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5)
十八、遲來的消息
烏雅嬌嗔的模樣算是種很明顯的暗示,仿佛在對姚溪桐訴說:我對你的態度和對其他人不一樣!
姚溪桐懂,卻裝作不懂。岔開話題問:“今兒打算泡什麽好茶?”
烏雅用燒開的無根水涮了一遍茶具,這才將少許綠色的茶芽投入杯子。接著用滾水衝燙,頃刻就見金色的茶湯緩緩注入姚溪桐手邊的茶杯。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般飄逸自如,筍尖般漂亮的手指好似感覺不到滾水的溫度一樣。
“今年的新茶,我大老遠從齊地背來的。嚐嚐,好喝嗎?”
姚溪桐端起來呷了一口,“不錯,喝的我都想家了。”
“我泡茶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想一個女人。”
烏雅泡茶的手微微一頓,“想嫂子了?”
“想蘇蘇,她泡茶的手法也很漂亮,衝泡過程要比你繁複得多。我就想啊,她不覺得燙嗎?”
烏雅放下茶壺,輕聲說,“燙也得忍著,習慣之後就不覺得燙了。還沒找到蘇蘇,信中不是說她去了北遼?”
“找不到,蘇蘇好似消失了一樣。這趟行程唯一的收獲就是撿到一隻狼崽。”
姚溪桐發過誓,對任何人都不能說起白色聖域,隱耀這隻冰原狼就成了草原上隨手撿到的狼崽。虧得它小,毛色和體型都不太明顯,隻怕再過幾個月,它是冰原狼的事情相瞞也瞞不住。
“草原好玩嗎?聽聞你還誤入了沙漠,我好羨慕你能走那麽遠,去過這些個地方!”
姚溪桐一臉苦笑,差點喝下馬尿的狼狽樣子,沙漠裏見到下雨的瘋狂模樣,他這輩子都不想和人提起。還有在白色聖域差點兒就廢了一隻手,這樣的行程很難用好不好玩來形容。
“草原不好玩,沙漠也不好玩,被逼無奈啊!”
“你呢?烏族怎麽樣?”
“朝中是不是出事兒了?”
“你怎麽會這麽問?”
“今年不止田令尹去了大都,田霽也去了。朝中若是沒事,田霽巴不得把烏族連根拔起,哪有時間去大都感受盛世繁華。”
姚溪桐把手一攤,“你願意花多少錢買大都的消息?”
烏雅瞪了他一眼,嬌嗔的說,“討厭,我去跟何伯做飯了。”
姚溪桐端起茶杯一口飲盡,這是跟蕭寶兒學的,品茶與喝水在她那兒沒什麽區別。好似泡茶,讓她泡茶的結果就是一把茶葉撒到沸水裏,接著倒出茶水,這就是泡茶。
蕭寶兒,蕭寶兒,蕭寶兒,若是烏雅不來,他已經很多天沒想這個人了。
這下倒好,烏雅把他所有記憶全都勾了出來,倒顯得他對蕭寶兒有些念念不忘。這怎麽可能,他怎麽會對一個不守信用,答應聽話卻偷偷跑掉的騙子念念不忘!
姚溪桐認識烏雅那麽長時間,這還是頭一次見她下廚做菜,所有食材全部產自烏族境內。端上桌有三道菜,魚腥草炒臘肉,雞汁鞭打繡球、涼拌茄子。
魚腥草又叫折耳根,全株入藥,有清熱、解毒、利水之效。掐下折耳根鮮嫩根莖備用,先將臘肉蒸熟,油熱之後與辣椒一起爆炒,隨後放入折耳根翻炒。
這道菜炒製簡單,口感因人而異,會吃折耳根就覺得味道還不錯。如果吃不慣折耳根,這道菜就完全無法下口。
姚溪桐吃不慣折耳根,嚐了一口就開始夾其他菜,烏雅聰明的把雞汁鞭打繡球推到他麵前。
雞汁鞭打繡球,食材用了雞汁,雞肉,鮮豌豆以及筍絲。
新鮮竹筍洗淨後從中間一剖為二,切成細條,用加了鹽的沸水焯掉澀味。為了保持鮮筍爽脆的口感,焯沸水之後最好再過一遍涼水,濾幹備用。碗豆同法濾幹水分備用。
熱油均勻翻炒鮮筍和豌豆,之後放入雞汁,雞肉,蓋上鍋蓋小火燜三分鍾,大火收汁即可。
這道菜名字新鮮,食材新鮮,口感清香鮮美,姚溪桐覺得還不錯!
