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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封信

  第四章

  方苒指尖遽然僵住。

  心臟重重一鼓,須臾,又後知後覺升上來些惱怒。

  看看?

  看什麼看?

  有什麼可看的?

  不是號都排到下月了嗎?

  去看那些漂亮姑娘啊!看她幹什麼!

  糾結了五六秒,方苒溫吞轉過身。

  卻見說這句話的男人已不知什麼時候移開了視線,側臉對著鏡頭,兩肘后撐,下巴微仰著朝上吐出一圈奶白色煙氣,下頜線因此綳得鋒利明晰。

  他們這次去納米比亞雖明面上說是任務,但也就是護送幾個領導過去出差,沒什麼大事,算是上頭給他們的一個福利。

  徐慎本就是個愛玩的,這會兒見了方徊情緒更是高昂,話題轉眼就轉到了溫得和克啤酒也沒多烈、半夜聽見敲門結果一開門是鴕鳥、土著美女辣是辣就是不洗澡有點味兒那邊兒了。

  方苒默默把手裡的書合上,又悄悄抬眸看了眼靠副駕旁的林賽嶼。

  他還在抽著煙,極亮日色把他高挺鼻樑曬得曝光。

  男人興緻缺缺,偶爾插一兩句話也是短短几個字。他大多時候都在沉默地抽煙,吐煙圈,抖落煙灰,然後盯著正前方一動不動。

  方苒挪步,把書放回書架。

  他剛那句話,還沒得到回答不是么。

  他真的不好奇么。

  方苒輕吐出口氣。

  大概他剛只是隨口一說。

  並沒有想得到什麼反饋。

  也沒有耐心等那幾秒鐘。

  ……

  掛了視頻,方徊沒讓方苒把投影儀收走,拿了遊戲手柄出來打拳皇。

  遊戲進行到一半,見方苒還坐旁邊沙發上沒走,方徊問:「你還有事兒?」

  「沒。」

  「那你坐這兒幹嘛?」

  方苒轉頭看他:「那我買個門票?」

  「……」方徊扯唇,「你不搶我錢我就謝天謝地了已經。」

  投影插著音響,拳皇歡快背景音響徹整個房間。

  方苒盯著上躥下跳的動漫人物問道:「哥哥,剛聽徐慎哥說,納米比亞很多美女呀?」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親眼見過。」

  方徊手速飛快地操作遊戲手柄,「但你放心,非洲那邊兒不符合你哥審美,不會給你帶個非洲嫂子回來的。」

  方苒有點驚訝:「你這個條件還挑啊?」

  「……」方徊表示理解,「你這是久居蘭室不聞哥香,我懂。」

  方苒很嫌棄:「你要說后一句我還能稍微贊同一二。」

  方徊:「……鮑魚的尊貴程度確實也能趕上你哥。」

  頓了幾秒。

  方苒抿抿唇,佯裝隨意:「那非洲那邊兒符合徐慎哥……賽嶼哥他們的審美嗎?」

  「老徐的話,是女的他就掉口水的。」一局ko,方徊轉了轉手腕,「賽爺嘛,他最近一年都沒談過對象了,誰知道他。反正目前沒聽說有什麼新行情。」

  他視線一轉:「你關心這個幹什麼?」

  方苒一噎:「淼淼讓我問的!」

  她臉不紅心不跳地把徐淼拉出來背鍋,「她最近對非洲文化很感興趣,還挺希望蔭灣巷裡能嫁進來個非洲嫂子的。」

  方徊沒懷疑,稱讚道:「還是淼淼有格局。」

  繼續開局遊戲。

  出了方徊房間,方苒一路跑回了自己一樓的房間。

  噠噠噠跑到窗邊,推開窗戶,趴在護欄邊往外看。

  時間接近傍晚,長北市的天空被層疊塗上絢爛紅橙色,灑下一片光暈,模糊了整個蔭灣巷街景。

  視線往下落,幾米外的斜對面,長方形窗戶落入視野。

  窗帘半拉著,依稀可見裡面小半個房間。乾淨整潔空曠昏暗,就是沒什麼人氣兒。

  這是住在隔壁的。

  林賽嶼的房間。

  方苒上初中后,王彤張羅著把家裡重新裝潢,方苒藉機提出和方徊換房間。

  本來王彤還挺不同意,說小姑娘閨房肯定要在樓上,怎麼能在一層人人可見的位置,況且二樓那間房要大得多。

  方苒當時滿臉體恤:「哥哥讀軍校這麼累,回家可不得住舒服點兒。」

  方徊瞥她冷嗤:「可信度真高。」

  話是這樣說,也還是由著她換了。

  然而她才換了房間沒幾天,就從方徊那裡聽說林賽嶼在部隊里接了個什麼很重大的任務,具體多重大方苒也聽不懂,但換算到她這裡,就是十天半個月聯繫不上一回,幾個月回不來一次。

