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3)
得猴子是個可憐人,又沒做過什麽壞事兒,放他走不應該嗎?”
“話雖不錯,可是一想到離著大都不遠的山林間竟藏著這樣一個險惡之地,作為朝廷命官,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理。本以為能從猴子口中套出一點兒什麽消息,卻不想……哎……”姚溪桐說的跟真的似的,蕭寶兒配合地道:“這事兒你怎麽不早說?我差點兒忘了你還是官。”
蘇蘇如來時那般悄悄退到了一旁,蕭寶兒說得對,要不是姚溪桐提起,她也差點兒忘了這人是個官,行囊裏還背著天子禦賜的寶劍。
越往北走,天氣越冷,遮天蔽日的密林被冷風刮得隻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孤傲的挺立在寒風之中。頭頂沒了障礙物,姚溪桐發現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蘇蘇隻要找借口離隊,他們頭頂上空一定有鴿子飛走。眼見蘇蘇又失了蹤影,他對一旁的蕭寶兒說,“瀟瀟,我想吃肉,要不你給我打隻鳥。”
“你賭輸了,一月不吃肉。”
“你吃肉,我喝湯總行吧?整日吃素,我快要熬不住了。”蕭寶兒認真看了幾眼姚溪桐,確實比初見瘦了不少,“說好了啊,我吃肉,你喝湯,隻準喝湯。”
姚溪桐輕輕扯了扯嘴角,不就被騙吃了點兒螞蟻,有必要那麽記仇?他指著蘇蘇放飛的信鴿說,“射那,看到沒,那個黑點,那是離我們最近的飛鳥。”
“射獵的事兒不用你瞎指揮,我自有分寸。”蕭寶兒的話音剛落,箭矢已經朝著更遠的地方射去。
姚溪桐這才看見天邊還有一個黑點,且非常不巧地被蕭寶兒射中了。“走,我們過去看看。”
蕭寶兒真像她自誇那樣兒——箭無虛發,不遠處的林地上果然躺著一隻信鴿。看到信鴿腳上綁有字條,姚溪桐暗自鬆了口氣,真不知蘇蘇的臉色會有多差。
等他看清楚被射中的信鴿通體呈灰色時,剛落下的心又懸了起來,不會那麽巧吧!就聽蕭寶兒說,“皮襖子,我們居然射中一隻信鴿……這字條怎麽沒頭沒尾的,就寫了太皇太後已死,淳王無恙,誰寫給誰的啊?”
姚溪桐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何伯最終還是瞞著他把消息傳了出去,在何伯心中,他還是外人。蕭寶兒瞪大眼望著他,“你怎麽了,問你話也不答?身體不舒服,臉色看起來好差?”
“小聲點兒,我們之中有奸細,我被字條的內容嚇到了。”
“真是的,”蕭寶兒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管他奸細不奸細,反正我會保護你。”除了苦笑,姚溪桐還能怎樣?偷雞不著蝕把米,該是蘇蘇笑話他吧!
“走,我給你做一道雪上梅開。”
“稍等一下,我忽然覺得還是應該把太皇太後的事兒告訴父王,”隻見蕭寶兒從懷裏掏出一隻小鳥,沿用那張字條綁鳥腿上放飛了。
姚溪桐頭一次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他指了指天空,又指指蕭寶兒,“我怎麽不知道你把這鳥你一直藏在身上?”
“你沒有摸過我的胸口自然不知道。”
這回答真絕了,姚溪桐又問:“這麽一直藏著,你不會壓到它嗎?”
“我們睡一起,你壓到我了嗎?”
“別拿我們的關係和這隻鳥作比好嗎?”
“你還有什麽要問的?”
姚溪桐深吸一口氣,他對蕭寶兒的了解還真是不多。說她信守承諾吧,出爾反爾的挺快。說她脾氣好吧,壞起來的時候簡直嚇人。想到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他道:“你怎麽能懶到用別人的字條傳給北遼王,不怕他擔心你嗎?”
“我一直都這樣,父王已經習慣了。對了,什麽是雪上梅開?”
