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下一秒，方別枝才驟然意識到，後頭有人在跟她搭話。
地上確實也有一道修長剪影，就烏漆嘛黑地落在她旁邊，和側面那些樹榦陰影幾乎快要融為一體。
「……」
方別枝握緊了手機，小心翼翼地扭過頭去。
明亮月光下，少年正低頭望著她。
光暗在他臉上出現分明交界線，愈發襯得他五官精緻，臉頰弧線刀削斧鑿一般凌厲，但卻並不過分消瘦，組合得剛剛好，是面如冠玉、好似能奪人心魄的長相。
四目相對。
方別枝心頭一驚，尚未反應過來，身體倒是因為這個下蹲加扭頭的姿勢，逐漸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開始往後仰去。
「咚」一聲，她重重坐倒在地上。
遲漾：「……」
遲漾：「我有長得那麼嚇人嗎？」
他語氣里有清淺笑意，說著，還朝方別枝伸出手，似是想拉她起來。
方別枝趕緊避開他，掌心一撐地板，借力，輕鬆地蹦躂了起來。
頓了頓，又後退半步，頗有些戒備地看向遲漾。
遲漾倒是並不在意，很是自然地收回手。
「還記得我嗎？」
他漫不經心地問道。
「……」
方別枝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
畢竟，這張顛倒眾生的臉，只要見過一次，註定叫人印象深刻。
要說不記得，很顯然像是在騙人。
但如果要說記得，好像又有點不懷好意，總覺得古古怪怪。
她暫時還不知道對方意圖，並不想貿然開口。
遲漾：「不記得了嗎？那天渠理工的網球場。今天好巧。我叫遲漾。遲到的遲，三點水的漾。」
方別枝不知所措，點頭，「哦。你好啊。」
遲漾：「你不自我介紹一下嗎？」
方別枝：「……」
這場面，看著實在古怪。
有點像《情深深雨濛濛》裡頭，依萍她爹每次在路上看上個女人，就要差李副官去問人家名字，然後把人娶回家當小老婆的場景。
不過，她也知道，這種時候，確實應該互通姓名才是禮貌。
她垂下眼，輕聲開口：「我叫方別枝。」
遲漾：「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方別枝：「就……給流浪貓做一下編號。遲……學長，你呢？」
隔壁學校的，大晚上沒事跑來她們學校幹什麼。
還來了這麼個犄角旮旯里。
突然站到後面圍觀，把她嚇了一跳、摔個屁股蹲不說，又非得要說話認識一下，叫人無端尷尬。
實在是莫名其妙。
聞言，遲漾低笑了一聲，抬手，輕輕指了指後面，「你們學校弄的夜市，我來逛逛。」
「哦，這樣。」方別枝點點頭，表示了解，「那學長快去吧。」
這忙不迭要趕人的語氣……
嘖。
遲漾腳步不動，低下頭，只好整以暇地瞧著她，「不著急，這些小貓挺可愛的，我也想看一會兒。你忙你的事吧。或者，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嗎？」
「……」
這人是想幹嘛？
方別枝蹙了蹙眉，有點不想繼續搭理遲漾。
隨口丟下一句「你隨意」之後，她從包里摸出筆袋，拿了支划重點用的粉色熒光筆，重新蹲下身，去清點那些流浪貓。
許是因為有人在，那幾隻貓都退到了數米之外，距離兩人遠遠的。
但學校里的流浪貓並不怕人，方別枝隨便拿起地上的罐頭，軟聲召喚幾句，貓咪們便又試探性地邁開步子，一點點回到她腳邊，一邊繞圈，一邊咪咪叫。
方別枝沉下心，將手機里照片刪掉，重新開始工作。
……
不多時。
幾隻花色小貓尾巴上都帶上了淺淺的熒光筆印記。
幸好，這裡沒有純黑色的。
方別枝長舒一口氣，目光開始四下游移，想看看這裡附近還有沒有其他貓咪。
