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李垚凍死荒野
景龍二十九年,九月。
潼安,
李垚一直在家中等到第二天中午,都未見到春喜的身影。
他著急的焦躁不安,本想去潼安軍營找董文幫忙,可卻一二再再而三地碰壁。畢竟如今潼安是林之津在掌管軍權,他雖然心中忐忑卻無計可施。
如此這般等了三五日,潼安忽然天生異相。不僅狂風大作而且黑雲壓城,到了半夜又下起了蒼茫大雪。
第二天滿城積雪竟然到了小腿深,李垚艱難的打開妙手回春的大門,站在街上張望。
他日日茶飯不思,人餓得又虛弱又蒼白,在雪地的映襯下更顯得好像一節弱柳。
到了傍晚,春喜才踩著積雪回來。
李垚見了他趕緊上前問道:「春喜,打聽的消息如何了?」
春喜支支吾吾不敢跟他說實話:「小的什麼也沒打聽出來,軍營里人人嘴巴閉得都嚴實。」
「怎麼會什麼也沒打聽出來?你去了四天!」
春喜無奈,撲通跪在地上:「小的真的不知道,一進去就被綁在柱子上,董大人也被綁了。前天林將軍說魏公子已經出事,董大人不相信,昨晚趁著下大雪偷跑了。」
他聽得雲里霧裡,心裡隱隱又期待著什麼:「魏南出事是什麼意思?誰把你們綁了?綁你們做什麼?」
「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是林將軍把我們綁的。」
李垚栽坐在椅子上,臉上毫無血色。春喜抱著他的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公子咱們要怎麼辦?」
過了許久,李垚才回過神。
他一言不發,跛著殘腳就想出門。
街上冷冷清清,白茫茫積雪令天地一塵不染。
春喜不敢攔他,只好跟在後頭,小心護著他安全。
倆人來到城門時,恰好見到林之津不知在和誰說話。
李垚靜靜站在一旁,此刻異常冷靜。
「天寒地凍李公子怎麼來了?」林之津心裡過意不去,趕緊上前問他,又吩咐侍衛給他拿披風遮寒。
「魏南死了對不對?」
他目光執著又堅定,像是要把林之津的臉盯出來一個窟窿。
「你為什麼綁了董文?是不想讓他去救?」
林之津頓時啞聲,停了一會兒才道:「董文去救也是送死,前方戰事膠著,魏公子執意強攻結果陷入敵軍圈套……」
他話還沒說完李垚便道:「你在撒謊,魏南絕對不是一意孤行的人!」
「戰場上的事誰也說不準。」林之津嘆了口氣,顯得頗是為難。
「那他現在如何了?什麼時候回營?」
「具體情況我也不知,前方探子來信,只說魏公子陷入困境,生死不明。」
李垚雙眼遍布血絲,抓住他的衣襟問道:「那你還在這裡等什麼?為什麼不派人去救他?」
眼看周圍聚過來偷聽得百姓漸漸多了,林之津趕緊把他拉到一旁:「我走了潼安怎麼辦,董文昨天夜裡已經去了,李公子沒什麼事就先回家吧。」
說著就開始差遣守城官兵送他回家,李垚怎麼能走,拉著他不放:「他們什麼時候會回來,我還要等多久?」
「戰事多變,我也不確定。」林之津低頭思量了一會,零模兩可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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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文趁著大雪偷跑,還未趕到雄鹿山,就見到大軍已經在回營路上了。
地上蒼茫一片白雪,前方潼安軍人人頭上也帶著白色孝帽。
董文心裡咯噔一下,衝進主帳就想找魏南的身影。
誰料卻在主座上看到了魏南衣冠冢。
「將軍呢!」他一把抓過曹末,怒不可遏。
曹末早就將事情緣尾和一眾人等說過,他們既忌諱林家報復,又怕匈奴趁勝追擊。當天就帶著大軍逃竄,只留了兩千人駐守雄鹿。
是以這會曹末便哭天抹淚,訴說戰事無情:「魏將軍陷入敵軍圈套,為了保護我不幸戰亡。」
董文聽罷抬手就將他扔在地上,按著身子狠揍了兩拳:「將軍為了救你戰亡?你怎麼不去死!」
其餘幾人見狀合力才把董文拉開,他這會兒怒火燒到頭頂,竟又一腳踹在曹末心口:「要你做什麼吃的!你不保護他,還讓他保護你?」
說罷又指著另外幾人罵道:「將軍戰亡可他的遺骸還在匈奴手裡,你們就敢撤退!誰給你們的膽子!」
他咄咄逼人的掃視帳中幾人:「我潼安的威嚴何在!大周的威嚴何在!」
曹末趴在地上好半天才緩過來,扶著椅子艱難起身:「主將戰死,我們怕軍心不穩被匈奴反擊,才只好出此下策。」
他不說就算了,一說話正撞在董文槍口。
董文抽出身後長劍,直接架在他的脖子上:「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這裡指手畫腳?」
他用利刃劃破曹末身上的軍服,厲聲吩咐:「曹末心有不軌,叛變潼安,理應斬首祭旗!」
如今魏南不在,憑著軍籍也是董文封將。他才說完帳外就有守衛進來,作勢要拖走曹末。
其餘幾個將領皆是低著頭,生怕引火燒身。
「董將軍為何要殺我!下官忠心耿耿從未背叛潼安!」
董文看他扔在垂死掙扎,更是雷嗔電怒:「你敢說自己沒有受過林之津賄賂!你們倆的私信往來已經全部被我截獲!你還有什麼話說?」
這番話本是他的猜測,他與魏南共事多年,魏南絕不是莽撞之人。如今不明不白死了,其中必定有人搗鬼,只是搗鬼之人連他自己都不確定。