“鴿子燉紅豆。”
“好吃嗎?”
“紅豆鴿子湯可是上好的補品,不但具有愈合傷口的作用,更能退熱、補血、排毒,特別適合給你這種吐血沒死的病人。除此之外,食用紅豆鴿子湯,還可以減緩日曬斑的出現,讓皮膚保持光潤。”
“聽著是不錯,可惜名字不好,為什麽要叫雪上梅開?”
姚溪桐不願和一個草原蠻子討論文化意境等問題,相信這會是對牛彈琴。鴿子洗剝幹淨之後並沒有多少肉,他將這些肉裝在一個白色的就比茶盞稍微大點兒的陶盅裏,又將陶盅放入一個看著像裝茶用的陶罐裏。
蕭寶兒很奇怪他從那兒找來那麽多瓶瓶罐罐,不等發問,就聽他說,“你能把鳥藏胸口,不許我把這些器皿放行囊?”
“哎呦,你還會記仇!”
“這不跟你學的嗎?”
姚溪桐說完就開始後悔,他怎麽能和一個蠻子鬥嘴,這行為實在是有失身份。
早上打的鳥,中午沒喝上鴿子湯,直到晚上姚溪桐才肯把陶罐拿出來。他小心地端出放置在陶罐裏的白陶盅,不等揭開,蕭寶兒已經把頭湊了過來,大呼道:“好香,好香,快點打開看看。”
“你能不能矜持一點兒?”
“餓死事大,失節事小,矜持能吃否?”
姚溪桐頗為讚賞的看了蕭寶兒一眼,對吃這件事兒,兩人的態度驚人相似。
白陶盅裏的鴿湯呈乳白色,蕭寶兒驚訝的指著問:“怎麽會是這個顏色?”
姚溪桐將陶盅舉高,指著盅底凹陷處說,“湯盅是特製的,裏麵有出氣口,鴿子汆水洗淨之後並未放湯,你所見的湯汁全部是蒸汽凝成,其目的就是為了保證鴿子的原汁原味。”
蕭寶兒仔細看了看用來熬製鴿子湯的器皿,陶罐底部用於放置炭火,罐內放水,陶盅至於水麵之上。按姚溪桐的說法,這叫隔水幹蒸,陶盅內的食物全部靠蒸汽蒸熟。除了鴿子,湯盅裏還放了薏仁和黨參,前者除濕去瘴,後者補氣養血,故而湯汁呈乳白色。
她問:“可以吃了嗎?”
姚溪桐從用於放置陶盅的陶罐裏舀了一勺汁液,繪畫般將汁液點在鴿子湯裏。蕭寶兒這才看清那汁液居然是大紅色的,隻見汁液很快在湯麵上由一個個紅色圓點暈染成片,乍看就像梅花綻放一般,她終於懂了什麽叫雪上梅開。
“紅豆燉鴿子湯,鴿子單獨隔水蒸,紅豆放在湯盅外的陶罐裏。鴿子蒸熟之後,陶罐裏的紅豆也熟了,你把紅豆湯汁澆在鴿子湯裏造出雪上梅開的景致。想法不錯,為什麽不把豆子直接燉鴿子湯裏,因為無法構圖?”
姚溪桐解釋說,“紅豆能治經脈損傷及阻滯,卻因有毒不宜多食。這湯專門為你熬製,趁熱快喝。”
“你呢?”
姚溪桐大方地說,“就那麽點兒東西,你喝吧!”
原以為蕭寶兒會謙讓客套一番,畢竟之前說好的,他喝湯,蕭寶兒吃肉。怎料蕭寶兒特別實誠,對他這種口是心非的套路完全不買賬,接過湯就喝得幹幹淨淨。之後一抹嘴道:“太好喝了!大夏害怕和北遼作戰是不是因為你們這些當官的把心思都花在了這些瑣事兒上?”
