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十四歲的夏天
當然了,最重要的是皇家人先起了意,那便沒剩下多少拒絕的餘地。
伯費揚古心裡再不贊成,如今一復盤也意識到孫女能成為八爺嫡福晉,已經是幸運至極的事了。若是那位阿哥爺是魯莽不知事的,冒冒然喊出來惹了萬歲爺不喜,那雲雯能夠一抬小轎抬進去當妾都是好的,更有可能是在家廟裡當姑子了卻殘生。
如今這一道賜婚聖旨,背後不知道有多少謀划。這麼一想這位沙場宿將就覺得背上密密麻麻都是冷汗。他摘下官帽,抹了把光禿禿的額頭。「如此也好。」伯費揚古的臉上露出一種被疲憊潤濕的笑,「這麼些年了。我們家終於又有女孩兒能嫁入皇家了。雲雯當了八福晉,底下的妹妹們也不會差去哪裡,畢竟皇家的臉面擺在那裡。」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視線明顯瞥向那個咋咋呼呼的三兒媳。
三嬸思維簡單,被公公這麼一說,也眼前一亮,立馬就去拉雲雯的手,「姑奶奶」長「姑奶奶」短地叫喚起來。「哎呦,哎呦呦呦,咱們二格格三格格可就靠大格格了。」
她這啥心理包袱沒有、死不要臉的樣子,倒是讓雲雯原本傷感的淚水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一句話搞定了女眷的董鄂大將軍搖搖頭,喊了兒子們出去到了演武場,拿著沒開刃的□□將幾個不成器的小子挨個兒敲了一通。從嗣子辰泰往下到幼子阿爾察圖,每人身上都得了好幾塊烏青,疼得齜牙咧嘴、哀聲連連。
「嚎什麼?!咱家女孩子要嫁給皇家了。你們一個個帶把的,不會將來想被人說成是靠裙帶關係的軟蛋吧?」伯費揚古叉腰而站,凶兒子凶得中氣十足,「起來!再練!」
辰泰是部隊里當差的,還能咬咬牙堅持。但那兩個小叔叔卻是頭一回吃這種苦,半個時辰不到就徹底趴下動彈不得了。
老太太心疼得直喊「這也不是一日之功」,三嬸把雙胞胎女兒的手都抓紅了,身體隨著老爺子的每一次舞槍而哆嗦,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那一下下是打她身上呢。反倒是一對兒雙胞胎小姑娘咬著唇看著,也不吱聲兒。
董鄂府上一整天都雞飛狗跳,清點嫁妝的、管教下人的、療傷的、奉承的……總之就連飯都沒好好吃,覺也沒好好睡。
到了第二天,好歹一家人逐漸消化了「自家要出皇子福晉了」、「以後不能再鹹魚了」的消息,又有內務府的公公嬤嬤帶著宮裡的賞賜登門了。
最先到的是打著慈寧宮名義的賞賜:衣服布匹、首飾頭面、各色餐具和擺件……跟前頭的三福晉、四福晉得到的一般無二。
雲雯小姑娘的幾個叔叔帶著隔夜的烏青,跟著老爺子老太太跪謝了太後娘娘的恩典,頭還沒磕完,延禧宮和長春宮的賞賜也到了。又是流水一樣的大紅色箱籠抬進來,府門前不寬的弄堂里差點因為看熱鬧的鄰居而引發交通堵塞。
作為繼承人的三叔辰泰親自帶人在門口點了鞭炮慶祝,又散了雞蛋和喜糖給鄉鄰。如此從上午到下午,人群才漸漸散去。
然後,又有一個圓臉太監帶著禮物上門了。
「奴才周平順,有幸在八爺跟前辦差。」看著就喜慶的周公公給董鄂大格格磕頭,一股子來認將來女主人的架勢。
「周公公快快起來。」還以為後宮賞賜流程已經走完了的八福晉一家連忙又將香案搬出來,不想卻被笑眯眯的周平順給制止了。
「奴才這番過來,主要是替八爺帶些心意。」周公公說著,便揭開了第一個籠子上蓋著的紅布,裡頭赫然是兩隻活雁。「八爺說,今早偶然在西苑得了兩隻雁,小巧可愛,送給八福晉賞玩正合適。」
伯費揚古:……誰大早上沒事去西苑啊,又不是皇帝檢閱八旗的日子。而且就這兩隻雁肥嘟嘟的樣子,哪裡小巧可愛了?心頭再無語,面上卻是堆著笑的。「八爺有心了,呵呵,哈哈。」
雲雯在爺爺意味深長的笑聲里臉紅了。此時的滿人婚俗與中原不同,所送聘禮中免不了的是珍珠和貂皮一類老家特產,送大雁並非主流。八阿哥會送雁來,除了應了雲雯當初那句話再沒別的可能了。
然而除了活生生的胖雁外,還沒有結束。雕刻了大雁浮雕的墨錠、大雁形狀的玉佩、織了雁羽暗紋的貢緞、用金粉繪了大雁圖案的毛筆……前後一共八樣跟大雁有關的物什一字擺開,件件都是清新脫俗,與制式不同。
