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城破
張雲傑冷靜的看著城下密密麻麻的匈奴大軍,沒有一絲的膽怯。
這一刻,對於所有息縣百姓來說,都是異常珍貴的。
因為,他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敵人是誰。
沒有任何人說話,亦沒有任何人哭泣。雖然家家戶戶都有死人,來不及安葬的,只好草草埋在自家院里。
死了多少呢?才短短几日,有一萬還是兩萬人?
無需去哭。
哭也沒用。
只有打贏了這場仗,只有以命抵命守住脆弱的息縣,他們才能有時間停下來,看一看死去親人的臉,才能有時間,為他們燒些紙錢。
張雲傑是這樣,郭大福是這樣,荊羅也是這樣。
他們身後還有無數普普通通的息縣百姓,都是這樣。
呼和邪早在昨夜就知道了他們此次戰役必輸無疑。
如今的息縣已是籠中之獸,經不起一點刺激。
可是愚蠢的蒙陰居然還敢濫殺無辜,殺了也就算了,扔得遠一點就行。
他倒好,直接明晃晃扔在息縣城樓下。這不是挑釁是什麼?
然而他對蒙陰的此舉並未勸阻,戰線拉得太長,他們早就已經精疲力盡。
吃得不好,又看不到勝利的希望。每次都是鬥志昂揚的出去,灰頭土臉的回來。
連他自己,都有些挫敗。更何況底下的人。
再加上前兩日的漫天大雨,營帳幾乎淹了一半。
呼和邪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輸得如此憋屈。
要是堂堂正正得來打,崔昊和杜子林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可是崔昊太能忍,又太堅定。
這麼一個小破城,在他手裡竟能固若金湯。
他眼睛又不瞎,早就看到息縣是怎麼補城牆的缺口的。
一開始是糯米,後來是木板樑柱,再後來,他竟然把死去的戰士都塞進去了。
呼和邪突然想笑。
大周……
大周何德何能能擁有如此多的鐵血丹心?!
前有周松,後有吳哲。這兩人已經像座高山壓在匈奴頭頂,幾乎喘不過氣。
好不容易他倆一死一衰。
如今又有了後起之秀魏南和崔昊。
他真的很想笑。
到底為什麼?
他們難道不知道周松和魏南是怎麼死的嗎?
尤其是魏南,假以時日,絕對能成為媲美周松的存在。
可才二十多歲,就被陷害而死。
他到現在都記得,魏南是怎麼死的。
真慘啊。
五馬分屍。
那得有多疼?
可是他到死,都掙扎著要往雄鹿山的方向看。
這種朝廷值得他們如此嗎?
呼和邪想不通。
他真的猜不透這些人的心。
但是已經無所謂了。
這場戰鬥已經無所謂了。
息縣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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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息縣30里,有一深山。
杜子林自收到崔昊的求救信后,就料到戰事之苦。
他不敢耽擱,得到吳哲的同意后,親率5萬大軍來援。
可是息縣偏僻,周圍又多山。他們帶著糧草轍重,並不好走。
半路又下了兩日大雨,杜子林心急如焚,也未有停下。
他頂著一頭烈日,嘴唇乾裂。
太慢了,太慢了。
「還有多遠?」他問道。
「回將軍,按照現在的速度,傍晚就能到。」
傍晚?太慢了,太慢了。
崔昊的信件兩天才傳到宏安,他們路上又走了三四日。
他害怕。
真的害怕。
小小的息縣就如同一個雞蛋。
崔昊,崔昊。
他在心裡默念著崔昊的名字。
早知道當初就不應該讓他自己前來。
自從景龍二十四年他們初識以來,整整六年,他們幾乎沒有離開過彼此。
杜子林急得雙眼遍布血絲,他這幾日一直做噩夢。
和當年的噩夢一模一樣。
他夢到崔昊渾身是血。
紅色的血染紅了他的眼。
「不行,太慢了!午時,午時我們必須到!」
寇名揚聽罷急忙勸阻:「將軍恐怕不行,我們身負糧草轍重,弟兄們連日趕路,下大雨也不停息,山路崎嶇又滑,午時根本到不了。」
杜子林看著頭頂新生的火紅朝陽,真紅啊,血紅的。
跟夢裡的幾乎一樣。
「那就放下糧草轍重,我帶著一萬精兵先行前往,你壓陣即可。」
寇名揚仍是擔憂:「將軍,匈奴有五萬人,您先行前往若是有所不利,我怎麼和吳將軍交待?」
「你是在質疑我嗎?匈奴耗損多日必定會想決一死戰,若是再耽擱下去,息縣怎麼辦!」
他真的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自己就要崩潰。
景龍三十年,5月5日。
息縣。
張雲傑不顧已經受傷的胳膊,伸手扶住荊羅:「你怎麼樣?還行不行?」
荊羅咧著嘴,狠狠拔出肩膀上的弓箭,鮮血噴涌而出:「奶奶的,疼死我了。」
「先下去包紮一下吧,血流得太多。」
荊羅撕爛自己衣服,咬著牙綁住傷口:「不礙事,我命大。」
眼看順著雲梯爬上來的人越來越多,張雲傑也無暇分心:「那好,你量力而行。」
說著便拿起大刀衝到前方。