要論不會說話,蕭寶兒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姚溪桐辛苦一整日就得了句心思花在瑣事兒上的評論,聽得他隻恨沒將那盅湯拿去喂狗。
半夜裏,何伯被飛鳥振翅的聲音驚醒,看到蘇蘇又避到無人之處,他問姚溪桐,“公子,早上那隻鳥是老奴的吧?”
“恩。”
“公子,青山君那邊怕是要有動作了吧?”
“恩。”
“公子,接下來該怎麽辦?青山君不會又想……”何伯比了一個割脖子的動作,姚溪桐總算搭話了,“他不是又想,而是一直都想,可惜公主護著我,他不敢把我怎麽樣。”
“公主對你……”
“別多想,公主對我就像對桑吉,需要的時候是桑吉,任何人都不能欺負。一旦不需要了,隨時可以拋棄。不管青山君有什麽動作,你隻管看好行李,始終保持低調,我的安全不用你管。”
何伯還想解釋一下信鴿的事兒,姚溪桐卻閉上眼一副不願說話的模樣,他唯有長歎一聲,默默地挪到風口幫姚溪桐擋住夜間時不時刮起的冷風。
三十九、山賊
枯黃的落葉堆積了厚厚地一層,每邁出一步都會發出綿厚的嘎吱聲,仿佛已死的樹葉還有靈魂,腳步的踐踏讓這些靈魂忍不住叫囂了出來。
從驛館到鬼鎮,一連串緊張而刺激的遭遇讓這幾日的行程顯得有些枯燥。蕭寶兒的功夫有時有時無,姚溪桐自詡精湛的醫術在她身上一籌莫展。每每對上蕭寶兒鄙視的眼神,姚溪桐都有種約幾個醫者比試業務技能的衝動,以此證明他不是庸醫,有問題的人是蕭寶兒。
眼見蕭寶兒又將落葉踢得胡亂飛舞,姚溪桐忍不住說,“你一個姑娘家,能不能好好走路?”
“好無……”
“聊”字還未說出口,枯燥的行程被一夥山賊打破了,看到這群人揮舞著大刀從密林各處竄出來時,蕭寶兒居然笑了。
姚溪桐用眼角餘光瞥了眾人一眼,蘇蘇故作吃驚地的挪到隊伍後方,喜鵲麵無表情地看著事態發展,何伯佝僂著身體一臉愁容。
二十多山賊越來越近,蕭寶兒從這夥人整齊有序的步伐中看出了異樣。這夥人不是山賊,是偽裝成山賊的士兵,隻是不知他們是早有預謀埋伏在這兒,還是徘徊在附近的散兵遊勇?山賊行事頗有章法,很快呈扇形包圍了他們,為首之人高呼:“什麽人,到了爺爺的地盤還不快速速下馬,主動將銀錢交給爺爺換條生路……”
姚溪桐自覺地從馬上跳下,用身體擋住了蕭寶兒和蘇蘇。
何伯抱著一個包袱顫巍巍的道:“幾位大爺,我們是去陳地尋親的普通百姓,因官道被堵不小心誤入貴寶地,這些盤纏我家公子給各位的酒錢。”
為首之人不看包袱,直接繞到馬後指著蘇蘇說,“呦!居然還藏了個美人,趕巧了,我們大當家的剛好缺個夫人。”話音未落,另一個山賊接口道:“美人不止一個,算上漂亮公子的話就有三個了……”這人低俗的笑話惹來山賊們肆無忌憚的哈哈大笑。
姚溪桐納悶了,瞧這群山賊的意思,蘇蘇才是他們的主要目標。青山君到底要幹嘛?該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思忖間,他朝何伯眨眨眼,示意其不要輕舉妄動。戲已開演,怎麽也得配合著演下去。
喜鵲見何伯依舊佝僂著身體,他將放在刀柄上的手鬆了鬆,心裏已經打定主意,何伯不動,他也不動。
山賊見一行五人像鵪鶉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們縮小了包圍圈,目露凶光地朝著幾人慢慢靠近。
“主子”,蘇蘇忽然拉住蕭寶兒,一雙美目飽含淚水,那柔弱的模樣別提多可憐了!蕭寶兒不吃這一套,既然要改命,不管這群山賊來自何方,受雇何人,姚溪桐才是她想要保護的那人。就見她順勢把蘇蘇朝喜鵲一推,“保護好她,”隨即用最快的速度跳到馬背上並伸手拉住了姚溪桐。
這下尷尬了,姚溪桐一點兒也不想跑,好戲才開場,怎麽著也得被山賊套上口袋扛起走啊!看到蕭寶兒探出大半身體等著他,此時不上馬,蕭寶兒很可能因為這個跌下馬來,為了她的安全,姚溪桐無奈地伸出手被其拽上了馬背朝著山賊防禦最薄弱的地方衝去。
馬兒跑得很快,凜冽的寒風像刀子般細碎的刮在蕭寶兒臉上,一團團冷氣更是通過鼻腔沉澱在了她的肺部。正當姚溪桐以為她永遠不會停下時,她停了,姚溪桐因為慣性一頭撞向了她的後背。
“嘶……”姚溪桐捂住鼻子怨恨的盯著蕭寶兒,“幹嘛要停?”
