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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鐵將軍

  杜子林快馬加鞭,一口水都顧不上喝,可還是來晚了。

  他看著前方火光一片哀嚎不斷的息縣,心裡緊繃的那根鉉,吧嗒斷了。

  「給我沖!殺盡匈奴為宏安軍報仇!」

  在他的一聲令下,身後的將士如潮水一般湧進小小的息縣。

  杜子林最後是在縣衙門前找到崔昊的。

  縣衙已經沒有縣衙的樣子了,拆得只剩一根大堂柱子。

  不僅是縣衙,城中百姓家裡也幾乎都是這般。

  杜子林想到息縣不好過,可沒有想到會這麼艱難。

  艱難到了靠床板來補城,挖空了一整座山來延緩敵軍。

  他小心的走到崔昊身邊,看著他疲憊的臉。

  他睡著了,和衣躺在磚瓦碎石下面,連他坐在了一旁都沒有察覺。

  杜子林輕輕擦拭他上已經結痂的血跡,露出了眼下的一片青黑。

  他有多久沒有好好休息了?就連現在還是眉頭緊鎖。

  杜子林脫了外袍蓋在他身上,陪他一起躺了下來。

  「儀容,我來晚了。」

  他一說完,熱淚就不受使喚得掉了下來。

  杜子林趕緊把臉埋在崔昊肩膀:「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過了半晌,崔昊在外袍下捏住了他的手:「匈奴走了?」

  「嗯,抓到了近一萬俘虜,只是又讓呼和邪跑了。」

  「張雲傑還活著嗎?」

  「掉了一隻胳膊,不過命保住了。」

  沉默,

  沉默。

  杜子林掰過崔昊的臉,輕輕吻了上去:「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崔昊像是突然卸下重擔,在他面前,自己不再是什麼將軍或是精神支柱。

  他哽咽地說:「嗯,你來晚了。」

  杜子林伸出舌頭,舔去他臉上的淚:「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再也不會,不會讓你孤身一人去面對苦難。

  崔昊嗅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微微笑了起來:「好。」

  過了片刻,杜子林低頭去看時,發現他竟已經安然入睡。

  他用自己的外袍裹著崔昊,毫不在意會被旁人看到,就抱到了張雲傑家裡。

  張雲傑吊著手,呲牙咧嘴的喝葯,看見他過來嚇了一跳:「崔將軍怎麼了?受傷了?」

  杜子林看也未看他:「借你屋子一用。」

  好不容易戰事消停,張雲傑雖說負了傷,可心裡到底踏實了,不禁愁眉苦臉:「我家裡可就剩一間屋子了。」

  「我看見了,就你這間屋子還像樣,所以被我徵用了。」

  說著杜子林就把崔昊放在床上,又扭臉關了門,把他堵在外面。

  「不是,那我睡哪裡呀?我胳膊還傷著呢!」

  「你願意去哪就去哪。」

  張雲傑噗嗤笑了,還真是,這麼多年沒有見,他一點也沒變。

  只要見了崔昊就恨不得整個人都貼上去。

  「我說,崔將軍累了,你好歹也讓他清凈清凈。」

  「算了算了,我去給你們弄點吃得。」張雲龍搖搖頭,趕緊找借口走了。

  景龍三十年,六月初。

  用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息縣才多少恢復了一點生機。

  在宏安軍的幫助下,城中百姓家裡才慢慢開始重新修建,至少不用再一家人擠到一間屋子裡睡覺了。

  即便如此,每日城中仍有無數家庭在燒紙焚香,一到了夜裡就哭嚎一片。

  崔昊和杜子林走在街道上視察息縣重建的進程。

  「吳將軍回了信,讓我們早日回營。接下來的事情就不用我們再操心了。」

  其實他早就收到了吳哲的信,只是看翠花不捨得走,才一直拖到現在才說。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不過朝廷自有安排。」

  半晌崔昊才嘆了口氣:「朝廷打算派多少人鎮守?」

  「五千,」杜子林悄悄捏了下他的手:「不能再拖了,後面的事不是我們該管的。」

  崔昊指著前方的一面牆:「你看,是共存亡。」

  杜子林有些著急,崔昊一向內斂。他的內斂不止體現在感情上,在心事上也是如此。

  「你沒有做錯什麼,就算要面對,我會陪你一起。」

  崔昊像是沒聽到,又指著正在重建的縣衙給他看:「最早的時候我們就是在這裡徵集民兵的,郭大福真是條漢子。」

  「崔儀容!」杜子林頭一次這樣叫他,連崔昊都險些嚇了一跳,忙問他:「怎麼了?」

  杜子林把他拉到一旁拐角處,才說道:「我不知你在擔心什麼,但是我說過,無論出了什麼事我都會和你一起,你心裡有什麼,為什麼不和我說?」

  他和崔昊相知多年,怎會不知他最近的反常之態。

  「我沒有什麼擔憂的。」崔昊眼神閃躲,終究是不敢看他。

  話音剛落,他就被杜子林按在牆上,兩人啃了半天,杜子林才放過他:「你不信我?」

  「我怎麼會不信你。」就是因為太信了,所以他才害怕。

  「信你為何要這樣?我這兩個多月過得抓心撓肺,原先擔心你的安全,好不容易見到你了,又要猜你的心事。」

  頓了頓他又道:「你有什麼擔心的跟我說不行嗎?我替你想辦法。」

  「沒有,我就是想親眼看著息縣繁榮起來。」崔昊踮起腳,蜻蜓點水一樣吻上他的嘴唇。

  「真的嗎?」

  「真的。」崔昊笑著回應他。

  杜子林靠在他肩膀,心裡默默嘆了口氣:「好,我信你。」

  兩人正在膩歪,忽然前方街道上跑過來一群小兒,拍著手唱兒歌:

  呼和邪,五隻手,爬得慢,搶得快。

  呼和邪,三隻眼,看得准,來息縣。

  父母官,連夜竄,帶珠寶,忘爹娘。

  崔儀容,鐵將軍,築高樓,守城牆。

  好男兒,志四方,保家國,莫悲涼。

  崔昊聽了頗有些吃驚:「唱什麼?什麼鐵將軍?」

  「百姓自發編的兒歌,他們私底下都喊你鐵將軍呢,是你救了息縣。」

  崔昊目光複雜的看了他一眼,就跑到前方攔下小兒:「誰教你們的這些?以後不能再唱!」

  小孩們古靈精怪,歪著腦袋問:「為什麼不可以,你就是鐵將軍呀。」

  「我害死那麼多人,叫什麼鐵將軍!」

  小孩們聽不懂他話中之意,拍著手就繼續唱著兒歌走了。

  「他們不是你害死的。」杜子林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

  「為什麼不是我害死的?」

  「他們是為國而死,為息縣而死。」杜子林終於知道崔昊是為什麼而煩惱,他上前緊緊抱著崔昊安慰:「不是你的錯,他們是為國而死。」

  這有什麼分別?

  對於崔昊來說,這有什麼分別?

  多年以前,在自己第一次踏進洛陽城時,他信誓旦旦的對自己說:「要做好官,要做百姓的官,要為了百姓而先天下之憂。」

  當時所有人都在笑話他,甚至因為立場問題,就一再懷才不遇。

  他至今都記得黃忠大人的那番話:「你是朝廷命官,不是百姓命官。我們都是為皇權效忠的工具,誰得用處大,誰就走的選,站的穩。」

  他聽見以後並不贊同,雖然嘴裡沒說,可心裡並不贊同。

  這樣的懷才不遇,不過是虛偽的官僚體制下的黑暗犧牲品罷了。

  他從未質疑過自己。

  哪怕一點點。

  可是在息縣保衛戰中,他做了什麼呢?

  死了五千宏安軍,息縣民眾八萬,戰死前線的壯勞力幾乎兩萬人。

  若不是杜子林救援及時,息縣早就陷入匈奴鐵騎之下。

  死了這麼多人,得到的只是這樣一個結果。

  他害死的人,是匈奴的幾倍,幾十倍。

  甚至如果一開始他就選擇放棄,也許,不會死這麼多人吧。

  這個假設一旦進了崔昊的大腦就揮之不去,他已經開始質疑吳哲當初為什麼要派自己前來鎮守息縣。

  為什麼?

  「子林,我現在已經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了。」他抬頭看著杜子林,慘然一笑。

  「我不准你這麼說自己,你做得對,而且做得好,天下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人能守住息縣。」

  「可是,我是為了朝廷才守得,為了皇權。」

  為了皇權,即便知道此戰幾乎必輸無疑,他還是寧可賠上幾萬民眾的生命,也要死守。

  就算息縣拱手讓給匈奴,他們也殺了不這麼多人吧?

  他現在才理解,為什麼息縣的一眾父母官會連夜逃竄。

  不是他們膽小怕死,而是他們不忍心做這個選擇。

  明知事後朝廷一定會拿下他們的狗頭祭天,也不忍心做這個選擇。

  可是,他忍心。

  因為,皇權至上!

  六年,才短短六年,他就變得和洛陽城裡的人一般無二了。

  什麼以一己之力負百姓之重擔。

  人人為百姓,百姓為人人。

  都是笑話。

  他也是個笑話。

  天大的笑話。

  「你在說什麼?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杜子林沒有想到他竟然對皇權至上這句話已經有了執念:「你做的這些難道不是為了百姓嗎?如果息縣淪陷,八萬人就要變成俘虜,哪裡還能有今天?」

  「可是有你,有吳將軍啊。」你們在,息縣的淪陷只是一時的。

  「你到底怎麼了?年輕時候的抱負肯定是會變得,而且你做的一點都不錯,你沒有損害誰的利益,為什麼要自責?」

  崔昊從胸腔里長長出了一口氣,這個問題再討論下去也沒有意義,只能他自己慢慢消化。

  「算了,我們先回縣衙吧,不是說明天就要回營嗎?今晚可以和張雲傑好好喝一杯。」

  杜子林看著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疼得厲害,可嘴上只能說出一句:「好。」

  夜裡,星光燦爛。

  「你們真的要走?」張雲傑一邊給他倆斟酒,一邊問道。

  「嗯,朝廷新派來的太守過幾日就能到,我們也該回去了。」

  張雲傑嘆了口氣,因著岳父當初逃竄,朝廷早在前幾日就下令將他們一批慫包官員給抓了起來,只等著新任太守上任后再秋後算賬。

  他夫人四月和妻弟苦苦求了幾日,他也想不出來辦法。

  就這還是朝廷手下留情,別家都是滿門抄斬,而他因為鎮守有功才網開一面,只取岳父一人腦袋不牽連其他家人。

  「此次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我敬你們一杯。」張雲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有緣還能重聚。」崔昊道。

  「好,那就有緣再見。」張雲傑與他相視而笑。

  「好,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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