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半山
北陽城外,通江游下。
有一座大周朝一郡經略使修建的徹見閣。
取「洞徹周身,自見智慧」之意,閣內摹刻四句闕詞,不知是何人所作。
他州半落青山外,別浦遙分翠浪低。
渡口神螺誰復識,江空應只月明知。
通江水螺肥美,常讓食客口齒生津,但周白卻讓水螺給生吞活剝了。
從百花秘境墜落深淵,然後剛冒頭,就被通江里的一隻花紋古樸的老水螺給吞了,費了很大的氣力,這才打碎螺殼。
螺絲殼裡作道場,白肉鮮美一道湯。
興許是這隻螺生長年歲長久,居然孕育了一顆市面上極其少見的水螺珠。
水螺珠作為珍珠的一種,晶瑩剔透只在其次,對於山上人來說,更是極好的靈物,無論是磨粉洗顏,還是煉製法器,都是不錯的靈材。
也不知在百花秘境待了多久,時間太長,豈不是讓火火擔憂,正好拿這顆珍珠賠罪。
周白想道。 ……
徹見閣。
一位青衫讀書人,在石桌上下棋打譜。
殘局是當年稷下學宮那幫清談文士留下的「斬龍局」,步步精妙,手手殺機,甚至能夠引起天道意志入局,當年學宮棋甲國手,續殘局五步,直接吐血暈倒,而今這位讀書人已走十三步,尤未見盡頭,可見單論棋力,整個大燕都未必有人是其敵手,若評天下棋甲,非此人莫屬。
他神情專註,緊皺眉頭,對上桌上的殘局,如臨大敵,每一步都在細細思量。
讀書人看起來正值壯年,偏偏身前掛著兩縷白髮,未老先衰。
旁邊有一位帶著氈帽、穿著墨色長衫的少年,昏昏欲睡,腦袋像小雞啄米一般一點一點的,很是滑稽可笑。
原本不喜下棋、百無聊賴的少年,打著春困而來的瞌睡,突然睜大了眼睛,神采奕奕。
他叫燕青玦。
燕青玦燦然笑道:「先生,來了,看來酆都鬼君還是找過來了,他的消息倒是靈通,燕王府的諜子還是活得太滋潤了,竟然有人敢泄露先生的行蹤。」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青玦,不必怪罪諜子,是我故意泄露行蹤。近些日子,酆都在天樞大地上過於猖狂了些,正好給他個教訓。」
剎那間。
白晝變黑夜。
人間化鬼域。
蒼穹之上,一座古老的酆都城,酆都鬼君立於城頭之上,身披黑袍,周身燃燒著地獄黑炎,看不清面容。
他居上臨下,俯視著徹見閣里的一雙先生學生,兩隻眼睛像兩團幽藍色的鬼火,聲如鬼泣。
「於半山,將血海交出來,否則今日你走不出酆都城,只能淪為枉死城的鬼物,縱然你有滔天智計,面對天道,也只能俯首。人永遠不可能勝天。」
讀書人名叫於半山,半壁江山的半山。
燕王府首席謀士,整個天樞洲半壁江山的掌舵人。
於半山朗聲道:「妄談天道,妄論天數。如今你六道未全,如何敢自稱天道,不過是一個怕死的鬼物,天道面前的一隻螻蟻罷了,盡然在我面前叫囂,就讓我看看這十年來,你又有了什麼底氣,敢挑戰燕王府?」
鬼君冷笑威脅道:「如今天樞洲東有南斗魁族叩關,北有薛宋官造反,你燕王府和朝廷表面和氣,背地裡早已離心離德,怎麼居然還敢大言不慚?」
「你若是不離開鴻鵠樓,我還真拿你沒辦法,如今你既孤身北上會見薛宋官,豈不是羊入虎口,誰能救你?」
他繼續出言勸誘道:「我不願與燕王府為敵,只要你將血海交給我,我甚至可以幫你對付薛宋官,如何?如今我已是第十一樓的境界,有了血海,踏入十二樓指日可待,燕王府如今四面環敵,一個十二樓的修士,足以震懾各方勢力,這個交易與我有益,與你不虧,還有得賺。」
「再者言,血海對你而言,不過是一件寶物,於我而言卻是大道根底所在,我哪怕是拼掉整個酆都也不可能放棄,你當真想要看見天樞大地,血流成河?」
於半山搖了搖頭,拒絕道:「一個十二樓的修士確實很強,酆都也確實古老。但人心不足蛇吞象,憑你還不足以讓燕王府妥協。」
「敬酒不吃吃罰酒,等你成了枉死城鬼物,我一樣可以重新拿回血海。」鬼君雙手張開,地獄黑炎爆開,星火灑落人間。
「醒來吧!我的孩兒們!」
大地之上,好似處處墳墓,一口口棺材中爬出一隻只鬼物,在夜色里復甦。
陰兵借道,百鬼夜行。
周白在通江中剛將水螺珠收起來,從水裡一冒頭,倒吸一口涼氣,看著滿江鬼物,一個一個的爬上岸,面目猙獰,密密麻麻的,心中頓時湧現了四個字。
「恐怖復甦。」
這是怎麼回事兒,我這是掉進地獄了嗎?那我現在是什麼?陰間鬼物?怨魂邪祟?