  她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盯著那扇窗戶發獃了,卻好像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了。

  不能免俗的,方苒心裡又生出一絲失落,和一點小難過。

  她捧著臉嘆口氣,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見到林賽嶼時也是在這扇窗下。

  ……

  2008年,方苒十歲,小學三年級下學期。

  蟬鳴聲聒噪又悶熱的下午,她在院子里和一群小朋友玩捉迷藏。小姑娘好勝心強,身子也瘦小,直接從自家籬笆中間擠到了鄰居家院子里,躲到了一扇窗戶旁。

  之前鄰居剛搬走半月,現在這裡是沒人住的空房子。

  剛躲了幾分鐘,大門那邊兒傳來「嗞啞」推門聲,緊接著是類似輪子往裡滾動的聲音,碰撞間還混雜著幾道纖細女聲。

  聲音小,聽不太清,方苒也沒顧得上認真聽,下意識以為是玩遊戲的小夥伴找來,趕緊貼到牆邊捂住鼻息。

  半分鐘后,旁邊窗戶里又傳來開門聲,然後是剛那女人說話聲:「阿賽,反正你也一個人住,這間房間就歸我咯?」

  回答的少年聲音聽起來有點冷,但好像又透露著半分縱容:「嗯,隨便你啊。」

  陌生人的聲音,方苒有點好奇。

  她下意識站直身子,露出半個小腦袋,圓不溜秋的兩個黑眼珠往裡看。

  昏暗房間的門后角落裡。

  少年穿著白t黑褲,沒骨頭似的背靠在牆上,頭微垂著,神色倦怠。

  面前女人穿露臍裝和超短褲,踩著高跟鞋也矮他大半頭。兩人距離很近,女人手指掛上他腰,緊接著一路若有似無往上滑,帶著放浪形骸又曖昧的弧度。

  少年沒拒絕,但也看得出興緻缺缺,沒什麼動作。

  咕咚。

  方苒咽了一大口口水。

  心臟狂跳起來,兩頰也迅速變得滾燙。

  像是有感應,少年倏地側頭看過來,直直撞上方苒視線。

  那雙瞳孔冷峻漆黑,但也尤其明亮。

  燒得人心裡一空。

  方苒一時之間沒能做出反應。

  頓了幾秒。

  少年推開面前女人,抬腳走過來窗邊,頭都沒捨得垂下來,只半耷拉下眼皮,面無表情又居高臨下地睨方苒。

  方苒小臉蛋紅得快滴血,幾根頭髮被汗水打濕黏在鬢角,迷茫地跟著他過來的步伐抬頭。

  怔愣住,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解釋。

  「當」——

  面前窗戶毫不留情被人從裡面拉上,帶起的風把她頭髮唰地扇到臉上,像個迎面而來的巴掌。

  方苒:「…………」

  總之,那天過後。

  那女人沒再出現在蔭灣巷,隔壁鄰居也變成了林賽嶼。

  他住進了那女人說要住的房間。

  而當天的第三個主角小方苒。

  每每想起那件事,都覺得又委屈又生氣。

  被從小寵到大的她哪受過這種委屈。

  她又不是故意偷看,也沒有不懷好意,幹嘛那麼凶了吧唧的。

  而且。

  在她一個小朋友面前!做那種事!還有!理!了!嗎!

