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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廟

  劉鈺此時的心情十分複雜。

  若是形容,便是既寬慰又鬱悶。

  寬慰於他對人的好,外冷內熱,是一個正值可靠的人。

  鬱悶於他的固執,行事決定,特別是為他人付出的事情,總是悶著不說。

  劉鈺在心底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樣的性格,一般是很難得到很多人的愛護的,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你不說,別人又怎麼會知道呢?

  真是個大悶葫蘆。 ……

  算了,既然自己知道了他的性格,便多回護一下吧。

  劉鈺這邊一經想通,她也不是矯情的人,旋即起身,繞過舉袖掩面的書生,走向坐在角落的那個微垂著頭的男人。

  她走到他的面前,見他低著頭不言語,有些好笑的彎下腰,從下向上仰視著他的面容。

  兩方視線不經意間相遇。

  甫一對視,平素冷眉端肅,泰山崩於面前而不動的男人,竟狼狽的偏開了頭,微敞的領口隱約透出一絲紅暈。

  劉鈺抽了一下眼角。

  這是什麼情況,……害羞了?

  不是吧?她這個受人恩惠的都沒有害羞,給予恩惠的倒是害羞了?

  這麼純情,真滴好嗎?

  劉鈺心中黑線萬頃,但表面還是揚起了嘴角。

  她試探著,將一隻手撫在他一邊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男子果然抬起頭來,看向了她。

  「你不怪我嗎?」

  「為何要怪你?」

  「我騙了你。我說那隻金蓮是從山上摘的,可是,那其實是我做的。」

  她凝視著那張端正的臉,望進那雙金瞳里,嘆道:

  「我為何要怪你?你欺騙我固然不對。但是,也請你在向別人提出你自己的錯誤之前,先將你自己為之付出的貢獻功勞講清。」

  「我應該做的。」

  劉鈺搖搖頭,「沒什麼是你『應該做』的。別人的話,我管不到,我只希望你下一次再做這種對我有利的事時,能抽空對我說一下,也讓我了解、知道,你的好。好嗎?」 ……

  劉鈺直視著那雙金瞳,隱約得見那雙金瞳里猛然暗流翻湧了一瞬。

  他抿了抿唇,回視著她,「好。」 ……

  既然事情已經說清,那麼便不能浪費了現成的材料工具。

  當然,此時的烹茶工作,自然落到了全屋最專業的、乃至當今難出其右的——茶仙門下玉川身上。

  而他似乎也是因終於能化成人形在人間走動,對此類工作並不覺得費心,反倒樂此不疲。

  於是,順理成章的,劉鈺的旅行小隊又增加了一號人物。

  多了一位,大家也更熱鬧一分。

  此刻的小紅樓客廳之中,波兒象在劉鈺身邊插科打諢;林淳道施法催動金蓮與朝露,輔助玉川泡茶。

  客廳里的人氣兒,一時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愧是茶仙門人,不過須臾,玉川便將茶準備完畢。

  一時間芳香四溢盈滿室,不時有路過鳥兒都被其清香之意打動,駐留在窗前。

  林淳道所料不錯,茶仙盧仝的技巧理論,已然被玉川融會貫通。

  金蓮與朝露相融,不但有助修行,更對凡人有增益驅穢之功效。

  此茶,果然可謂之仙露。

  大家十分歡欣,隨即便分飲了此茶。

  劉鈺看著手中的仙露,白皙的茶碗中金**燦,搖動可見有金光浮沉。

  她看了眼林淳道,在某人期待的目光中,將其慢慢品盡。

  待一杯茶入腹里,頓覺四肢百骸如沐溫泉,經脈柔順,一洗前日被火烤過的焦躁。

  大家見她面色大好,登時欣慰恭賀,某人也明顯的彎了唇角。

  此時,客廳外傳來敲門聲。

  波兒象與玉川各自一愣,在劉鈺朝門口走去時,一個化為綠色手包,另一個化為一團白霧回到茶具中。

  劉鈺靠近門邊。

  「哪位?」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一個晴朗陽光的男聲道:

  「您好,我是阿布友拉,今日與我妹妹阿布日果,前來拜謝救命之恩。煩勞您開門。」

  劉鈺手下一頓,嘆了口氣,還是打開了門。

  門開,從外透進陽光來。

  兩個一高一矮的人影,背光站在門口。

  「請進。」劉鈺伸手比了個請。

  阿布友拉牽著阿布日果,邁步進得屋來。

  阿布友拉從未進過,這座由全村叔叔阿姨共同修建的房子。

  此時第一次踏入,見室內滿布的彩色虎頭與烈火裝飾,也不禁眼前一亮。

  兩人先被這屋中的美麗,晃眼了一剎,定了定神,看見了屋中的另一個佇立在客廳盡頭的身影。

  白衫長褲,長身玉立。

  與室內民族濃重的色彩完全不同,彷彿是亂入調色板的一抹白。

  而他們二人看見這抹白,反而比見到彩色還興奮,齊齊上前跑了兩步。

  站定他面前,二人毫不猶豫,雙雙跪下,還未等林淳道上前制止,便又同時咣咣咣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林先生救我和我妹妹!大恩難報!」