“沒追兵了呀!”
“很早就沒追兵了?”
“你怎麽知道?”
“回頭看啊!”
“膽子挺大,那麽快的速度還敢回頭。”
姚溪桐沒好氣的說:“幹嘛要跑?你跑了喜鵲他們該怎麽辦?”
“他們的事兒與我何幹?”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知道公主身份貴重,可是……何伯年邁,蘇蘇又那麽惹人憐愛,你怎麽就舍得將他們留在山賊手中?”
“那夥人不是山賊。”
蕭寶兒看出來的,姚溪桐又怎會不知,他故意問:“公主怎知?”
“我就是知道。”
“公主還知道什麽?”
蕭寶兒眼珠一轉,“我是先帝親封的公主,還是北遼王嫡親的女兒,我猜那群人想要抓你。”
“公主,在下坐得端,走的直,行得正,何人想要傷我?”
兩人都打算扮豬吃老虎,揣著明白裝糊塗,蕭寶兒道:“我瞎猜的,要不折回去救人?”
姚溪桐真有種要被蕭寶兒氣死的感覺,無論他怎麽套話,隻要涉及青山君,蕭寶兒就跟他裝傻,也不知這是什麽心理?“公主,既然那夥人不是山賊,此時折返定有一場惡鬥,你不當心他們傷害你?”
“也許……也許……打鬥已經結束了。”
“那麽,公主知曉山賊的老窩在哪兒嗎?”
“……”
蕭寶兒很煩姚溪桐,忍不住大喝,“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說怎麽辦?難不成等著山賊把你抓走才對?”
失控的人最好掌握。姚溪桐一個接一個的提問總算見到了效果,他道:“公主,我隻想提醒你遇事之前先分析一下利弊再做決定。你沒有武功,喜鵲有,他可是太皇太後的貼身侍衛,若願全力抗敵未必不能贏。今日之險,你可獨自逃走,之後讓喜鵲尾隨山賊,搞清楚這夥人的真實目的。到那時,公主可將此事上報天子,讓其決定如何處理此事;也可私下組織幫手,將山賊擄走的隨從全部營救出來。”
姚溪桐條理清楚的分析讓蕭寶兒一時無語,忍不住嘟囔著嘴自語道:那種危機時候,誰會想那麽多問題……
“公主,這便是你的不是了。你是大夏的公主,身份尊貴,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皇室尊嚴,這等臨陣先跑的行為實在有損皇室顏麵。你讓留在那兒的喜鵲如何決斷?又將一心服侍我們的奴仆置於何地?”
蕭寶兒煩躁的踢著地上的落葉,聽到姚溪桐言語中全是指責,並沒有一絲感恩,她將手中的馬鞭甩到了姚溪桐背後的樹上,棕褐色的樹幹上瞬間留下一道深深地鞭痕。“我是公主,想幹嘛就幹嘛,你有意見?”