  雖然後來吧……

  也不知道從哪天起。

  這生氣和委屈的情緒就悄然變了質。

  似乎是夾雜了點別的,當時的小方苒,不太能揣摩得清楚的東西。 -

  之後的一個月,方苒都沒再聽到有關於林賽嶼的消息。

  短暫的視頻電話后,他又從她世界里消失得無影無蹤。方徊說他們在執行任務期間都會要求上交手機,聯繫不上也很正常。

  八月,徐淼遊學歸來。之後沒幾天,徐慎也從納米比亞執行完任務回國,上頭給了休假。

  可依然沒有林賽嶼的身影。沒人知道他現在具體在哪兒。

  接風宴上,方苒聽到徐慎和方徊聊天時提了一兩句,說林賽嶼沒回長北,好像是去了嶺川,而且是一個人,也不知道是去做什麼。

  也許是旅遊散心,因為他最近氣壓有點低得可怕。

  也有可能是在為之後的工作做準備,因為他打算退伍了,總要給自己未來安排點事兒做。

  徐淼:「那賽嶼哥以後都不回來了嗎?」

  方徊:「誰知道呢,有這個可能吧。」

  徐慎:「他在這兒不是還有房子嗎?不至於就這樣直接走了吧。」

  方徊:「你個月薪三千的就別為人家底優渥的人考慮了吧……」

  ……

  方苒沒參與他們的討論,抱著杯水在一旁慢吞吞喝著。

  喝完,她用杯子撐著側臉,透過落地玻璃往隔壁看。

  那邊兒院子里雜草都長到半人高了,牆面爬山虎也肆意攀爬成了綠油油的一大片。

  在這個蟬鳴聲猛烈不止的八月,滯悶的盛夏傍晚。

  方苒突然在想,就算她從始至終,都只能自己獨自一人、悄悄喜歡林賽嶼。

  她也是願意的。

  如果能讓她再見見他的話。

  背影,也可以。 -

  周六晚上,方苒上二樓還書,聽見方徊在陽台打電話。

  「……這麼突然?賽爺回來怎麼也不跟我們說一聲?」

  「哦,那他之後去哪兒打算好了嗎?」

  「就回來今天一天?怎麼也不多留幾天的,等過段時間我傷好了一起喝酒啊。」

  「現在啊?還是算了兄弟,杵拐杖去酒吧我自己都嫌丟人。」

  「行,你們玩哈……對了,聽說九里bar重新裝修了啊?……」

  ……

  方苒捏著書脊,站在原地沒動。

  沉默了片刻,她忽地抬腳,轉身下樓。

  走到門口時停住,方苒又轉身回房間,換了身衣服,拿上了單反。

  然後沒跟任何人說,走出蔭灣巷巷口,打了輛車:「師傅,去九里bar。」

  「好嘞。」司機師傅挺熱情,一腳油門出去,看後視鏡跟她搭話,「小姑娘你去九里bar那邊兒幹什麼啊?」

  「去拍照。」

  「拍照?你一個人啊?恐怕不安全哦。」司機建議,「明天白天再去唄,那裡白天也營業的。」

  「謝謝師傅。但我……」方苒望向窗外,街景快速倒退,霓虹燈被拉成彩帶。她頓了下繼續道,「明天就沒機會了。」

  司機「哦」了聲,心說玩攝影的就是專業:「看來你拍的東西很不容易遇到啊。」

  方苒轉回視線,眨巴了下眼睛,隔了會兒才呢喃重複:「對啊,很難見的。」

  半小時后,計程車抵達目的地附近。

  頭頂夜色黑濃,這裡卻依然亮如白晝,打扮潮流的賽博朋克們摩肩接踵,吼叫著來來往往。

  方苒有些局促地抱緊了單反,下了車往裡走。

  九里bar位處橋尾,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方苒跟著人群混了進去。

  一進門不適感撲面而來。五彩斑斕的光柱閃爍晃眼,重金屬音樂混雜著嘈雜喧鬧的人聲包裹著心臟鼓動,年輕身體在舞池裡緊貼扭動,每個昏暗的角落都有衣襟不整相擁或接吻的男女。

  後知後覺的害怕湧上心頭。

  她沒來過酒吧,也不知道酒吧原來是這樣的。

  方苒吞了吞口水,垂著頭貼牆邊走,告訴自己就找一圈,沒看到就算了。

  一圈下來,不出意料沒看到那個面孔。

  方苒站在門邊躊躇了幾分鐘,終究還是再次抬腳進去。

  繞的第四圈,失落感縈滿心頭時。

  方苒揉著乾澀眼角仰了下頭,斜上方的場景猝不及防闖入視野。

  男人懶洋洋陷在二樓卡座沙發角里,頎長手指圈著威士忌杯不緊不慢搖晃著。

  眉眼深邃,側臉刀削般利落,五彩光影在他高挺鼻樑上明明滅滅。

  就在這時,他旁邊靠過來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低胸裝短裙,露出白花花又細嫩的大腿,長發風情萬種地掃在若隱若現的胸前。她朝男人投去綿長又暗味的視線,腳尖勾動著男人褲管湊近。

  男人面色很淡,漫不經心側眸,抬手臂,滴著冰水的威士忌杯抵上她胸口……

  呼吸停滯,方苒猛地背過身去。

  長久以來的壓抑和酸楚翻天覆地席捲上來把她淹沒,無法抵禦的熱氣從哽咽的喉管往上竄,迅速灌滿鼻頭和眼角,周遭的糜爛頹廢景象也變得模糊起來。

  她後悔了。

  這個大壞蛋。

  她就不該來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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