她現在給幾隻貓都做了標記，趁著顏色還沒掉，等會兒，可以一鼓作氣，把能找到的流浪貓全拍完。到時候，再等其他同學查漏補缺一番，差不多應該就能完成。
正此時，遲漾倏地再次開口：「還有這兩隻。」
方別枝回過頭，發現他還沒走。
不僅沒走，竟然還蹲在旁邊擼起貓來。
遲漾手掌寬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也白。
在昏暗中，乍一眼看去，很是精緻漂亮，連貓都像是在享受著他的觸碰。
更重要的是，他手下那兩隻貓，都是方別枝沒做過標記的。
方別枝動作明顯頓了頓。
接著，猶豫數秒，小心翼翼地挪過去，挪到遲漾旁邊。
遲漾很是大方，鬆開手，「你拍吧。」
方別枝舉起手機，「……謝謝。」
遲漾：「這是你們的作業嗎？」
「嗯。」
「還蠻有意思的。」
「……還好。」
說完，方別枝站起身。
來這裡覓食的流浪貓基本被她「一網打盡」，剩下就回寢室路上再繞幾圈看看，還有沒有漏網之魚。或者再去綜合樓後面看看，那邊還有一片小樹林，比鄰中心湖，也是各種小動物喜歡出沒之地。
這般想著，方別枝轉身，往回走去。
走出去三五步。
她停下腳步。
「遲學長，你跟著我幹嘛？」
遲漾一隻手夾著滑板，另一隻手隨意插在口袋裡，慢吞吞地跟在方別枝身後，三步之外。整個人動作看起來漫不經心，偏生，又顯得風姿卓越。
他牽了牽唇，言簡意賅地作答：「夜市。」
社團夜市就在這條路背面。
方別枝要出去，要不然從夜市穿過去，要不然走另一邊繞過去。
反正，總歸都是這條路往外，再選擇是不是分道揚鑣。
方別枝愣了愣，「……」
事實上，平日里，她真的很不習慣和不太熟悉的人走在一起。
準確描述的話，也不能說是不習慣吧，可能就是社恐本能。
只要她被陌生人注視，或者怎麼樣，時間一長，就會產生一種臍帶繞頸三周半的窒息感，相當難受。
不過，上回到這回，遲漾兩次同她搭話，她竟然都只是略感不習慣，才想著趕緊打發他走，生理上卻沒有特別厭惡的感覺。
……大概是因為，帥哥的臉，總是有一點特權吧？
而且，遲漾完全不會給人什麼壓迫感，就是散漫且自由，隨心所欲又玩世不恭。
叫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不可避免地心生嚮往。
思及此，方別枝低低地嘆了口氣，悶頭繼續往前。
一起走就一起走吧。
反正遲漾走在她後面，她不回頭就看不見。
眼不見，那就是沒有。
……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狹長小道。
很快，行至亮光處。
夜市一連搞了好幾天，今天依舊還是熱鬧，人聲鼎沸的。
遲漾側過臉，視線似乎已然被那處吸引過去。
方別枝：「你……」
話剛說了一個字，陡然間，手機在手心裡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沈星宜。
她接起來，「星宜？」
沈星宜：「枝，在哪兒呢？捉貓捉完了沒有啊？」
方別枝笑一聲，低聲作答：「快完了，在夜市這邊，要往寢室走了。」
聞言，沈星宜聲音高昂幾分，「在夜市啊？那你等我一下唄，我馬上就到那邊了，咱們逛一圈買點吃的再回去。」
「啊？我……」
「就這樣，到夜市門口等我啊！五六分鐘就到！」
說完，沈星宜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方別枝：「……」
她握住手機，轉過身。
遲漾還在她後面，沒走，見她轉身，沖著她微微揚眉，「抱歉，我不小心聽到了。」
「……」
「那一起去吧。」
再幾步。