也是活該曹末要死,做了虧心事又被他一激,登時面如死灰,跪在地上只顧磕頭:「董大人饒命,董大人饒命,是林將軍逼我的,下官一家老小我不得不從!」
董文扔掉手中長劍,朝他臉上又給了幾個耳光:「小人!小人!將軍死了對你們有什麼好處!老子這次非要上京城告你們!」
他復又起身,看著帳中幾人吩咐道:「把曹末關起來好生看管,你們幾人隨我一起回雄鹿山!」
然而待他帶著大軍重回雄鹿時,匈奴早已返回。
餘下的兩千人日日搜山,卻毫無所獲。
他站在夕陽餘暉下,恍然一夢。
似乎不久前,他還和魏南一起劍指江山,豪情萬丈。
「找到了嗎?」他聽到自己的聲音。
「屬下該死。」
他突然笑出聲,蒙陰上次交鋒敗給魏南,早已對此恨之入骨,恐怕不會善待他。
「你去把其過叫來。」
不一會兒,二十齣頭的其過便走到他身後,跪在地上聽令。
「將軍之死,你怎麼看?」
其過只是個小小的百夫長,就算有話想說,也不敢說。
「你直說便可,不用擔心。」
「小的跟隨魏將軍一同去救被圍困的董千戶,親眼看到他把將軍推到馬下,這才被呼和邪活捉。不僅屬下看到了,許多兄弟都看到了。」
聽聽,這就是他們的潼安。
他們捨命保護的朝廷。
「我封你做千戶如何?」董文回頭對眼前的年輕人說道。
其過不敢質疑,張著嘴巴半晌沒有言語。
「咱們潼安現在已經爛到根了,周將軍不明不白死了,魏南也是。我再問你一次,你願意接手這個爛到根得苦差事嗎?」
其過猶豫片刻,終是磕頭領命:「屬下願意,屬下萬死不辭!」
「好,我明天去找呼和邪,你領著人回營復命。路上找個合適的機會把曹末殺了即可。」
「將軍不可,呼和邪為人狡猾,您怎能孤身前往?」
董文置若未聞:「我要帶他回家,是以朋友情義去的,和我的身份無關。」
說著他從懷裡拿出虎符,親自遞給其過:「你把它交給林之津,他看了就知道該怎麼做。」
其過匍匐到他腳邊,苦苦哀求:「將軍三思,將軍三思。」
「你先下去吧。」董文像是蒼老幾歲,連背影都隱隱彎駝。
到了夜裡,他果然孤身一人闖進溱河地界。
此後,再未出現過。
這就是李垚苦等之後所得到的全部信息。
潼安仍舊是那個潼安。
從周松到魏南,如今轉交給了其過。
連城中百姓都已經麻木,除了每日都有幾戶搬家的外,和往常再無差別。
林之津前來安慰過,還跟他說朝廷追封了魏南為威武大將軍,要全國公告。
春喜得了他的令,沒有讓他進門。
他倒好,臨走前在地上放了一個包袱。
裡面全是魏南生前用過的東西。
魏南生前用過的東西,魏南生前愛用的東西明明是他!
讓他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上路,他捨不得。
讓他自己孤零零活著,魏南也會捨不得。
他們本來就是天造地設,獨一無二的一對。
誰也不能分開。
李垚摸著手上修好的串珠,突然覺得高興。
「你就是我的有情人,和你在一起就是我的快樂事。」
就算死,也快樂。
他囔囔細語:「從前你總愛吃醋,說我看不上你。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我只是不擅長表達,可心裡眼裡全是你,你就看不出來嗎?」
「唯一不好的,就是從來沒送你過東西,就這一串便宜珠子,你還把它當寶貝。」
下輩子,我多送你點好不好?
下輩子,你也記得要來找我。
李垚嘆了口氣,小心放好串珠,扶著門外出。
「公子,您去哪裡?」春喜正在燒火做飯,見了他便問道。
「我隨便轉轉,對了,中午記得燉條魚。」
「好勒公子,您不要走遠。」春喜聽他想吃魚,高興得趕緊應下。
李垚沒有走遠,他去了豆腐鋪朱大嬸家。
那裡有他偷偷養得一匹馬。
他想去雄鹿,魏南生前最後呆過的地方。
不辭辛苦,只想見你。
他一路疾馳,夜裡就躺在馬肚子旁邊。不吃不喝,宛如朝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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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獵戶背著一捆柴火,邊走邊罵。
「沒良心的臭婆娘,老子不過是在家歇了兩天,就恨不得把鍋砸了。這麼冷得天,非逼著老子去打獵。」
「打獵,打獵,打他娘的獵。」老齊說著吐出一口濃痰,又搓搓手:「狗日的老天爺,才十月就下大黑雪,非把我們都餓死才滿意。」
他本想坐在路邊歇會腳,可眼看天空越加陰沉,只好加快速度前行,誰料撲通一聲卻被一塊長石頭絆倒在地。
齊獵戶從地上爬起,狠踢了幾下石頭:「誰他媽不長眼,在路中間放塊石頭!」
不踢還好,一踢居然從雪地里露出來一雙人手。
齊獵戶慌了一跳,拍著心口念叨:「好漢莫怪,好漢莫怪。」
終是良心尚在,他蹲在地上把那死人身上的積雪扒拉開,只見是一年輕的公子。
「唉,都是苦命人。」
老齊放下背上的柴火,把年輕公子的屍體拖到路邊。若不是怕天要下雪,或許他還會挖坑把這個可憐人給埋了。
他哀嘆一聲,折了三根短柴火棍,插在李垚面前:「下輩子長點眼,投胎到京城的富貴人家去就不用受罪了。」
說罷,便背起自己的柴火,一路小跑回家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