用眾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對劉鈺低聲道:
「鈺小姐。您先不要惱,小生並不是故意耍弄您,只是困於茶具之中,很久沒與人說過話了,聽見小姐聲音便覺倍加親切。小姐是自先生走後,人間第一個解了小生封印的呢,也便是我的新主人。小生尊敬愛戴還來不及,又怎麼能耍弄您呢?」
說罷,眼中含霧,輕輕瞥了一眼身後的林淳道。
「小生自知是與您開個小玩笑,但,您的朋友並不知道啊……見您被小生迷惑,竟然也沒有出手援救,連焦急之色都沒有……或許是小生多想了吧,希望鈺小姐不要怪罪小生。」
玉川輕輕以廣袖掩面,無辜而又脆弱。
劉鈺瞠目:果然是千年老茶具,這番茶言茶語著實令人震驚。
一開始便被針對的林淳道:.……面無表情。甚至沒聽出來『針對』。
波兒象:果然是活了千年的老妖精! ……
波兒象轉眼看向,端坐在一旁,與玉川相比,像個木頭似的林淳道,又看看還在震撼中的劉鈺。
不禁在心中為林淳道捉急了一把。
沉默片刻,波兒象在心底抉擇了下。
畢竟和林先生相處時間長些,看林先生也比著茶書生靠譜些。還是應該為他出出頭。
於是它先是朝玉川撇了撇嘴,在玉川秀氣疑惑的眼神中,向劉鈺揚聲說道:
「唉,你別聽茶具挑破離間。悶……林先生和我既然都看出來這套茶具的來歷,就不會擔心他的手段對你有什麼傷害。」
說到此處,它朝玉川翻了個大白眼。
「而且,阿鈺我告訴你,今兒林先生特地為了你收集了朝露,為此才山風中立了近兩個時辰呢!而且。」
它瞧瞧看了眼林淳道,見他並無不悅,才道:
「你別聽他說什麼,是從山中採的蓮花……山中有沒有蓮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凡俗蓮花不會是這個樣子的。」
它一指那朵根莖全無,但依舊盛放的金蕊白蓮。
「這明顯是他用自身術法凝成的嘛,用術法將元神中溫和補益的靈力凝成實體,再以潤物無聲的朝露,泡成茶飲,就是沒有那茶仙的茶具,也能清凈你前日在火場救火時,身體沾染的火毒!」
話音漸散,原本輕鬆聽著的劉鈺,已然將目光轉向了,筆直坐在邊上,但略顯僵硬的身影。
在劉鈺的目光中,他僵直的坐在角落裡,斂著眉目,抿著唇,並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