涼拌茄子,姚溪桐僅吃了一點點就被辣紅了臉。
烏雅有些奇怪的看著,問:“溪桐,我做的菜不和你胃口?”
齊人嗜辣嗜麻,烏雅做的菜總體說來符合齊人口味。
若早些時日,姚溪桐挺喜歡這種麻麻辣辣的滋味。最近都不食辣,偶爾吃到,不禁對辣味有些敏感,更別說這道菜除了辣還有麻。
“好久沒有吃到那麽麻的菜,舌尖都沒有知覺!”
烏雅笑了,“好吃嗎,明日我少放點花椒,今兒用的可是我特地從烏族帶來的綠花椒。”
姚溪桐可不想吃這麽麻辣的東西,跟著蕭寶兒同吃同宿了一段時日,兩人口味愈發相近。蕭寶兒不怎麽吃辣,遇到他之前甚至沒有吃過麻。因為嫌豬肉有味兒,他給蕭寶兒做過一次水煮肉片,這人第一次吃麻,幾口下去臉色就變了,噘著嘴四處找水喝。
他嘴裏說著淡定,喝了水也不能解麻。眼睛卻始終盯著蕭寶兒紅豔豔的小嘴,心裏琢磨著親上去的滋味一定挺不錯!
烏雅打斷了他的思緒,問:“怎麽不說話,今晚的菜都不合胃口?”
他道:“以後把做菜的事兒交給我,這道涼拌茄子挺費工夫吧!”
“你知道怎麽做的?”
“茄子和辣椒放小火上先烤,後去皮撕成小條。蒜末,蔥花,醬汁、調料置於菜肴上,後將油燒熱先淋在佐料上。經由佐料滲透到菜肴,最後拌勻。”
“你呀,不喜歡吃,就喜歡做菜,想這個都能出神!”
姚溪桐笑得有些尷尬,從見到烏雅至今,他想了蕭寶兒六次,無論如何不能再想了,他們之間根本不可能!有了這個決定,接下來的與烏雅的談話,他明顯很用心。
翌日,兩人相約逛鍾陵。
烏雅又換回了男裝,長身玉立,雌雄莫辯的感覺才是姚溪桐喜歡看的樣子。見她還要打傘,姚溪桐笑著問:“是不是著急嫁人了,那麽怕曬?”
她隨手把傘一拋,“見你膚白如玉,忍不住想同你一樣,可這世間能同你一樣的又有幾人。罷了,還是隨性些好!”
姚溪桐所遇之人,看書最多的便是烏雅,和她聊天真是痛快不已。兩人談天說地,即便是行走於荒野,聊天的內容也能讓絕地生花,自有一番趣味。
“丫頭,過幾日帶你認識一個人,此人甚是有趣,同他聊天,會讓你有種虛度年華之感。”
“陳地還有這等奇人?”
姚溪桐口中的人是柳郎,一個才華橫溢,胸襟廣闊,勇於冒險,並有些古道熱腸之人。說起柳郎,他又說起春風樓,和那個關於春城地名的典故。
聽他如此盛讚柳郎,烏雅自然要多問幾句,不能免俗的問到柳郎的家庭。若不出自豪富,普通人家的兒郎又怎麽建得起春風樓?
姚溪桐破例想了蕭寶兒一次,因為柳郎的財富源自青山君買斷了他的詩詞和仕途。
烏雅頭一次聽說這事兒,忍不住驚歎,“想不到青山君竟是這種投機之人?居然想到出錢買人詩詞,並讓那人自此遠離大都……”
姚溪桐冷笑一聲,“他其實可以直接殺了柳郎的,黑白閣殺人的要價肯定不如贈出春風樓那麽高。”
烏雅挺納悶,在她眼中姚溪桐是最優秀的,這樣的男子居然被蕭寶兒嫌棄了。不禁問:“溪桐,你說北遼公主喜歡青山君什麽?”
姚溪桐忍不住又想了蕭寶兒一次,心情頗為憤慨。
蕭寶兒知道青山君和柳郎之間的交易,知道青山君遠不是眾人眼中那所謂的謙謙君子,可她為什麽就那麽執迷不悟的喜歡一個對她利用之心多過真情的男子呢?