兩人位置齊齊挪到了夜市門口。
氣氛相對無言。
不過還好，沈星宜沒騙人。轉眼，人已經從遠處大步走近。
看到方別枝和遲漾站在一起，她怔了一下，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哇靠，我沒看錯吧……」
方別枝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臂，阻止她繼續危險發言，「你總算來啦！枝枝都等你好久了。」
這種撒嬌賣乖語氣太過熟悉，已經熟到足夠默契產生。
頓時，沈星宜瞭然。
她安撫般摸了摸方別枝腦袋，再順勢將她帶到自己身後，半擋住她，自己面對著遲漾。
「遲漾學長？這麼巧啊，你也來我們學校玩？」
遲漾點頭，渾不在意，「周輝女朋友對吧？那天我們也見過。」
沈星宜：「我叫沈星宜。」
遲漾：「嗯。」
「學長是來夜市玩的嗎？」
「是。」
沈星宜回頭看了看方別枝，有些猶豫不決。
踟躕片刻，試探地問道：「那……一起？」
遲漾從善如流，「好啊。」
方別枝：「……」
這下，二人行變成了三人行。
遲漾很有分寸感，慢吞吞跟在兩個女生後面，不近不遠。
前頭，沈星宜和方別枝咬耳朵，「枝，我儘力了，他不接茬，我總不能直接把人趕走吧。」
「那你也不用發出邀請吧……」
「我這不是客氣一下嘛。而且，這是公共區域，就算我不發出邀請，他要是跟著咱們一起走，也沒辦法啊。……說起來，你怎麼把人招來的啊？你們倆認識嗎？」
方別枝泄氣，「說來話長。」
沈星宜拍拍她手背，安慰道：「好啦，有帥哥陪著一起玩，還是我們賺了。」
「……」
片刻，兩個女生在一家章魚小丸子攤位邊停下。
社團夜市有規定，不能使用明火和大功率危險設備，所以大部分食物攤位都是這種小吃、或是甜品，類似章魚小丸子、冰粉果汁、馬克龍之類。
沈星宜忙了一晚上，餓得前胸貼後背，不可能不被這香味吸引。
她走上前，買了三份。
掃碼付賬前，被遲漾從後面攔住。
遲漾：「我來請客。」
沈星宜：「這怎麼好意思……」
遲漾：「算是謝謝兩位學妹帶我參加你們學校的活動。很有意思。」
沈星宜尚未來得及再次拒絕，他已經眼疾手快地付了錢。
兩個女生一人一份。
另一份給遲漾自己，但他看起來沒有動竹籤的打算，只是拿了個袋子，隨意地拎在手中，晃悠晃悠。
方別枝用餘光盯著他看了會兒。
這人真是個怪人。
她想。
……
很快，沈星宜又被新鮮玩意兒吸引。
旁邊有個攤位，圍了一圈人。
她湊過去看了看。
裡頭是個套圈的攤位，就是平時路邊最普通那種塑料套圈，一塊錢一個圈，套中會有獎品。
此刻，攤位最前面是一對小情侶。
男生手裡拿了一把圈，女生表情則像是在鬧彆扭。
大概是因為兩人久久沒套中，引來了好奇圍觀。
那男生又丟了幾個出去，依舊沒有套中目標。他也冷了臉，氣急敗壞地將手上那一把圈盡數扔了出去，天女散花一樣，動作很是瀟洒。
「哇哦——」
方別枝也跟著沈星宜一同探頭。
很顯然。
那男生還是一個沒中。
女生：「算了，我不要了！」
兩人齊齊離開。
圍觀人群各自買了幾個圈試試，沒人扔中，都失了興趣，也跟著逐漸散開。
沈星宜拉著方別枝上前，「老闆，來十個圈。」
方別枝訝然，「你要玩？」
沈星宜：「嗯哼~」
她將章魚小丸子放到面前桌上，拿起一個塑料圈，對準作為目標的雪碧瓶子，用力一扔！
「噠。」
塑料圈掉在地上。
落空。
沈星宜也不懊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試。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晚上風大，或者是光線不夠亮、視線不好，明明那些雪碧瓶擺得也不算很遠，偏偏，愣是一個都沒套中，連個鼓勵獎都沒有。