  見制止不成,林淳道索性不動了,只蹙著眉頭。

  待兩人磕完頭站起,他淡淡道:「我救你們,出於自我考量,若不是你們,也會出手。你們不必介懷。」

  兩人相視一眼,早就得到了長輩們的叮囑,說林先生性格冷淡,並且他們自己被他救下時,也多少了解一些。

  因此聞此言,只是不在意的笑笑,連阿布日果也都緩了臉色,微微扯了嘴角。

  林淳道見二人的表情,更蹙緊了眉,抿唇將頭偏向一邊。

  遠遠地,劉鈺就看到了這個場面,她嘆了口氣,知道他又犯了老毛病了。

  但也不可能任場面這樣僵持下去,便只能自己前去化解。

  「二位,請坐,不必客氣,我們能住這麼好的環境,也是貴村對我們的照顧。」

  她微笑著將兩個孩子引入座中。

  回身,將桌上餘下的茶倒了兩杯,分送於兩人手中。

  這兩杯茶奉的正是時候。

  兩人此時安穩坐在椅子上,之前因來拜謝,本就年歲不大,來之前也作了一番心理準備,十分緊張。

  此刻正有些口渴,便都紛紛喝了口茶。

  此茶非凡品,茶一入口,阿布日果動作一頓,隨即有些驚訝的抬頭看向林淳道與劉鈺。

  而另一邊,阿布友拉喝過茶后,雖也覺得此茶清潤爽口,不同於自己從小喝到大的茶葉,卻也沒覺有何意外。

  阿布友拉看了看面前的兩位客人,用屬於少年人獨有的清朗嗓音道:

  「二位友人。請原諒我們沒提前通知,便貿然前來。」

  他朝劉鈺兩人歉疚一笑,道:「本想過兩天等二位休息好了,再登門拜訪。但是,昨日山廟又出了些事故,爺爺受了腳傷,趕工不變,明日便由我來替代他上山。所以只好今日前來打擾了。」

  「山廟又出事了?村長現在怎麼樣?」

  「嗯。」阿布友拉一說及此事,煩擾不由得湧上眉間,他無奈道:

  「爺爺還好,只是因昨日運輸建材不當,被滾落的石塊砸了腳。此刻正在家中修養。」

  「運輸不當?」劉鈺暗自咀嚼著這四個字,又道,「我曾聽您母親說起,不算這次,建這山廟,已經出了大小7次意外了。如今,這又是一件了……你們最開始建廟動工,是什麼時候?」

  阿布友拉沒想到,她竟然會對這些意外產生疑問,想了想回答:

  「應該是,一年前吧.……我記得,一年前正是村中的一個看管山林的大伯,有一天下山,回到村中就與我爺爺單獨談過的。隨即就開始組織人手建廟了。」

  想到此,他突然又憶起什麼,下意識偏頭看了眼阿布日果,笑道:

  「劉小姐。其實,這麼一說,倒是也巧了。這麼算起來,日果也是一年前來到我們家的。這時間,說起來真是巧啊。」

  劉鈺眉心一跳,立即看向坐在他旁邊的阿布日果。

  一見發現,這個總是陰沉著臉的女孩,不知何時,雖仍然沉靜的坐在那裡,但面色變得格外慘白,奪目的唇紅更為顯眼。

  「日果姑娘,你沒事吧?」劉鈺開口詢問。

  阿布日果聞言,才恍然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一般,倉皇的抬起頭,避開阿布友拉擔心的面容,看了一眼劉鈺,又不留痕迹的瞟了眼林淳道,低聲回道:

  「沒、事。」

  回答完后,自己卻有點緊張,又抬頭看了幾次劉鈺,才又把頭低下。

  劉鈺卻仿若並沒有多注意她,見她回答后。就只含笑著點了點頭。

  轉過臉,不經意間,劉鈺問向阿布友拉:

  「剛才聽你說,貴村在山上還有村民?」

  「是負責看管村邊山脈上的林木的,如今盜挖盜採的比較多,我們村中,就有一家以獵戶為生的人家,搬到了山上。既方便了打獵,又能防止山上的一些珍稀物種被破壞。」

  劉鈺點了點頭。心說白川村雖然閉塞,但是保護自家山水的意識還是很好的。

  「那麼,現在那戶人家還在山中生活呢嗎?」

  阿布友拉聞言,卻突然將唇角垂下,沉默半晌,輕聲道:

  「一個月前,爺爺讓我帶著山下的用品,給他們送去,但是,當我到達時。祖孫三代,都已經去世了。」

  去世了?全家都,去世了?

  劉鈺隱隱覺察到了什麼,一絲不祥的預感逐漸在心底瀰漫開來。

  她下意識看向了林淳道。

  只見,他雖還是波瀾不驚的樣子,但眉目中已有了淺淡的凝重。

  看來這其中的怪異,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劉鈺壓下心中的感覺,又為面前兩人續了一杯茶,才道:

  「祖孫三代都去了?是否知道是何原因?」

  阿布友拉古銅色剛毅的臉上面色不佳,很不願回想起那些事。

  他沉吟片刻,道:

  「.……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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