“丫頭,你問的問題我也很想知道。感情這種事,也許真沒有理由,喜歡就是喜歡。”
“溪桐,你喜歡北遼公主嗎?聽說她可是北遼第一美人!”
“我不會讓自己喜歡的人跑去找另一個男子。”
“溪桐,你不喜歡北遼公主?”
姚溪桐沒敢說不喜歡,隻回答,“我不討厭她。”
烏雅有些失望,兩個問題,姚溪桐都沒有正麵回答。
午膳在新開的包子鋪吃包子,烏雅隻吃包子皮,對甜鹹口味的包子餡顯然有些排斥。
二二不喜歡烏雅,任何一個大廚都不喜歡不喜歡他們食物的食客。
看到二二擺出一張臭臉,烏雅問:“溪桐,這是包子鋪的掌櫃?”
這話的意思有兩個,包子鋪的掌櫃和包子鋪的掌櫃,前者指普通包子鋪,後者指販賣各種東西的包子鋪。
“丫頭,你越界了。我們有過約定的,關於包子鋪的事情,你所知的越少,對你越好!”
“知道啦!你這是在保護我,可我怎麽覺得保護和隱瞞差不多呢?”
“丫頭,包子鋪的人可曾在烏族安插線人?”
烏雅沉默了,每個人都有需要保護的隱私。姚溪桐尊重她,也希望得到她的尊重!
“溪桐,對不起。我隻是不知道朝中發生了什麽,有些心慌。”
“太皇太後死了,現在這個是替身,朝政掌控在娉婷公主手中。”
烏雅驚訝的張著嘴,這消息實在太令人吃驚了。她有些不解的是,姚溪桐昨日還不肯說的秘密,今兒怎麽全都說了。
姚溪桐知道她在想什麽,解釋道:“這消息瞞不了多久,四霸隻要回到封地肯定各有動作,烏族早些知道也好。”
“謝謝!這消息對烏族很重要。”
烏族族長是烏雅的哥哥,烏雅在烏族的地位相當於公主。隻是烏族人口不多,整個族群加起來隻有北遼的一個部族大小,烏雅這個公主完全沒有辦法和蕭寶兒與蕭卉婷這種真正的公主相比。
兩人本打算下午出城踏青,姚溪桐見烏雅沒了心思,理解的說,“我回衙門處理公務,你去忙吧,晚上見!”
鍾陵縣衙沒什麽事情需要姚溪桐處理,他每日到這兒都在處理包子鋪的事兒。
今兒又來一摞信息,邊看,邊燒,邊在腦中整理匯總已經是多年養成的固定習慣。其中一條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年前讓人打探的消息算是有了回複。
他送過一件貂皮大氅給蕭寶兒,那件衣裳所用的貂毛產自異邦,蕭寶兒初見那一刻皺眉不已,他對此非常好奇。派人打探回來的消息說,北遼王曾經收過這種貂毛製成的披風,並把披風送給了北遼王妃。
北遼王妃,蕭寶兒的母妃,資料上對她的介紹很簡單。舞姬,沒有背景,深受北遼王寵愛,因病而亡。
多年收集信息的經驗告訴姚溪桐一個道理,兩種人的資料特別簡單。一種是非常普通的人,一種是非常不普通,所有資料全是隱秘的人。
蕭寶兒的態度讓姚溪桐覺得北遼王妃有問題,也許北遼王妃就是那種一點兒也不普通,所有資料都是隱秘的人。
正想著,烏鴉來了,告訴他高文侑和高涵已在返程途中,再過幾日就會回到春城。
他問烏鴉,“關於北遼王妃你知道什麽?”
烏鴉反問:“公子想知道什麽?”
姚溪桐沉吟了一會兒。
他與烏鴉曾有約定,烏鴉不會出賣舊主,任何關於太皇太後的事情都不能詢問,問了也得不到回答。他現在問北遼王妃,聽烏鴉的口氣肯定知道一些事,隻是這些事會和太皇太後有關嗎?
不管了,即便問錯了問題,得不到答案,他也不願把這事兒擱在心上煎熬。
他問:“北遼王妃是哪裏人?”
“不知道。”這個答案讓姚溪桐非常失望,正想著還能問什麽時,烏鴉又說,“我知道北遼王妃來自西肅!”
“啊!”完全沒料到的答案,“北遼王妃是西肅人?”