「八爺說了,聖旨下得倉促,只能先弄些小玩意兒給福晉賞玩,不值什麼錢,回頭再給福晉補好的。」周公公笑眯眯地說。
伯費揚古老爺子:……這些東西要不是早三個月就準備起來的,老夫把頭擰下來當球踢。
且皇阿哥裡面給未過門的福晉送小禮物,這位爺還是頭一遭吧。還特意跟在後宮的賞賜後面來,真是蹭車蹭得沒臉沒皮,狗糧撒得遮天蔽日。
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軍人發覺某人對他的掌上明珠覬覦已久,心頭火起,這要不是皇阿哥,拉到演武場揍一頓是免不了的。然而未來孫女婿能對他的寶貝雲兒上心,那自然是比婚前陌生人且房裡寵妾成群來得強。一時心裡又喜又憂,如同坐上了兩個熊孩子的蹺蹺板一般。
而周公公還在履行他的職責。「此番太後娘娘賞賜給得痛快。八爺說了,瑪嬤大度,咱們這邊也得早早去謝恩才是。」
董鄂家老太太一聽,連連點頭:「多謝公公指點,這便遞了帖子上去。」
便是周平順不提醒,董鄂家老太太心裡記掛的頭等大事也是給太后謝恩。
話說太後娘娘早年跟董鄂妃當同事,差點被順治爺廢后,步了靜妃後塵。如今董鄂妃死了,太后撐到最後成了人生贏家,對於董鄂家來說,最怕的可不就是太後為難自家姑娘嘛。兩重輩分的孝道壓在頭上,無論如何反抗不了的。
然而就目前而言,太后能在聖旨下達的第二天就送了賞賜下來,這意義可太重要了。是原諒?是不計前嫌?董鄂家自然該殷勤接過這橄欖枝的。
不過,雲雯從前在宮裡給四公主當伴讀的時候也見過太后,那時候太后可沒有這麼好說話,一直冷冷淡淡當小姑娘透明人看的。
雲雯小姑娘聽著周平順的提醒,忍不住多想了一層,難道是八阿哥替她在太後面前說了什麼好話?這可真是——什麼樣的好話能夠讓老太後放下這輩子最大的情敵啊?原諒她才疏學淺想不出來。
雖然想不出來,但不妨礙董鄂大格格說話做人。她朝著宮廷的方向福了福:「雲雯多謝八爺了。」
周公公笑眯眯地點頭。收禮物的時候沒有多大動容,提到太后就行了大禮。主子見色起意的對象,意外得聰明呢。
雲雯猜得沒錯,可不就是八阿哥在太後跟前使勁了。
自打兩年前八阿哥的醫術逐漸得到宮裡宮外的認可,便開始給太后和康熙請平安脈。現年五十歲的太後娘娘也許是因為從來不操心朝政的緣故,身體健康得不像話,就連太皇太后薨逝的時候悲痛守靈都沒讓她生病。
小八爺每五天一次去給祖母看脈,最常說的話就是對著皇瑪嬤的身體一頓猛誇。他也不開那些味道古怪的補藥,只提供些清淡的食譜給慈寧宮,於是在不愛喝葯的太後跟前也算是個好感度為正的孫子。
「老八是個實在孩子。」沒錯,對於太後來說,不給她強行喂葯的醫生都是實誠人。
有這份好感度墊底,八阿哥去求賞賜的時候就順利不少。
「凡事都要講個孝道。只有瑪嬤賞了東西,額娘她們才能賞;只有額娘她們賞了,小八才能送禮呀。」八阿哥眨著狗狗眼,可憐巴巴地看向老太后,「若是瑪嬤不賞,那小八擒來的鳥兒,只能烤了給瑪嬤加餐了。」
老太后戰術後仰,用蒙古語笑罵道:「平日里一副酸儒模樣,怎麼今天這麼無賴?」
八阿哥就耷拉著腦袋,任老太后罵完。然後就聽得這位後宮大boss問:「你看上董鄂氏什麼呢?」
小八側頭想了想,道:「只在四姐姐種痘時見過一回,說有多了解品行就是欺騙老祖宗了。但她長得真好看呀。」
「哈哈哈哈。」老太后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可不就是好看。好看就是好看,漂亮就是漂亮,非要扯德行做什麼?」
說完這話,又是一陣大笑,笑得慈寧宮裡的嬤嬤們都忐忑不已。小八乖覺地端茶倒水,讓老祖宗潤潤嗓子,潤完了接著笑。
等太后平息下來,她慈祥地摸摸八阿哥的腦袋:「你像你瑪法,又不像你瑪法。真好啊。」
順治十五年的時候,順治爺以皇后德行不如皇貴妃董鄂氏、侍奉太皇太后不如董鄂氏盡心為由,意圖二次廢后。因董鄂妃極力勸阻而作罷。緊接著向來健康的皇后博爾濟吉特氏病倒,經過董鄂妃五天五夜的照顧才得以康復。
故人皆逝,兒孫長成。就連那點子飄搖在風中的恨意,都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