姚溪桐拍了拍落在身上的木屑,問:“公主,現在怎麽辦?你可認得如何走出這片密林?”
蕭寶兒抬頭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又看看左右相似的密林,糟糕,忘了辨別方向。“你不是會算命嗎,找條路應該不難吧!”
“公主,即便我能找到路,我們可帶有盤纏或是證明身份的信物?”空空如也的馬背讓蕭寶兒張大了嘴,多克不是背著行囊嗎?東西去哪兒了?蕭寶兒千算萬算沒算到何伯會那麽聽話,姚溪桐讓他看好行囊,他就能趁著蕭寶兒伸手拉姚溪桐上馬那一刻把行囊轉移到自己身邊。
蕭寶兒惱羞成怒的說,“姚溪桐,你到底有完沒完?合著我就不該跑,不該救你?”
“倒也不是,姚某隻希望公主下次行事之前能動動腦子。”
蕭寶兒揚起鞭子就朝姚溪桐麵門打去,她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姚溪桐那張自以為是的臉真的很討厭。眼見鞭子就要打花他的臉皮,蕭寶兒突然撤回鞭子,忿恨的說:“算了,不和你計較,接下來該怎麽辦?”
姚溪桐看看天色,道:“時辰不早了,今日隻怕要歇在這密林之中。我先去找一個背風之地,熬過今夜再說。”
“如果天色一直這樣灰蒙蒙的,你能找到正確方向嗎?”
“隻要有日光,可通過不同時辰的樹影辨別方向。若遇陰雨,可通過樹木年輪的寬窄辨別方向。”
“你給我的書上怎麽沒有這些內容?”
姚溪桐有事沒事會扔本書給蕭寶兒,美其名曰知識改變命運,其實是想讓蕭寶兒閉嘴。一個閑著沒事能和動物說話的人,他實在是不能理解。眼見蕭寶兒逃跑的時候居然隻帶了本書,他的心情又有些複雜。
犀兕香到底是什麽東西?此物給了蕭寶兒怎樣的夢境?為什麽她要如此迫切的想要改變自己,改變很多事情。以她的資質,隻要她還喜歡青山君,就逃不掉被青山君利用的宿命。
“公主,我記得書中曾這樣寫過,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裏,不知道公主可記得?”
蕭寶兒懷疑的問:“有嗎?”
“書中第一個故事就有提到。”
蕭寶兒不信的翻開了書籍,順著字眼找了半天,“真的有哎,你看過這本書?你記性真好!”
“公主,任何一本書都能學習到知識。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裏,這是前人根據霞光變化總結出的道理。朝霞在西,表明陰雨天氣離我們不遠,這時候不宜出門。晚霞在東,表明近幾日天氣晴朗,可以出遠門。”
“除此之外,久雨刮南風,天氣將轉晴。天上鉤鉤雲,地下水淋淋。所有這些描述天氣的諺語都有一定依據,公主隻要牢記這些,想要看懂天象也不算很難。”
“我知道你為什麽給我這本書了,因為這書寫的東西簡單實用,我隻能看懂這種書。”
“公主,任何事情都得循序漸進,學習也是。”
蕭寶兒垂下眼眸,跟她說實話的人很少,姚溪桐是討厭了一點,但肯說真話,應該是個正直的人。多年之後,她想起這個評價就慪得要死,姚溪桐與正直沒有一絲幹係,這人奸詐狡猾,無恥至極。
四十、噩夢
天黑之前,姚溪桐總算找到了一個滿意的歇腳之地。兩人什麽隨身物品都沒帶,隻得用手將地上的落葉聚攏成堆,燒個火勉強阻擋住地麵的濕氣。
蕭寶兒負責看守前半夜,卻被姚溪桐入睡前的一番話攪亂的心湖。
隻聽他道:“宮裏的人說你脾氣不好,打殺宮人是常事……一路行來,我覺得你待人挺好,隻是今日有些失態,不知是何緣故?”