十個圈很快套完。
沈星宜又買了十個。
順手還給了方別枝一半。
「枝枝，你也試試。」
方別枝試了兩下，一樣也是套空。
她敗下陣來，搖頭，「……我不行。」
話音剛落。
身後，沉默當了很久影子的遲漾走上前，走進光線里。
他看了方別枝一眼，表情很是散漫隨意，「老闆，我也要十個圈。」
剛好，沈星宜將手中塑料圈扔完。
兩人站到旁邊，一邊吃章魚小丸子，一邊看遲漾表演。
遲漾拿到圈，看也沒看，先隨便丟了一個出去。
那塑料圈落到地上。
什麼都沒中。
沈星宜小小聲：「帥哥也不行。圈套面前，人人平等。」
方別枝很贊同地點點頭。
接著，遲漾抬起頭，又問了一聲：「老闆，套中哪個是最大獎？」
老闆指了指最遠處。
那個雪碧瓶，因為距離有些遠，一半瓶身已經落在陰影里。
沈星宜好心提醒遲漾：「學長，圈太輕了，飛不到那麼遠的。」
遲漾：「嗯。」
他又隨手扔了兩個出去。
沒中。
到第四個圈。
可以明顯看出來，遲漾手臂發了力。
塑料圈從離開他手心那一秒起，氣勢就和之前不同，高度和速度也和之前大相徑庭。
「噠。」
塑料圈飛出去，掛到那個雪碧瓶上。
轉了幾圈后，穩穩停下。
旁邊，沈星宜看得十分激動：「哇！中了！」
老闆拿了張大獎兌換券給遲漾，「恭喜你，是我們開攤這幾天第一個套中大獎的人。」
遲漾結果兌換券，隨手放在桌上。
驟然間，下一個圈也從他手上飛出去。
塑料圈再次套中那個雪碧瓶。
「……」
這下，連方別枝都微微瞪大了雙眼。
她嘴裡還有一半沒吃完的章魚小丸子，說話聲也變得不甚清晰，「……我趣，芥末帥！」
遲漾牽了牽唇，將兩張大獎兌換券、連同剩下五個圈都給了兩人。
他說：「送你們。」
沈星宜：「學長你自己不要嗎？」
遲漾伸手，往老闆身後指了指，「大獎是個熊，我拿回去也沒用。還是送給學妹們玩吧。」
……
遲漾離開時，方別枝和沈星宜一人手上抱了個半人高的大白熊。
遠遠地，他依稀還能聽到沈星宜同方別枝在說話。
「枝，你不是老說你的本體是熊嗎？這下，真身歸位了……」
「……」
頓時，遲漾又有點想笑了。
總算知道了「一捆枝枝」的真名。
今天晚上沒白來。
不過，在他看來，方別枝可不像熊，明明像只捲毛小狗，可愛非凡。
遲漾回到寢室。
想了一會兒，他打開瀏覽器，從網上搜了一張表情包。
表情包圖片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有一行字——【我趣芥末蟀！】
遲漾把表情包，連同滑板的照片，一起發到微信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更新頻率不高，上回也已經是兩三個月以前。
突然詐屍，成功引起了不少好友注意。
點贊和留言速度飛快。
【遲哥換新滑板了？】
【這表情包是什麼鬼啊，遲漾你被盜號了？】
【有一、、好笑……】
【遲漾哥去哪裡嗨了？】
【學長好久沒看到你更新朋友了！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
遲漾總是不缺朋友的。
在任何一個地方，他都算是風雲人物，是天之驕子一樣的存在，眾星捧月。哪怕隔著屏幕，亦然。
可是，他等來等去，等到這條朋友圈裡已經好幾排好友點贊，依舊沒見到一個粉色頭像好友的出現。
這都算是挑明了。
只要枝枝看到這兩張圖，應該就能直接認出他來。
……所以，方別枝這小姑娘，這麼社恐，該不會是不玩朋友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