這條江就是忘川河不成?不能啊,忘川河裡哪兒來的水螺?還這麼大個?
看著滿江的鬼物,周白覺得自己就算是個人,現在也不能當個人,只有同類,才有可能不被這些鬼物注意撕碎。
隨手將身邊的水草扯上一把,往頭上一戴,再將河底的泥撈上一把,往臉上一抹,足夠濫竽充數了。
跟著這些水鬼爬上岸,沖向徹見閣。
如今整個天地漆黑一片,只有徹見閣如同螢火之光。
而且那裡還有兩個同類。
燕青玦站在離徹見閣六七丈遠的要道上,脫下身上的墨袍,望著漫山遍野的鬼物,沒有絲毫的擔憂懼怕,相反非常激動。
一腔血勇,終有用武之地。
墨袍一抖,黑袍上的墨字就如同魚兒入水,活了一樣,呼啦啦一片。
抖下的墨字是一張《魚躍龍門帖》,乃是由當朝大儒親手所寫,又由裁縫大師將紙上大字一個一個的縫進衣袍之中,每個字都靈氣充盈,精氣飽滿,神意凝實。
世間寶物大多分為六品,凡器、靈兵、法寶、道寶、仙兵、鎮器,而衣袍類寶物,普遍比攻伐類寶物及輔助修行類寶物來得珍貴。
這件墨魚袍靈兵品秩極高,只待墨魚化為墨蛟,就能蛻變成為一件法寶,價值連城。
興許是得益於《魚躍龍門帖》的恣意張揚,抖落的墨魚,隨著靈氣奔騰,戰意盎然的迎上撲上來的鬼物。
燕青玦也不閑著,有這些墨魚護住徹見閣,他真氣運轉周身,一聲長嘯,命宮內靈氣噴涌,除了墨魚袍這件大煉本命物之外,又取出一件虎符大煉本命物。
這個虎符,乃是商朝兵家大人物所留,刻有「將引七殺,力破千軍」八字,最是克制壓勝英靈鬼物。
有此虎符護身,燕青玦倒持燕王府鐵騎制式鑌鐵長槍,如同鐵騎殺入鬼物暴軍之中,所過之處,長槍倒卷,如同狂風掃落葉,一個個陰靈鬼物被斬殺於槍下,鬼物留下的氣息紛紛被虎符吸收。
這次單人破萬騎,他不僅要磨練自身武學,還要一舉提升虎符品秩,至於危險,他並不會擔心,因為對他那位雄才大略的父親而言,燕王世子死了,可以換一個,於半山這位首席謀士要是沒了,燕王府就沒有了逐鹿天下的資格。
所以先生背後,肯定有人護持。
周白混在鬼物中,看著燕青玦一桿長槍大殺四方,原本成就玲瓏玉骨沾沾自得的心意,就被潑了一盆涼水。
「我還差得遠呢!」
一腳將一個水鬼踢向燕青玦,周白等到水鬼被長槍盪開,一躍而起,單掌按在燕青玦頭頂上空的虎符上,借力騰飛。
燕青玦抬頭一愣,四目相對。
「儂個是什麼鬼?怎麼跑我頭上去了?怎麼打破虎符禁制的?」
「俺可不是鬼,後面還有一大群水鬼,就辛苦你一下了。」
一瞬間,一眼萬年。
周白越過虎符,頭也不回地奔向徹見閣,這個地方真是見了鬼了,到處都是鬼,老天爺,我再也不做虧心事了。
燕青玦一個愣神,一群鬼物就將他圍了起來,只見他氣機如山河般起伏,身後出現一條黑龍虛影,他一腳猛跺大地,長槍如一條黑龍,翻江倒海,無風起浪。
「這是真的猛士啊!」周白感嘆一聲。
「小子周白見過先生,打擾先生雅興之處,還望見諒。」
一腳踏進徹見閣,周白看著讀書人,面容清癯,高高瘦瘦的,臉上掛著狐狸一般的笑意,對於亭閣外面的「萬鬼來朝」視而不見,依舊從容打譜。
興許是狂奔了許久,百花秘境中又是連番戰鬥未歇,著實是累狠了,於半山還沒有說什麼,周白已經一屁股癱在棋局對面的石椅上。
如同對弈。
讀書人並不在意。
「先生就不擔心嗎?天上那位鬼君可是沖著先生來的?」
於半山回道:「不擔心。」
周白繼續說道:「我曾聽聞,棋道修行,有那雲巔起手撼山河、落子枰中起風雷、黑白之交划陰陽、收官贏盡三百目四道絕式,不知先生可會?」
這並不是周白鬍謅,在小孤山上讀雜書之時,有這麼一個故事。
雲巔起手撼山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