戰事越髮膠著,死去的民兵一堆一堆,幾乎鋪滿整個城樓。
然而死得人多,加入的息縣人就更多。
甚至連一些強壯的婦女也拿著殺豬刀來支援。
張雲傑幾乎殺紅了眼,扭頭和荊羅商量:「殺敵八百自損一千,再這樣下去我息縣就絕種了!」
荊羅知道他是何意,只是崔昊出的這個法子太狠毒,不到關鍵時刻不能用。
「快別猶豫了!」張雲傑沖他大喊起來。
「好,我去找郭大福!」
一聲長鳴應聲響起,郭大福立刻帶著一幫老婦跑到城樓,人人手裡端著滾燙的熱油鍋。
「給我潑!快!」
郭大福被縣令一句話激起鬥志,指揮著身後的婦女大隊:「潑!把吃奶的勁都用上,往他們的臉上潑!」
婦女大軍雖然嚇得渾身哆嗦,可這會兒也不含糊,呲牙咧嘴的就連著手裡的鍋一塊扔下去:「我燒死你們這些龜孫子!殺我男人讓你們千刀萬剮!」
瞬間城牆下響起匈奴人的慘叫,還有一些僥倖沒被熱油燙得人也猶猶豫豫不敢上前。
「快,放火!」好不容易等到這個機會,張雲傑豈能放過。
郭大福陰惻惻一笑:「老子早就準備好了。」
說罷便和一眾婦女們拿起身後備好的火把,齊齊扔了下去。
荊羅貓著腰,偷看底下慘狀。
只見匈奴人面目猙獰,有些渾身是火,在地上又爬又打滾。
張雲傑卻還嫌不夠:「倒水!」
一盆盆水潑下去,火勢變得更加猛烈。
沒一會兒,空氣中就傳來一陣陣肉香味。
郭大福吸吸鼻子:「狗日的匈奴長得丑,聞著還怪香。」
張雲傑瞪了他一眼,又看城下敵軍已經漸漸消退,他才問道:「西城如何了?」
「崔將軍還在堅守,唉,崔將軍真是神人。」郭大福不由感嘆。
「你領著荊羅過去支援吧,我留在這裡。」
「大人不可!萬一敵軍再衝上了怎麼辦?」
張雲傑拍拍他荊羅的手臂:「不礙事,現在西城形勢只怕更不好。」
西城形勢的確不好,崔昊帶過來的五千宏安軍如今死得就剩他和一個貼身護衛。
荊羅來時見到的就是一副人間地獄的模樣。
人間地獄。
西城薄弱,又年久失修。臨時用門板柱子和石頭加固的城牆遠遠一看破破爛爛。
有好幾處都已經被敵軍衝破。
全靠人命堵著。
人命。
劉甲緊緊拽著崔昊的袖子:「將軍您不要再往前了!」
再往前就是死路一條。
繞是崔昊有鋼鐵意志,可眼睜睜看著百姓報團聚集,用自己的身體堵住空缺也不禁動搖。
要不,要不就投降吧。
再打下去,息縣連娃娃都要上戰場了。
他們已經撐了整整三個時辰,沒有力氣,也沒有人了。
崔昊放聲大叫:「啊!讓我去死吧!」
讓我去死吧,讓我去死來彌補你們。
荊羅和劉甲一起攔住崔昊,兩人合力把他拖到安全地方:「將軍,我們逃吧,息縣快要不行了。」
劉甲流了一臉的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屬下帶您回宏安,咱們帶著救兵再打過來是一樣的。」
連荊羅都已經不忍再看:「崔將軍您走吧!您活著日後息縣才有機會收復,再打下去,城裡就沒有男人了!」
崔昊眼神獃滯。
努力了,努力了這麼久,宏安軍全部死絕,城中百姓家家戶戶拆得只剩一間屋子,16歲以上的男子全部徵到前線,最後就是這樣的結果?
這樣的結果……
崔昊抬手扇了自己兩個巴掌,忍不住哀嚎:「是我對不起你們!」
荊羅緊緊抱著他:「你沒有,你沒有對不起我們,是我們對不起你!」
劉甲不知從哪裡牽來兩匹馬,催促道:「將軍來不及了!快走吧!」
「將軍,我求您了!快走吧!」荊羅跪在地上,哭著給他磕頭。
這時,西城突然傳來一陣歡呼,郭大福驚慌失措地跑過來:「西城,淪陷。」
他看著眼前的幾個年輕人呆愣愣地不知所措,悲憤欲絕地大喊起來:「快跑啊!」
話音剛落,一隻弓箭就從他後背射穿,直直插進前面的牆壁去。
郭大福嘴角吐出一口鮮血,仍在囔囔自語:「快跑,快,跑。」
荊羅瞪大了眼睛,抱住癱軟在地的舅舅:「郭大福,郭大福,誰他媽讓你死了?」
他搖著舅舅的身體:「誰他媽讓你死了!混蛋!」
眼看西城火光一片,崔昊只好定住心神,強拉起荊羅:「荊小子快和我們!」
誰料荊羅竟匍匐在地:「不,不,我不能走,我還有三個表弟在前面打仗。」
說著他像是想起來什麼,踉踉蹌蹌的抱著舅舅的屍體起身:「我娘還在家裡等著我,我不能走,我不能走。」
劉甲見狀趕緊翻身下馬:「將軍來不及了!快走吧!」
崔昊看著荊羅執著又凄涼的背影,走?去哪裡?息縣死了這麼多人,他們能去哪裡?
他伸手指著戰前自己一時意氣風發在城牆上寫的那句話,經過多日戰爭,只留下:息縣存亡幾個字。
「你看,息縣存亡。」
「我們不是說要誓與息縣共存亡嗎?」他反問起劉甲。
劉甲焦急得跺起腳:「將軍!」
他垂頭嘆了口氣,不知該說什麼。
陽光越來越刺目,息縣,馬上就是匈奴的息縣了。
崔昊站在牆角,只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再好好看看這座城。
這座歷經滄桑磨難,滿城創傷的息縣。
突然,遠處傳來熟悉的號角。嗚嗚咽咽卻勢如破竹。
劉甲心下大喜:「將軍!一定是援軍來了!」
可崔昊置若未聞,一步一步沿著街道去看受傷的息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