北遼王不讓她留在大夏,更不許她嫁給宣澤,她寫信威脅北遼王,若其敢召她回去,她就偷偷離開皇宮獨闖江湖,再也不要當公主……北遼王沒有回信,隻是讓人送了一盤犀兕香給她。
燃香至今一月有餘,她想過很多事,唯獨沒有想過北遼王,更沒有想過若是今日被那群山賊捉走,他們會找北遼王討要什麽?北遼王又肯為她付出什麽?為什麽會失態,也許因為壓抑許久的思鄉情緒被這寒冷的天氣勾了出來……
“宮裏那些奴才說我經常打殺宮人?”
姚溪桐反問:“不是嗎?”記得蘇蘇也說過此事,說她為了吃羊腿而殺了個宮女。
蕭寶兒沒有回答,宮裏死個人和死隻螞蟻一樣簡單。若姚溪桐以此來判定她的善惡,她是惡人。犀兕香帶來的夢境裏,她殺過人,會在未來殺死很多很多人。
夢境裏,她曾帶兵攻入陳地,並聽從宣澤屬下的建議,下令坑殺陳地數十萬百姓,逼得陳主放棄進攻大夏,調轉馬頭回援陳地。
這事兒讓她一直背負惡名,讓北遼與陳地之間勢如水火,還讓北遼王成了背信棄義的小人……現在想想,如果這事兒真的發生了,宣澤另立新後肯定是最正確的選擇,迎娶陳地的蕭卉婷不但可以緩和陳與大夏之間的關係,還能徹底劃分大夏同北遼的關係,讓世人忘記他的王位是因為娶了北遼公主而來。
夢裏的蘇蘇跟她說起過此事,說她魅惑帝王,假借宋主之名坑殺陳地數十萬無辜百姓,並引遼兵攻入中原,妄圖霸占大夏改朝換代……宣澤被逼廢後,感懷多年夫妻之情,不忍賜死廢後,隻得含淚寫下罪己詔,將廢後終生幽禁於冷宮。
蘇蘇口中的真相比她猜測的更為殘忍,宣澤不但利用她,並否定了她為愛情所付出的一切。
也許這才是她在夢中自殺的真實原因,她不相信自己可以笨到這種境地,不相信為之付出一切的男人終究騙了她。想起那個幽禁了她五年的飛花殿,想起那些流水般入口的湯藥,這一切都為了什麽?
她隻想要一個孩子,卻被太醫暗示說,無法懷孕是因為殺戮太重,背負的血腥太多。十萬陳地百姓,由她下令坑殺,是她看著行刑,這份罪孽終究算在了她的頭上……
不知不覺間,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滑落麵龐,她沒有哭,隻是不斷地抽泣,粗重的喘息聲讓姚溪桐根本無法入睡。
“要哭就大聲哭,這算什麽?大半夜的,還以狼來了。”
蕭寶兒不好意思地說,“我冷!”
月亮的清輝下,隻見她小臉煞白,漂亮的眼睛沒有了以往的神采,霧蒙蒙一片。“坐過來,靠著我睡會兒,明天還得趕路。”姚溪桐大方地借出肩膀,蕭寶兒像貓一樣鑽進他臂彎,不但沒有止住抽泣,而是放聲大哭起來。
“逗我玩呢?肩膀都借你了還哭得那麽傷心,你不是怕冷吧?”
蕭寶兒直接把臉埋在姚溪桐懷裏,“你真的會改命?”
“公主,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了,還來?嫁人那天都沒有見你哭,今晚為什麽啊?”
“改命不但可以救我,還能拯救數十萬百姓。”
數十萬百姓就靠他一個人拯救?姚溪桐不覺得自己偉大,很好奇蕭寶兒這是唱哪一出,該不會又和那犀兕香有關吧!
“別哭了,更別用我的衣服擦臉,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事關人命,數十萬黎民百姓……我這個父母官僅聽著就心口疼!”
深夜,非常容易讓人打開心扉。蕭寶兒抹去眼淚,躊躇了一會兒才說,“我……我……做噩夢了!”
