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十四歲的夏天
因著伯費揚古低調的性子,三等伯府只是內城西南角一處略有些陳舊的府邸——褪色的瓦片覆蓋在長有青苔的牆體上。除了牆根處被拔除的雜草和新上漆的朱黃色的窗框,還昭示著這裡有人居住的信息。
自打上一代伯爵鄂碩死了之後,這處宅邸就再沒有翻新過了,至今已經三十餘年。哪怕伯費揚古這些年在戰爭中積累的家底已不是當年可比,哪怕伯府的第三代繁衍生息,房屋也沒有擴建,反倒是幾個庶出的孩子拖家帶口去了莊子上謀生。
因此留在京中的人口,也就剩下了繼承人的老三辰泰夫婦,以及還沒有成年的老四圖把和老五阿爾察圖兩個幼子。辰泰夫婦膝下有一對雙胞胎女兒,兩個庶子還在喝奶,平日里跟透明的也不差什麼了。
總而言之,伯費揚古五個兒子,然而孫子輩里,嫡出的只有仨姑娘。這奇特的風水,從陽盛陰衰變成陰盛陽衰,只需要一代人的時間。
不過對於思想境界已經超越紅塵的伯費揚古來說,兒子多了未必是好事,兒子少了也未必是禍事。也許是見識了一家子是如何因為一個董鄂妃就驟然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又見識到了幾個哥哥叔伯機關算盡都沒能挽救董鄂妃死後家族的頹勢,伯費揚古的人生慾望非常的低——一家人活著就好。
此時正是春意正濃的時候,陽光燦爛灼熱得彷彿能夠看到夏天的影子。伯府被擦得乾乾淨淨的大門上有幾塊漆皮剝落的痕迹,露出底下光滑的木質。大門背後掛了兩串蘭草,扣門的時候就能聞見淡淡的香味。
這麼實惠又雅緻的細節,只有家裡那個眼中帶有雲霧的女孩兒才會為她的祖父做。
伯費揚古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剛剛回京就接到這麼一個驚天的消息,他其實並沒有在御前表現的那麼高興和感激。從小就捧在掌心裡的明珠,脆弱得像顆蘭花一樣,就這樣要嫁進皇宮那個大染缸里了嗎?
年過半百的老將只覺得舌頭都是苦的,這種苦味在他推開門,看見等在第一進廊下的女孩兒時到達頂峰。
「瑪法回來了。」雲雯向來帶著輕愁的小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她彷彿一隻回巢的乳燕一樣提著裙擺跑過來:「瑪法上朝累了嗎?我讓廚房做了您最愛吃的金銀花涼糕。」
大孫女本來是想衝進爺爺懷裡的,然而在衝到門口的時候硬生生地止住了腳步。因為她看見了跟在爺爺身後的還有一行明顯內監打扮的人。跟著四公主常在宮中行走,別說雲雯自己,就連大大咧咧的春繞都認出來了。大丫鬟戰戰兢兢地去拉小主子的手。「格格,這是怎麼了呀?」
雲雯定了定神,發現祖父臉上的表情還算鎮定,覺得應該不是男人在外面犯了什麼抄家滅族的大禍。那會是什麼聖旨呢?給叔伯陞官?還是說……
雲雯的心突然就「砰砰」跳起來。距離正月那句許諾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八阿哥那邊一直沒有消息,那塊刻了大雁的墨錠也遲遲沒有送來。四公主倒是幾次暗示她不要著急,但也只說事情正在推進,沒個明確的說法。
但只要宮裡沒有風言風語傳揚開,就連最碎嘴最看人下碟子的那些宮人看她的眼神都沒有絲毫異樣,雲雯心裡就是安定的。
保密工作很好,那就說明小八爺有好好珍惜她的名聲,那她就敢去信一信那個目光溫柔堅定的少年。
至於小八爺已經把自己拋到腦後這種可能性,雲雯想都沒想過。且不說八爺是不是這種言而無信的人,四公主的信譽還擺在那裡呢。這宮裡許多女人說話都有不算數的時候,但那其中一定不包括四公主。
所以這次祖父突然回京述職,又有聖旨突然上門,難道真的是……
「哎呦,這位格格就是府上的大格格嗎?可真是通身的氣派。」雲雯還在胡思亂想,傳旨隊伍里領頭的太監已經奉承上了。
這句話一出,雲雯的心突然就定了下來。她低下頭,微微一福行禮道:「當不得公公如此誇讚。」
伯費揚古往前跨了一步,擋在乖孫女和太監的視線中間。「大丫頭,去後頭跟你瑪嬤說。準備準備……接旨。」
雲雯落落大方地直起身,語氣冷靜中帶著淺淺的笑意:「孫女這就去。」
費揚古口中的老妻,如今頭髮都還是全黑的。不過頭髮保養得好,不代表身體就像年輕的時候那樣健康。自從三十五歲生了最小的兒子后,伯爵夫人的身體就急轉直下,一年裡有三個月是在病榻上度過的。
如今老太太是越發瘦,也顯得越發年輕纖弱了。她身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綉有仙鶴翠竹花紋的旗袍,袖子上只簡單做了個滾邊,半分繁複的花紋也無;頭上梳了個簡單的小兩把頭,戴著與她身份相稱的點翠首飾,卻總有幾分彆扭,讓人想將這些名貴玩意兒換成通草絨花才好。事實上老太太平常時日里就是簪花的,不過為了接駕而特意換了頭面罷了。
看看老太太穿衣打扮的品味,再看看正屋還來不及拾掇、只能臨時堆在屏風後面的書籍,便可知道雲雯的秉性是誰教養出來的了。與那對穿著嬌俏粉嫩的雙胞胎完全就不是同一個風格。
雲雯的保密工作同樣做得好,因此就算是知書達理的老太太,也沒猜出來這聖旨要傳的是什麼旨意。肯定猜不出呀,雲雯一個沒經過選秀的女孩兒,被指婚的幾率就跟地里種出個丈夫一樣小。
老太太第一反應跟雲雯完全相同——去揣摩傳旨太監的表情。看到那大太監臉都笑得起褶子了,這都不是高興,甚至帶有點諂媚的意思。老太太心裡猜測是喜事,然而——為什麼丈夫臉上的表情顯示他並不高興呢?