“不知道是哪裏人,隻知道是西肅國主的寵姬。”
“啊!”
一連驚呼兩次,姚溪桐很少這樣,即便聽到太皇太後死訊,都不如他現在表現得那麽驚訝。事關蕭寶兒,他這隻是真情流露。
他問:“難不成完顏禹與蕭寶兒是同母異父的兄妹?”
烏鴉搖搖頭,“事情是這樣又簡單了,完顏禹的生父是西肅國主的弟弟,和耶律寶兒沒有任何關係。”
姚溪桐鬆了口氣,馬上問:“聽你這麽說似乎還有其他隱情?”
“北遼王妃在西肅確實留有一子,此人養在皇太後膝下……”
九十九、狼狽
聽到這裏,姚溪桐想起了朱誌高的話:他認為蕭寶兒離開不是為了青山君,而是為了西肅公主完顏昭。
他問:“北遼王妃留在西肅的孩子是西肅公主完顏昭?”
烏鴉點點頭,稱讚說,“公子知道的真不少!”
姚溪桐很難過,他什麽都不知道,若早些知曉這些信息,事情不會是眼前這樣。
他問:“北遼王妃怎麽死的?”
烏鴉實在佩服姚溪桐的敏銳,要不要告訴他真相呢?
他道:“屬下聽說北遼王妃想回西肅,劫持公主為人質逼北遼王答應。雙方追逐途中,王妃和公主一同墜馬,北遼王隻救下公主,王妃不幸死於馬蹄之下。”
“蕭寶兒幾歲?”
“這個屬下不清楚。”
姚溪桐又問:“你可知北遼王為何要認完顏禹為義子?”
“聽說西肅皇太後威脅北遼王妃,北遼王如何對待完顏禹,她就如何對待完顏昭。北遼王妃心疼愛女,逼北遼王立誓視完顏禹為親子!”
聽了烏鴉的話,又聯係白色聖域經曆的一切,姚溪桐總算明白蕭寶兒為何不回北遼了。完顏禹把她騙至白色聖域,讓她孤零零在雪原等死。
好容易獲救,她以為北遼王會責罰完顏禹,卻不想王妃從中阻撓,完顏禹不但沒事還成了北遼的義子。
沒隔多久,王妃心念生活在西肅的女兒,將她作為人質帶出皇宮。追捕過程中,王妃死於馬下,她徹底失去了母妃,一個從沒有愛過她的母妃。
北遼王心愛的女人死了,他歸咎蕭寶兒,將其送到巫祖那兒學習一切,之後又送至大夏。世人都說北遼心疼愛女,在他看來,這是天大的笑話。
難怪青山君能夠那麽輕易地走進蕭寶兒心中,這個傻公主實在太缺愛了!
由於烏鴉給了錯誤信息,姚溪桐推測的事實與真相並不相符。
北遼王妃是被蕭寶兒親手所殺,北遼王看見這一幕時,他知道自己不但失去了妻子,還失去了女兒。他把蕭寶兒送到巫祖那裏,是真正對蕭寶兒好,他不想蕭寶兒毀於仇恨。
姚溪桐非常理解爹不疼,媽不愛會是一種怎麽樣的感覺?甚至可以說感同身受,就那麽一刻,他原諒了蕭寶兒,原諒了她的不辭而別,原諒了她以往所有的任性行為。
烏鴉一直在觀察姚溪桐的表情,自然不會忽略有關蕭寶兒信息對這人的影響,以及其難得出現在眼底的深情。
“公子,可還有什麽吩咐?”
“大戲要等高文侑回來才會開始,這幾日你先過去守著,差不多時我會親自過去一趟。對了,府中有客人,你直接去春城吧!”
姚溪桐說了不想蕭寶兒,關於北遼王妃的消息卻讓他刻意忘了這事兒,把蕭寶兒再次揣在心裏。
烏雅比他早回府,見他回來高興地說,“我今兒做了你最喜歡吃的菜!”
姚溪桐有些茫然,他什麽都吃,並沒有特別喜歡的菜。他問:“你做了什麽菜?”
