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六歲的春天
在西苑被太子春風化雨地「呵護」了兩個時辰,遲鈍的江湖人總算是覺察到了某位青少年試圖挖大哥牆角的意圖。他不對勁。胤禩捉摸不透太子二哥抽什麼風,於是果斷跑惠妃那兒去了。
求智商在線的娘娘救我狗命!
惠妃見著養子就樂呵:「小八爺來了。哎呀呀,你現在可是大忙人了,想抓著你剪個頭髮都找不著人。」
胤禩挺不好意思的,他每天早上在屋外磕個頭就忙自己的事去了,還真有好幾天沒見著惠妃的面了。「都是兒子不好,怠慢了娘娘。」他想請罪來著,不料被惠妃抓了小手,帶到跟前打量。
「我看你消瘦了一些,外頭有那麼辛苦嗎?」惠妃睜著眼睛說瞎話,全然不顧八阿哥臉上的嬰兒肥。有一種消瘦,叫做額娘覺得你消瘦。「我聽說外頭死了個老宮女,你還把脾氣帶到你良額娘跟前了是不是?」
「沒有沒有。」小八爺連連搖頭,沒有被惠妃握住的那隻小爪子拚命搖晃,「我可沒在良額娘跟前說這些,是良額娘聽出來我笛聲不清凈。」
惠妃摸摸他的腦袋:「你呀——人老了總是艱難的,尤其是沒有子女贍養的人。你經得多了,也就沒這麼多愁善感了。」
胤禩垂下頭應道:「哦。」小嘴還微微撅起。
這是還沒有被說服。惠妃搖搖頭,不再多勸,只叫嬤嬤們端來熱水和剃刀,給小阿哥理頭髮。滿人男子腦袋上禿嚕一大片,雖然被系統評價為極其醜陋,但想要維持,還真不太容易。但凡四五天沒剃頭,發茬子就密密麻麻冒了出來,光頭變寸板。
就比如現在的胤禩。
「遠遠看過去,額頭都黑了。」惠妃看著哲嬤嬤絞了塊熱毛巾給八阿哥敷臉、敷頭頂,一邊評價道,「這麼邋遢的樣子,外頭就沒人說你嗎?」
胤禩仰著小臉,命運的小辮子都握在宮女姐姐手裡。「今兒四哥就說我該剪頭了。」然而瑚圖氏老太太剛死,他沒這個興緻。
熱毛巾撤下去,剃刀在頭上輕輕撥動。理髮的宮女雲黛放在整個皇宮也是屈指可數的好手藝,輕柔得讓人感覺不到
她的存在。
「說來奇怪,今天太子請我去西苑玩呢。他從前可沒有對我這麼和藹過。」
「你丫的知道奇怪還跟他去?」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從門外進來,差點讓胤禩的頭皮跟剃刀來個紅色的親密接觸。
這還能有誰?必然是惠妃娘娘的親兒子大阿哥啊!
十五歲的胤禔人高馬大,身材勻稱,肌肉健美,活脫脫一副男子漢模樣。額,可能說的話不是那麼男子漢。
「這下可好了,他又得在我面前炫耀了。」胤禔把桌子拍得啪啪響,「都怪小八通敵當叛徒!」
宿主天降一口大鍋,氣得系統光球甩著尾巴就沖了上去。「什麼通敵?都是兄弟,宿主憑什麼效忠你個傻大個?押寶四阿哥未來贏家不香嗎?啊?宿主這麼小,就要跟太子對上,他造了什麼孽?」
小系統噼里啪啦說了一百字,才後知後覺普通人是聽不見自己說話的。這下可不得了,光球氣脹了一圈,本來就短的四肢直接陷進球體看不見了。
好在在場還有一個惠妃是能夠教訓大阿哥的。
「你怎麼跟弟弟說話呢?」惠妃瞪向長子,「小八還能拒了太子不成?他給好處你收著,他給笑臉你笑臉回去,讓你辦事你就好聲好氣地拖著,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我看小八就做得很好。」
「哼!」大阿哥氣鼓鼓地坐下,咕嘟咕嘟灌了一杯茶。然他仍然意難平,像是「小八,是大哥好還是太子好」之類的話問了快有七八遍。
雲黛姐姐都給八阿哥剃完了頭,掏了耳朵,重新編了辮子,大阿哥的糾纏還沒有結束。
胤禩越聽越不對勁,與其說大阿哥是緊張自個兒,倒不如說太子才是他注意力焦點。沒有一個問題落下太子的!