老太太有些茫然,但是她身後還站著沒成年的孩子和沒什麼見識的兒媳,於是她只能強打起精神,笑著與傳旨人寒暄,照慣例是塞了紅包倒了茶水的。
賄賂用到,消息自然來。好傢夥,那領頭的太監自報身份,還是乾清宮梁九功的弟子,名叫魏珠的。這下就連雲雯那個眼珠子一直往上看的三嬸嬸態度都殷勤起來。
魏公公對待老太太客套得緊,紅包收了,茶水喝了,也不拿喬,直接站起來道:「奴才給三等伯、三等伯夫人道喜了。給府上大格格道喜了。」然後「刷」的一下,拉開了聖旨。
伯費揚古帶著妻子和一眾孩子連忙跪下,口稱:「臣董鄂·費揚古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召曰。三等伯董鄂·費揚古之嫡長孫女,已故佐領鄂鼐之嫡長女董鄂氏,天生靈秀,溫婉大方,堪為良配。著,賜為朕之八阿哥嫡福晉,欽此。」
跪著的三嬸嬸頭一個睜大了眼睛。什麼?她以為將來婚事堪憂的侄女,這就要嫁給皇子了?還是嫡福晉?她之前想撮合自己的女兒和十阿哥,精心打扮去赴貴妃的宴席,還被娘家嫂子給嘲笑了。雲雯?什麼時候皇家娶兒媳婦連父母雙亡的不祥人都不嫌棄了?
別說三嬸嬸愣神,就是在戰場上見多了血的伯費揚古老將軍,此時心頭也是千迴百轉的不是滋味。而老太太呢,墨綠色的身影晃了晃,竟是差點沒暈過去。
雲雯眼疾手快扶住了祖母,然而她不敢出聲,只是去看祖父那張被戰場淬鍊過的面孔。
魏珠也許是沒看出來這家人詭異的氣氛,也許是看出來了卻不說。他只將聖旨合上,笑眯眯地催促:「董鄂將軍,快接旨吧。這可是天大的恩寵。」
伯費揚古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裡面已經全是政治式的笑意。「臣董鄂·費揚古接旨,謝皇上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雲雯跟著心思各異的祖母和嬸嬸一起叩拜,同樣三呼萬歲。
流程走完了,老太太在孫女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她顫抖著手又從兜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遞給魏公公。老太太眼裡含著淚花,嘴角還要帶著笑。「讓公公看了笑話了……我這孫女從小就在我膝下長大,驟然聽說她要出嫁了,實在是心裡捨不得。」
魏珠人精一樣的傢伙,哪裡會得罪未來八福晉的祖母。就算拋開八福晉不說,這家的男主人是深受皇帝信任的大將,那就容不得他一個太監來放肆。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是幫著打圓場。「瞧老夫人說的,這捨不得閨女,不是人之常情嗎?再說隔輩親,您這孫女比閨女還要捨不得嘞。這是福氣啊,別說奴才不敢笑話,放到朝堂上後宮里,誰又敢笑話您呢?」說著手上還要做出推拒的動作。
老太太聽著魏珠的話,同時將那個裝滿金銀錁子的荷包硬塞進魏珠的袖筒。「老身年老體弱,一直卧在床上,對外頭的消息不靈通了。而我家男人,又常年在外,實在是不清楚宮裡的情況。卻不知這位八阿哥,是如何尊貴的人物?」
魏珠跟著老太太一起假笑,心說就算你們兩個老人不清楚,常年在宮中行走的大格格自己還會不清楚嗎?這位董鄂格格可是四公主的伴讀,而八阿哥,那對於後宮的姐姐妹妹好可是出了名的。八爺那乾乾淨淨的後院,也是宮裡出了名的。
要他魏珠說,這位董鄂格格可是交了好運了。甭管外頭風言風語怎麼傳,就八爺在皇帝面前緊張媳婦的勁兒,這裡子,八福晉可是牢牢握住了的。如今這祖父祖母還要一副擔心孫女進了龍潭虎穴的模樣,簡直得了便宜還要賣乖。
不過腹誹歸腹誹,拿了錢財自然是得說點別人不知道的消息出來。魏珠感受著袖子里新添的重量,臉上的表情笑成了一朵花兒。「八爺嘛,京中人人都知道,四歲就開始學醫了,如今醫術是遠近有名,可不光是吹出來的名聲。良妃娘娘生了八爺后好幾年沒有開懷,還是八爺學醫后親自調養,後來才又有了八公主和十五阿哥,一個賽一個康健。」
老太太連連點頭:「是是是,公公說得對,良妃娘娘可是大福氣的人。」嘴上這般說著,心裡卻在思量著這太監的言下之意。八阿哥是婦科聖手,她從前聽八卦的時候也聽過一耳朵。但在這裡說這個是要暗示什麼?難道自家孫女嫁過去之後要趕快生孩子?