姚溪桐恨極了蕭寶兒說謊,大家那麽熟了,她就不能坦誠一點兒嗎?“公主,你睜著眼守夜,這都能做夢?”他的諷刺讓蕭寶兒一時無語,呆了一會兒才說,“我曾經做過噩夢,今日看林子有些眼熟,忍不住想起了夢裏的一切,不行嗎?”
行,你是公主,說什麽都行。腹誹之後,姚溪桐換了個溫柔的語氣說,“知道嗎,不管是多恐怖的噩夢,隻要說出來就不會發生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有騙過你嗎?”
蕭寶兒暗道:你肯定騙過我,隻希望你今晚的話是真的,噩夢說出來就不會發生。深深吸了一口林中幹燥的空氣,她道:“我夢見自己下令坑殺了陳地數十萬百姓。”
話題跳躍太快,姚溪桐沒想到犀兕香的夢境不僅有愛情,還有戰爭,難怪唬得蕭寶兒那麽相信。他問:“你可曾夢見自己為何要這樣做?”
“陳主帶兵攻入大夏,殺死陳地百姓隻為了逼陳主回援。”
“陳主為何要攻入大夏,謀反?你的兵從何而來,又為何要進攻陳地?”
“陳主借口清君側,我的兵是……”不能往下說,她隻要說一句,姚溪桐就有更多的問題等著她。
“怎麽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兵。夢很亂,我記得命人挖了很多萬人坑,還記得手下的士兵用長矛殺死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有母親抱著孩子跪在坑前大聲詛咒,我的名字在很長一段時間能嚇哭小孩……”蕭寶兒越說越激動,身體緊緊地貼著姚溪桐不願離開,說到最後,她問:“如果這一切都不是夢,像我這樣的人是不是惡魔?我會不會背負著罪孽永世在地獄裏輪回?”
四十一、野雞仔
姚溪桐出神的看著夜色,總覺得蕭寶兒所謂的噩夢太過真實。陳主高文侑,武將出身,性情剛烈,在幾位諸侯國主中數他對大夏皇室最為忠誠。
他若得知太皇太後命喪娉婷公主之手,定會出兵幹涉。蕭寶兒夢中用了“清君側”這個旗號,確有幾分道理。假設蕭寶兒真的有兵,且攻入了陳地,要讓高文侑這等名將放棄原定計劃回援陳地,坑殺百姓這一招還真是釜底抽薪的妙計。
清君側,說明高文侑攻入大夏之後還得回來。若不如此,他的行為就是謀反。大肆坑殺陳地百姓,意味著高文侑會失去後方,逼得他必須在謀反與清君側之間作出選擇。要麽破釜沉舟,攻入大夏占領都城;要麽放棄進攻,回援陳地。按高文侑的性格推測,他忠於皇室,定不會選擇謀反,隻會回援。
蕭寶兒抬頭看著姚溪桐,“你怎麽不說話了?”
姚溪桐稍一低頭就能碰到懷裏的蕭寶兒,看著其被淚水洗過的眼眸又恢複了清亮,他難得的說了番好話,“公主,一個人拿刀殺了另一個人,你說是刀的錯,還是拿刀人的錯?”
“自然是拿刀人的錯,這和刀有什麽關係。”
“公主睿智。且讓我們換一個說法,公主若是為了自己而下令坑殺百姓,那是公主的錯。若公主的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別人,那公主沒有錯。隻因公主就和刀一樣,皆是身不由己。”
蕭寶兒聽出了姚溪桐話中的影射,整件事的受益者確實是宣澤,可她是主將,她若不願意,沒人能強迫。她道:“刀不會說話,無法拒絕拿刀的人。我可以,我有機會選擇,整件事兒還是我的錯。”
姚溪桐歎了口氣,有些恨其不爭,問:“若讓你再選一次呢?”
