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白骨為兵
槐龍道以東百里，有一座山神廟。
神道沒落之後，世間神祇幾乎都把一身神通道法歸還於天道，神廟大多消散在歲月的塵埃之中，偶有遺迹，也是斑駁不堪，神像殘破腐朽。
除了一些隱入洞天福地的神殿還算保存完好，比如咫尺物花神殿，但神靈卻早已重歸天道之中，能不能輪迴轉世都還是兩說。
神道末年，一場大戰，幽冥六道支離粉碎，地府盡落歸墟，人鼎世道之所以邪祟叢生，一來是怨氣得不到超度，二來就是幽冥已毀，難以輪迴。
但這座山神廟卻沒有任何衰敗的跡象。
紅牆綠瓦，莊嚴肅穆，一顆七八人方能合抱的大槐樹，穹頂般的華蓋，將整座神廟遮蔽了起來，陽光順著枝葉間的縫隙照進來，落在石板上，如同閃閃金星，閃爍在樹蔭下的夜空。
山神廟有不少廂房，坐落兩邊，中間則是一所金碧輝煌的大殿。
大殿前面有一尊半人高的香爐，裡面插著寥寥幾根山香，由此可見，來此地拜神之人並不多。
大殿內部正中央是一座寶相莊嚴的山神像，金剛怒目，手執神鞭，牧守一方山河。
山神像兩邊的漆柱上，刻畫著各種神女飛天的圖案，儀態萬千，各有不同，而在漆柱旁邊，也擺著一些稍小的泥塑木胎，如同神仆，服侍山神，在神道時代，就是這些神仆幫著山神老爺，梳理一地風水運轉，聚集山根靈氣，引導山中生靈修行。
山神大殿原本祥和肅穆，卻突兀出現一團黑氣，化作一黑袍人朝著神像，單膝跪地，雙手托著一幅捲軸，低眉順目地說道：「鬼牙幸不辱命，特奪回紅袖朧月圖獻給鬼將老爺，還請老爺現身受享。」
酆都除了鬼君，旗下還有鬼王、鬼將，最後則是鬼牙，鬼將本身實力相當於觀海境，起伏極大，有的甚至比第六樓罡煞境還要強，初步摸到鬼王的門檻。
鬼王與鬼將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於，能否凝練陰身，只有凝練陰身才能在人間毫無顧忌的行走，比如炎角鬼王，就修鍊出了一副冥炎鬼王身，肆虐天樞洲數百年，依舊逍遙自在。
山神像光影變幻，從中走出一個身材矮小，皮膚皺巴，穿著寬袖金袍，戴著金冠、插著一支槐花的小老頭，雙指輕輕一抬。
紅袖朧月圖慢慢飄起，在空中徐徐展開。
入目所及，先是一條刀鋒切出的黑線橫亘其上，點點黑氣順著黑線翻滾繚繞。
吹開黑霧，定睛細看，一輪明月掛於夜空之中，朦朦朧朧的，月光下，紅袖招燈火闌珊，卻偏偏很是晦暗，少了些鬼氣。
鬼將就如同尋常人家的老大爺，笑容親和，只是聲音頗為陰冷，道：「這就是紅袖朧月圖，可惜你白跑了一趟，這幅圖不過是一件殘破的靈兵，孟姜女早已脫離此圖，封神鑒也不在其中，你被算計了！」
黑袍人根本不敢抬頭，自顧自的磕起頭來，一邊磕頭，一邊驚慌道：「老爺饒命，老爺饒命。」
頭蓋骨碰在地上，咚咚作響。
平日里，尋常修士，想要打殺鬼牙沒有特殊手段，是沒有辦法徹底殺死他們的，但對於鬼將而言，卻是輕而易舉的。
他們同出一脈，先天壓勝克制，只需要輕吸一口氣，就可以把它們當做血食給吞掉，而吞掉這些鬼牙，確實能夠恢復傷勢，增長實力，因而酆都這些年，幫眾一直都上不去。
槐枝鬼將，屈指一彈，紅袖朧月圖合起，落在山神像的神鞭上，溫和道：「好了，起來吧，這麼些年你跟著我翻山過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起來待客吧！那些人會把我要的東西送過來的！」
當然不是槐枝鬼將想要放過這隻鬼牙，不過是吞了他也無用罷了，鬼將從來都是心狠手辣的。
「謝老爺不殺之恩！」
「謝老爺不殺之恩！」
無論是感激涕零，還是裝模作樣，槐枝鬼將聽著心裡都舒坦，輕輕摩挲著脖子下面的六片片片，正是封神鑒碎片。
原本他只有四片，當日從紅袖朧月圖中逃出去的骨鏡鬼牙也獻上了兩片，這才免於被吞噬掉的下場，如今正在地井裡受罰思過。
槐枝鬼將走出門去，輕輕一躍，落在槐樹頂，望向西方，眼神玩味。
「膽子不小，老爺我不去找你們晦氣，你們倒是來找老爺我的晦氣，那我就讓你們有來無回！」
砰砰砰~
山神廟微微起伏震蕩，滿樹槐花飛舞。
地井裡的英靈又開始發狂了。
「該死的炎角鬼王，自己逍遙自在，卻讓我鎮守此地，等老爺我成了鬼王，一定要吞了你，泄我多年猶如困獸的怨氣。」
槐枝鬼將面目猙獰，一邊罵道，一邊順著大槐樹進入地井之中。 ……
另一邊，孟姜女循著與紅袖朧月圖的精神波動，帶著周白、火火和青山，一路翻山越嶺，趟過千樹槐花，向著山神廟挺進。