「八爺對待姐妹很是不錯,端午有除濕怯毒的糕點,冬至有驅寒的香料,很是細緻。有些話奴才不好說,但貴府大格格是有福氣的了。哦對,大福晉之前……」魏珠壓低了聲音,「沒生兒子的時候,大阿哥著急啊。還是八爺極力勸說,這才好好調養好了再懷,如今算是母子均安,不然啊,這女子生產多傷身子。類似的事情多了,宮裡的姐姐們都說八爺是個好心腸的,能體諒女子的不易。」
魏珠的聲音恢復了正常,老太太剛剛提起來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這太監東拉西扯,可算是說了點實際的。
「這倒是個善心的爺們了。」老太太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念完佛號還想再打聽打聽這位憐香惜玉的主兒有幾個屋裡人。這溫暖百花的陽光和只溫暖自個兒的暖爐可是兩個概念。
伯費揚古的注意點卻和妻子不同。他是男人,知道有些事情只有皇家決定的份兒,那些體諒與否的細節,或者八阿哥將來的發展前途,都是他們做臣子的不可更改的事情。「不知道婚禮準備辦在何時?」伯費揚古問,同時阻止了話題繼續朝著老妻的患得患失上偏移,「上頭還有五阿哥和七阿哥沒有娶妻吧。」
這個問題不涉及機密,對魏珠來說可要比剛才輕鬆多了。「好叫三等伯知道,奴才之前聽皇上說漏過一回。他老人家的意思,是等攻克了葛尓丹,就給五爺、七爺、八爺同年娶妻。剛好也是下一輪大選的時候,想來這麼多閨秀中總有萬歲爺中意的幾位福晉的人選。沒想到啊,卻是咱們八福晉先被定了下來,要不怎麼說皇上還是器重三等伯您呢?」
魏珠這話說的,就明顯是得了康熙的授意了。伯費揚古連忙拍著胸脯表忠心:「臣必定不辜負皇恩。」
得了伯費揚古這句回答,魏珠心滿意足地回去復命去了。留下伯費揚古一家消化這個喜憂參半的大消息。
雲雯第一個跪了下來,淚珠子撲簌簌地往下掉:「是我連累了瑪法嗎?瑪法此次北征帶著大軍,本身就背負著壓力,如今還要背負上我的婚事。」
孫女太過敏感了,就連魏珠這種老狐狸的言外之意都能聽懂。伯費揚古嘆了口氣。
老太太直接抱住她心肝兒肉地叫喚起來。祖孫兩人哭成一團。
等到他們哭夠了停下來的時候,伯費揚古已經坐在他熟悉的舊圈椅上捧著茶杯發獃了。「我的傻孫女哦,就算是沒有你這樁事情,皇上也會想出別的方法來節制我的。如今這樣也好。我看你冷靜的樣子,想來這事你心有準備的,是也不是?」
雲雯雖然聰明,但在經歷了起起落落的祖父眼中就跟透明似的。她還能說什麼,只能再次跪下來,朝著祖父祖母磕了個頭。「四公主曾經跟孫女通過氣,只道是八爺看上了孫女,問我是否同意。若是同意,八爺就會去跟皇上求旨娶我為嫡福晉。」
老太太直接呆住了,三叔三嬸更是直接跳了起來。
「雲丫頭!這麼大的事情,你就……你就自己拿主意了?」這被嚇得不輕的是三叔。
至於三嬸,一句「廉恥」剛剛脫口而出,就被伯費揚古下令堵了嘴。
雲雯咬著嘴唇,閉著眼睛不說話。
伯費揚古又想嘆氣了。饒是他朝堂經驗再豐富,也沒想到這個火坑竟然是孫女主動跳的。「你知道皇家是什麼樣的地方?富貴不及枯骨哀啊。」
雲雯眼淚又滾了下來:「我們八旗女子要選秀,本就不得自己做主。但我看朝中掌權的將領,家中嫡女多是進宗室的。如今宗室什麼樣子,瑪法也是知道的,嫡妻能善終的少之又少。那還不如是八爺,至少八爺是有名的正派人。八爺養母所出的大阿哥,對待嫡妻也很是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