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萬骨枯
宇海剛一回到營帳,就聽到蒙陰正在數落呼和邪。
他原本還灰頭土臉,不知如何與蒙陰交待自己今日的辦事不利,偷偷躲在門口聽了個大概,心裡才算鬆了一口氣。
他裝模作樣得弄亂衣服和頭髮,又扯鬆了衣領才進去回話。
不成想蒙陰正在氣頭,看誰都不順眼:「你他娘也知道回來?老子等著你包抄息縣,你包到你娘肚子里了?」
這話說得忒難聽,尤其是從自詡貴族出身的蒙陰嘴裡出來,宇海臉上一紅,磕磕巴巴的解釋:「屬下原本是打算從芙蓉山進攻,好和呼和邪一起讓息縣背腹受敵,沒想到芙蓉山太不好走,我們一進去就找不到路了。」
蒙陰聽得頭都大了,伸著手指點他倆的腦門:「一個厚著臉皮自稱是匈奴第一人,一個天天在老子面前畫大餅,都他媽幾天了?非要耗到宏安軍打過來你們才算滿意?」
呼和邪低著頭,半晌才道:「是屬下低估崔昊了,我沒想到他一個君子居然也用這種小人的做派,往城下扔燉好的雞肉,咱們弟兄都一個月沒見葷腥了。」
「少他媽跟我說這些,」蒙陰已經被這場戰鬥磨得毫無耐性:「明天,你們明天要是再攻不下息縣,就立刻返程回去!」
「賢王放心,這幾次我們都太小看崔昊了,明日一戰咱們無需再兵分三路,直接集全軍之力,專攻一城即可。」
蒙陰思量片刻:「也好,今日東城已經被我打出來了兩個大窟窿,要不是他們的首領身先率足,用身體堵過去,息縣早他媽就是我的了。」
「屬下覺得還是西城比較好,西城是老城區,年久失修,雖然崔昊臨時用糯米加固了,但是只要我們集中火力,拿下他不成問題。」
若是往常,蒙陰一定會照著呼和邪的提議走,但是最近一個多月他們處處受挫,他不自覺也開始懷疑呼和邪是否真有本事。
「不,就攻東城!」他反駁道。
呼和邪聞言亦是不同意:「賢王大人,西城是最不費力又能快速見到成效的了。」
「成效?你說的成效就是5萬大軍打了幾天都沒打下來的成效?」
蒙陰懶得再和他多說,拍板定釘:「明日集結大軍,專攻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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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閂死了。
死在了張雲傑的面前。
直到戰事已經結束,匈奴早已退去,他還獃獃得半跪在地上。
崔昊找到他時,他好似三魂六魄不全。
「雲傑,好些了嗎?」崔昊扶著他的肩膀,輕輕問道。
「沒事了,結束了。」他有些於心不忍,眼角掉下幾滴淚:「你們贏了。」
是的,你們贏了。
是你們為西城贏得了寶貴的時間,拖住了他們的主力軍。
張雲傑過了許久才回神:「錢將軍死了。」
他伸手指著前方那兩個糊滿死屍的缺口:「都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
他抬頭看著崔昊,眼神木訥。嘴唇蠕動了片刻才接著重複:「錢將軍死了,我親眼看著他死的。」
崔昊擦去臉上的淚,攔著一旁正在打掃戰場的將士:「你們先送縣令大人回去休息。」
張雲傑被送走後,他才去看錢閂的屍體。
其實已經看不出來了。
他可能壓在最下面,也可能身體早就被匈奴大軍給撕得四分五裂。
他們有多人呢?
100還是200?
硬生生靠著血肉之軀,堵上了息縣的破洞。
荊羅走到他身旁,小聲回話:「將軍,西城已經清理完畢。」
「郭大福正帶著人築糯米牆,現在只剩這兩個了。」
後面的話他不知道要怎麼說,東城乃是主城,一旦出現漏洞後果將無法想象。
可是這兩個窟窿實在太大,而且裡面還塞滿了死人。
若要連夜修城,那勢必是要把裡頭缺胳膊少腿的將士都抬出來,可是……
過了彷彿有一柱香的時間,他才聽到崔昊的聲音。
「直接築牆,讓息縣百姓看看,也讓犧牲的將士看看,我們必勝的決心。」
他大吃一驚,忙問道:「將軍,那裡面的將士怎麼辦?錢將軍也在裡面。」
崔昊緊緊盯著地上扔著的一把短刀,他小心的拾起,擦乾淨後放在了懷裡。
這是錢閂的刀。
這是錢閂最後的歸宿。
有一天也會是他的。
「就讓錢將軍親眼看著我們是如何與息縣共存亡的。」
傍晚,息縣。
郭大福家。
幾十個人擠在他家的院子里,院里的大門和二堂門都被拆掉補城牆去了,連院里的一棵二十多年樹齡的大梧桐樹也被砍得只剩個樹樁。
「荊小子你說得真的?」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問道。
「我騙你們做什麼?宏安軍為了保護我們,已經差不多死絕了。」
「那個錢將軍也死了?」他身旁的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小哥也急著尋問。
「跟你們說多少次了,錢將軍已經犧牲了,而且崔將軍為了省糯米,連他們的屍體都沒有清理,直接全糊牆了。」
人群驟然鴉雀無聲。
荊羅嘆了口氣:「他們是為了保護我們才犧牲的,如今息縣已經到了生死一刻,如果你們還惜命,那最後大家都得死。」