宣澤和十萬百姓之間再選一次?蕭寶兒還是會選宣澤,話到嘴邊,卻說,“我不知道。”
姚溪桐知道這話言不由衷,長歎一聲,“公主果然與別個不同,做夢都能心係家國,我倒忘了北遼的鐵騎隨時可以撕毀協議踏入大夏。”
蕭寶兒最恨聽到的話語就是,宣澤接近並喜歡她,隻因為她是公主。更恨別人把她的行為和北遼聯係起來,平白拖累了北遼王。
姚溪桐幾句話就把兩個忌諱都犯了。
蕭寶兒看了看這人漂亮的側臉,又看看地上早成了餘燼的火堆,她用木棍扒拉了一下餘燼中的火星,讓火堆重新燃了起來,隨手把懷裏僅剩的犀兕香扔入火堆。
青山綠水,芳草萋萋,春風溫柔地拂過大地。在這樣生機勃勃的季節,村裏的小孩全都感受到春日的召喚,不在龜縮於家,盡情玩耍嬉戲於田間地頭,享受著萬物複蘇的愉悅。
村外亂葬崗,一個小男孩背著籮筐快步朝家趕,剛到村口就被一群小孩堵在了那兒,“野雞仔,你又跑去死人堆堆裏挖財寶了?”
小男孩沒有搭理這群孩子,低著頭,固執地朝家的方向走。
為首的小孩容不得這種輕視,帶著四五個小夥伴將小男孩團團圍住。這群孩子自幼在田間長大,個個身體結實,很快像堵牆般遮住了小男孩的視線。
小男孩倔強的站在原地,輕聲說,“讓開,放我過去。”
“野雞仔,我們就是不讓,你能怎麽樣?”這才說完,就有小夥伴配合說,“哭著喊媽媽?”
“媽媽聽不到,這是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眾人一起大喊,“因為他媽跟著野男人跑掉……”
“野雞仔。”
“野雞仔。”
“野雞仔。”
他們一邊奚落小男孩,一邊伸手推搡著他背上的籮筐。
一個放在籮筐裏壓草藥的土罐掉落在地,無數蟲蟲螞蟻從罐子裏爬出來,小孩們愈發愉快的踩著地上的蟲子,興奮的大喊,“鐵公雞生了野雞仔,野雞仔喜歡刨墳堆,墳堆裏埋著他的娘……”
看著辛辛苦苦捉來的蟲子被這群人踩死,小男孩終於發怒了,他冷冷的盯著為首那個小孩,“你娘和你大伯****你爹是個喝了酒隻會打你娘的廢人,你是不折不扣的奸生子。”說完他又盯著另一個小孩,“今年的租子又長了,你爹該來我家賒種子了吧!飯都沒得吃,還有力氣打架,難怪你娘死那麽早,都是被你氣的。”
兩句話說得一群小孩不知該如何作答,他指著這群孩子繼續道:“我不是野雞仔,我養的是鳳凰,你們要叫我一聲鳳公子。我娘沒有跟野男人跑掉,她遲早會回來接我。”
小小的人,就比籮筐高那麽一丁點,太過氣憤讓白皙的麵龐有些發紅。說完這番話語,他把掉落在地的罐子重拾起來,認真的放回籮筐,頗有氣勢的問:“你們還不讓開?”
村裏的閑話人人都傳,小男孩卻總能知道別人不知道的隱秘,為首小孩的家事被他這麽一說,奸生子這般“文雅”的詞匯瞬間在其他孩子心理生了根。他們瞅瞅小男孩,又看看為首的小孩,哄笑一聲全部散開,興奮地要把這個詞語拿來分享給全村。
村裏最高最大的一棟房子就是小男孩的家,紅色夯土與黑色瓦片的搭配總讓他幻想著母親口中的大都是否就是這樣。他背著籮筐從側麵悄悄溜入屋子,剛進門沒多久,一個男人朝他大吼,“你又遲到了,一天時間就那麽點,你這樣耽誤的話以後還能做什麽?”
小男孩沒有理男人,急匆匆地把土罐裏剩下的幾條蟲子扔給了不遠處的一隻大公雞。這雞特別挑嘴,隻吃活物,不吃糧食。為了伺候好它,小男孩每早都去亂葬崗找蟲子,那裏人跡罕至,蟲子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