「太子給你什麼好處了?」
「太子有我好看嗎?」
「太子那個艷俗的品味,啊哈,射箭都要用黃色的靶子,什麼玩意兒?」
……
小八爺想摔桌。你去跟太子過吧,為什麼要來折磨我?就連胤禔無意中解答了他最初的疑惑,都沒能引起小八的感激。
「他今天是不是鼻孔又抬高了?以
前只是拿鼻孔對著人,這下好了,屋頂上的烏鴉都能看清他的鼻毛了。不就是汗阿瑪讓他出閣講學嗎?又不是直接讓他繼位了,他得意個什麼勁?」大阿哥語氣彷彿十八年的老陳醋,「帶著狗腿子到六歲的小孩跟前裝帝王胸懷,笑死我了,怎麼沒膽子來找爺呢?」
「『出閣講學』是什麼?」胤禩偷偷問他的小系統。
這個系統在行,呼啦啦調出一篇資料科普道:「就是當著百官的面讀書應答啊,讓大臣們都看看自己有多優秀。平常只有皇帝才出閣讀書呢,每年都有。太子成年後有了自己的講師,也出閣讀書,這是下任皇帝才有的特權,別的皇子是沒有的。」
說明太子的地位更加穩固了。八阿哥點點小腦袋,難怪太子這麼高興,也難怪大哥這麼酸。想通了,他也就沒那麼抗拒回答大阿哥那個「太子今兒射箭如何」的問題了。
「四十步,每一箭都中紅心呢。」
胤禔嗤笑一聲:「才四十步。爺能射八十步的。」
「其實我覺得三哥才厲害。」八阿哥回憶著當時靶場上的情形,「他第一次離紅心差兩寸,第二次差四寸,第三次差六寸,依次類推,到了靶子邊上,又兩寸兩寸縮了回來,就是不往紅心上走。三哥這手控箭的能力,都能稱得上絕活了,我覺得哪怕八十步,他也能箭箭紅心。」
大阿哥驚了:「老三?沒聽說老三擅長射箭啊?都說他喜歡文人酸不唧唧的那套。」
「啊?」小八爺摸著下巴,「大概是藏拙吧。嗯,因為他不能表現得比太子好。」
惠妃笑了:「既然是藏拙,小八怎麼看出來的?」
「我就是看出來了嘛。」胤禩靠著惠妃撒嬌,「兩寸兩寸的,哪有這麼巧的事?而且啊——我聽西苑的小太監說,有一次三哥脫靶,結果他去找箭,發現三哥其實射中了一隻百步遠的老鼠。那次太子不在。」
西苑的小太監?西苑的太監是習武的,都是康熙的嫡系,這樣子的人就連惠妃能難以搭上線。於是延禧宮娘娘的目光都變得好奇起來。「你什麼時候聽來的這些閑話?」
胤禩察覺到失言,左右看看
,嘿嘿笑道:「人總有不當值的時候嘛,人也總有身上不舒坦的時候。」他是在懷恩堂給人治病的時候聽到的閑話,這可不能到處說,不然又是一場風波。
惠妃在小兒子剛剛剃光滑的腦門上敲了一下,「小滑頭,有前途。」
大阿哥卻是很瞧不上這樣的消息:「老三怎麼這麼討厭,躲躲藏藏的,一點都不大氣。他怕太子做什麼?故意射不準箭?也不怕祖宗從墳墓里跳出來削他這個不肖子孫。我們愛新覺羅怎麼會出這種畏縮懦弱之人?」老長一段評述后,大阿哥給了三弟四字總結:「難成大器」。
「那老四呢?別告訴我他也是故意藏拙。」
八阿哥摸摸小臉,覺得實在說不出四哥藏拙的話。畢竟……他努力的樣子太人間真實了。「四哥……就算正常射箭也比不過太子。」
「哈哈。」大阿哥找到了快樂,摸摸八弟的腦袋。
不錯不錯,老三畏縮,老四武藝不行,老五不會說漢語,老六掛了,老七瘸腿,這麼算下來——「還是我們延禧宮的阿哥文武雙全。」胤禔驕傲地挺起胸膛,只有太子是他的對手沒跑了,弟弟們想要不受太子荼毒就都得指望自己。
然後惠妃一盆冷水澆了下來:「你今天的功課做了嗎?小八可是抄完了一卷醫書的。」
胤禔:……是親媽。「我這便去。夜宵之前肯定能完!」說完就溜,沒給親媽進一步嘮叨的機會。
惠妃看著空蕩蕩的門口,重重嘆了一口氣:「要娶媳婦的人了,還是這麼不著調。」
「大哥只在娘娘跟前說心裡話呢。」胤禩仰著小臉道,「他在外面一定有模有樣的,畢竟外甥像舅。」看看納蘭性德,大清多少姑娘的夢中情人,背地裡是個任性不喝葯的。
「哎呦喂。」惠妃搓著八阿哥的肉嘟嘟的小臉蛋,笑著笑著就流下淚來,「要是沒有你個小滑頭,娘娘的日子可怎麼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