「可是我娘就我一個兒子,我要是有三長兩短她可怎麼辦?」
「是啊,我家的兩個哥哥都死了,總要給我們家留個后吧。」
「將軍不是說,每家可以留一個壯勞力嗎?」
眾人七嘴八舌。
郭大福坐在樹樁聽了半天,越聽越是惱火:「貪生怕死的玩意!宏安軍頂頂英雄,要不是為了我們,人家至於死得這麼慘?你們還在這一個個推脫。」
他指著其中一個年輕人的鼻子罵道:「息縣都他娘要完蛋了,你還惦記著要給你們老張家留後?留給匈奴當俘虜去吧你!」
說著他就扯著荊羅袖子:「少和這些膽小鬼耗嘴皮子,爛泥扶不上牆的!」
他今日見了種種,更對崔昊佩服的五體投地。甚至還因為上午嘴碎抱怨了崔將軍兩句,就趕緊跑去親自道歉。
他郭大福雖然斗大的字不識幾個,可是是非黑白認得清楚。
眾人見他們就要走,趕緊攔下:「兄弟你和我們說說,明天匈奴會不會還來?咱們能守住嗎?」
郭大福啐了他們一口:「來不來守不守跟你們有關係嗎?反正你們是慣愛當龜孫子的。」
荊羅和舅舅走出以後,才小聲問道:「舅舅,這樣真的有用嗎?縣令大人說如果有人不從,直接抓到前線即可。」
郭大福吐了一口痰:「屁,這幫人什麼樣我最清楚,要是心不甘情不願,就是去了也是當逃兵,不夠丟我們的人。」
頓了頓他又說道:「他們就是慫,貪生怕死還目光短淺。」
「所以舅舅剛才是故意激他們的?」
話音剛落,就見後面追上來了一群人:「大福等等,大福等等。」
「是我們不明事理,你別生氣。」待他們追上來后,各個紅著臉:「我們知道宏安軍是為了救息縣才犧牲這麼多的,我們當然感恩涕零。」
似是下了很大勇氣,為首一個才道:「我們跟你走,明天就上前線,有多大本事就出多大力。要是息縣沒了,我們自己的家也守不住,還不如決一死戰,說不定能贏。」
郭大夫笑著錘了他的肩膀一下:「咱們肯定能贏!」
回到被拆得只剩一間屋子的張宅時,張雲傑就清醒了。
因為清醒,所以更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該做什麼。
他不用崔昊交待,就領著縣衙的人去城中拆百姓的房子。
挨家挨戶的拆,拆得每家只剩一間完整的內室夠老弱婦幼睡覺為止。
要是誰家院里、門口還種了樹,那也是無論粗細,通通都要被砍個乾淨拉到城牆。
他又從城中徵調了一批年輕力壯的婦女,拿著家裡的農具去芙蓉山上挖石頭。
必須要挖,不眠不休,就算把芙蓉山挖空也不能停。
為的,就是能夠在明日的大戰中給鎮守得將士多一些勝算。
哪怕這勝算只有一分一毫。
張雲傑知道,直到此刻,他才真的坦坦蕩蕩的做到了與息縣共存亡的地步。
「你提的這個方法是非常好,而且很急迫,但是就怕百姓不會願意。」
崔昊嘆了口氣,他當然知道宏安軍差不多已經死絕,為今之計,唯有發動息縣人民全部參與才有可能拖到援軍到來的那一日。
「他們憑什麼不願意,與息縣共存亡的可不是只有宏安軍。」
崔昊看著恢復過來的張雲傑,突然覺得他似乎哪裡不一樣了。
「你打算怎麼辦?強逼肯定不行,我首先不同意。」
張雲傑笑了起來,胸有成竹:「將軍放心,我絕對讓他們心甘情願。」
若是不心甘情願,那就逼得心甘情願。
景龍三十年,5月2日。
原本蒙陰是打算一早集結大軍,圍攻東城,可是卯時卻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眼看雨勢越大越大,匈奴只好避而不出。
這倒是給息縣留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5月4日,大雨仍舊沒有停。
匈奴臨時扎得營帳已有一半泡在了雨水裡,再加上地面泥濘不好行走,宇海冒雨奔波兩日也未搜刮到多少糧食。
蒙陰在軍帳急得團團轉:「你的腦袋是長在腳底的?咱們自己都沒有飯吃,你他媽又逮回來這麼多人幹什麼?」
他看著宇海就來氣,都什麼時候了,居然還暈著臉分不出來輕重。
「賢王大人,這裡面有許多當初從息縣逃出來的,也許可以從他們嘴裡問出來點東西。」
他沒忍住,上前給了他一腳:「你問出來什麼了?」
宇海磕磕巴巴,半天不知道說什麼。
抓回來的這些人的確給了很多息縣的信息,可和他們掌握的幾乎沒有分別。
「把他們都殺了,扔到息縣城前,看著就來氣。」蒙陰灌了一碗涼水說道。
大雨洗刷著昏暗的息縣。
兩天沒有戰事,可城中眾人也不敢鬆懈。
崔昊親自領了幾萬參差不齊的民兵站在大雨中操練,張雲傑則和荊羅一起帶著人修築城牆。
也不知是誰率先跑到城中報信,總之,當大家走到城牆上時,底下已經橫七豎八扔了近一百具屍體。
鮮血染紅了地面,在雨水的匯聚下流成一條小河。
張雲傑趁著大雨,偷偷開了城門,將門外的百姓一個個收屍抬到了縣衙門前,等著城中百姓認領。
這其中,幾乎都是息縣附近的村民,還有一些是當初逃走的大戶。
到了半夜,雨勢才漸漸減弱。
張雲傑在自家院子里挖了個坑,把女兒小小的身體放了進去。
他的心異常平靜。
就好像死去的這個孩子並不是自己的一樣。
第二日,天終於晴了。
張雲傑和無數頭系白巾的民兵一起,在火紅的朝陽下,迎接著屬於他們自己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