按照周白的打算，青山最好留在驛站等信兒，若是自己不小心陷入其中，也可以由他找人救援。
可青山意正言辭地說道：「我們已經是經歷過生死的患難之交，讓我如何能放心你一個人前往山神廟，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但義氣還是有的，運氣也是杠杠的，你要是不讓我去，我就寫書，將你寫成個採花大盜，讓你遺臭萬年。」
這威脅都擺出來了，周白只有甘拜下風。
興許是為了挽回在紅袖招落下的面子，青山一改之前懦弱膽小的一面，金線扇展開，在前方帶頭，頗有些世家公子帶著僕從丫鬟外出采青的意思。
只是沒有人注意到，金線扇上一幅山水圖，經過槐龍道槐花林，一條白線，如真龍在扇中山水裡游曳。
一路東遊，山重水複。
夜間，尋了一處山中獵人搭建的木棚，休息。
點了篝火，獵了些野味，又從木棚里收拾出了一些鍋碗瓢盆，調味鹽巴，更幸運的是木棚裡面還藏了一些乾菜，豇豆蘿蔔乾。
火火在一旁擦拭雙刀，小袖女則在刀尖上起舞，看樣子是一套刀法，運轉之間，月光如刀光，紛亂而又迷人。
周白在一旁運轉呼吸法，蓄積精氣，清輝落滿身，周身泛著淡淡的熒光，如同月中仙人打坐，呼吸沉靜舒緩，體內氣血卻奔騰如雷鳴。
一顆水螺珠在月光照耀下，起伏不定，孟姜女好像將此珠煉化在命宮之中，獨坐於空中，吸納天地之間精純的陰氣，身影更凝實了一些，甚至都能在地上形成一些影子。
百無聊賴的青山，看顧著湯鍋、烤肉，烹飪起來一板一眼的，輕車熟路，看樣子也是個在嘴上抓撓的美食家，也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良久，孟姜女睜開了雙眼，眉頭緊蹙，有些疑惑地說道：「小白，此地不對勁，陰氣比我之前所困的山根處還要精純磅礴，可你看這裡並沒有形成煞氣鬼蜮，相反滿樹槐花開得很是熾烈，真是詭異。」
周白睜眼，正要說話，先打了個手勢，孟姜女重新回到水螺珠內。
火火雙手按刀，警示著夜色。
輕風拂過，槐樹葉發出沙沙聲，從夜色里走出一個小和尚，一個小道士。
黃衣小和尚耳朵比一般人長一些，手上拿著一本佛經。
小道士背著一柄桃木劍，在火光的映襯下，目光炯炯的。
小和尚雙手合十，言道：「小和尚無花，來自南朝寺，見過三位施主，多有打攪。」
小道士則打了個道門稽首，冷冷言道：「貧道亘心，來自養心觀，見過三位，此地邪祟多有出沒，幾位還是儘早離去為好。」
倒是個面冷心熱的小道長。
周白與火火起身，抱拳，道：「我叫周白，這是小妹火火，那位煮飯的是青山，不知兩位方外之人，緣何深夜來此？」
無花小和尚先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這才言道：「山外獵人曾在此地見過白骨兵出沒，小僧是與亘心道長前來降妖除魔，聽聞此地往東，有一處山神廟，每年都要山下村民進貢童男童女當作血食，如今州府出了懸紅，特來斬殺此獠，還一地靖平。」
看他不似作假，言語懇切，周白由衷敬佩道：「道左相逢，無以相待，兩位要是不嫌棄，一起用上兩口，填飽肚子好除魔」。
無花和尚瞧著周白面善，不似狡詐之人，就拉著亘心小道長一起坐在湯鍋邊，等上菜。
一早從北樞城出發，趕到這裡，肚子都餓壞了，聞著香氣，腹中饞蟲都開始叫了。
周白則覺得這二人既然是沖著山神廟來的，不妨引為助力，互相照應，減少些此行兇險。
一邊吃菜喝湯，一邊問道：「無花小和尚，亘心小道長，不知對這山神廟了解多少？這老魔實力如何？」
興許是吃人家的嘴短，亘心道：「山神廟有一隻老妖，據貧道猜測，大概是第五樓的實力，手下有數位實力不俗的妖兵，不過區區一隻老妖，居然敢自稱為神，享受血食供奉，越是亂世越發猖狂，殺之永絕後患。」
好大的殺氣。
周白與火火對望了一眼，「看來這二位並不知道山神廟的老妖怪和酆都有些牽扯，只當是尋常野路子修行的邪祟。」
踏踏~踏踏~
亘心猛然起身，夜色中數百兵士圍殺而來。
白骨為兵！
只見他抽出身後的桃木劍，右手握住劍柄，左手駢起雙指滑過劍身，嘴中念念有詞，桃木劍上頓生一縷縷電光。
「無花，你護住這幾位朋友，這些骨兵交給我來解決！」
話音落，亘心如同一隻山貓衝進白骨兵中，桃木劍雷光連閃，所過之處，骨兵皆被盪成一堆白骨。
頃刻間就殺出了一條白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