“九轉大腸。”
姚溪桐懂了,記得包子鋪成立之初,諸事不順。有日特別心煩,又不方便將心事宣之於口,便去菜市提了一副豬下水回去烹飪。
多數人思考的時候喜歡發呆,極少數喜歡下棋,或者練字,又或者飲酒。他思考的時候喜歡烹飪,越複雜的菜肴越好。
他那日決定做九轉大腸,此菜難在清洗,沒一兩個時辰根本無法洗去大腸的異味。他需要思考的問題有些複雜,故而花費很多時間去清洗大腸。
烏雅見狀,覺得他在浪費時間,問他為何不出去買了吃。
他沒有解釋,隻說自己對九轉大腸的口味情有獨鍾!
烏雅肯定誤會了,以為他花費那麽大勁兒做道菜,肯定是因為喜歡。
“小雅,昨兒才說了我來做菜,你怎麽那麽不聽話?雖已開春,井水還是很涼,清洗大腸可傷手了。”
“溪桐,大腸是何伯清洗的,我隻負責烹飪,你且聽聽工序對了沒有?”
豬大腸切成拇指長短,鍋內坐水,水開後把切好的豬大腸焯水去油,撈出控水備用。另起油鍋,七成熱後倒入豬大腸炸製金黃,撈出控油。
鍋內留底油放入蔥薑蒜末爆香,按順序加入老抽,精鹽、白糖、料酒翻炒,接著放入湯汁,再加入炸好的大腸煨製。最後放入肉桂粉、砂仁粉、胡椒粉大火收汁,為了增加香味,起鍋的時候可以放少許花椒油均勻翻炒……
烏雅說什麽姚溪桐並未細聽,原本還覺得有些對不起她,這些年耽誤了她的姻緣。可從洗豬大腸這事兒可以看出,烏雅對他也有保留。
烹飪這事兒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好的師傅從選料到上鍋全程參與,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九轉大腸難就難在清洗,如果隻是按配料炒製,相信很多人都可以烹飪這道菜。
烏雅為什麽做菜,因為她知道了太皇太後已死這個絕密消息,這道菜包含著無聲的謝意。隻是不夠誠心,有誠心的感謝應該從選材到動手全部親力親為不假人手。
姚溪桐又開始想蕭寶兒了,傻公主願賭服輸,冒著嚴寒洗過豬大腸。更別提做錯事情之後,特意去後山獵了頭熊回來,就因為他曾說過想吃熊掌。
烏雅的行為讓他下定決心把蕭寶兒追回來。好歹是拜過天地的夫妻,追回來可以省去一大筆婚禮花銷,想想就有些小開心。
晚膳過後,為了避免同烏雅長時間相處,他借口替隱耀療傷想要躲起來。
烏雅沒見過隱耀,對其充滿好奇,非得看一眼才肯罷休。
兩人一起去到蕭寶兒原來的房間,那兒經曆過一場狼鼠大戰,屬於蕭寶兒的物件全都被糟蹋的不成樣子。他沒讓扔,何伯收拾起來放在牆角的箱子裏。烏雅隻能看見一間空蕩蕩,慘遭破壞的屋子。
隱耀看見烏雅就擺出警戒的模樣,縮在牆角惡狠狠地釋放著敵意。
姚溪桐對此非常好奇,一路走來,他們曾在牧民家借宿,也曾帶著它通過大夏關卡,朱誌高來訪時它也在場。這期間它的表現都很正常,為什麽獨獨對烏雅表現出敵意?
烏雅總算見到了姚溪桐撿來的狼崽,一直以為這匹狼會有所不同,眼前的隱耀卻讓她非常失望。灰撲撲的毛色混雜著幹涸的血跡,除了有雙漂亮眼睛,這狼和狗看起來差不了多少。
“溪桐,這頭瘸狼值得你花費那麽多心思?”
姚溪桐知道隱耀被嫌棄了,急忙解釋說,“它還是狼崽,換過毛以後會很漂亮。最近開始適應假肢了,過段時間就和正常的狼一模一樣。”
“你可以找隻聽話的母狼背負他前進,沒必要用假肢。”
姚溪桐知道烏雅想說什麽。
有個詞語叫狼狽為奸,有書這樣解釋:“狽,獸名,狼屬也。生子或欠一足二足者。相附而行,離則顛。”
這話說明狽是狼生下的畸形後代,一條腿或兩條腿發育不全,走起路來要趴在健全的狼身上。狼一離開,就要跌倒。
他曾經想過為隱耀找個忠誠的夥伴,創造狼狽這樣的奇跡。仔細思量發現這事兒不可行,冰原狼體型龐大,甚少有動物能架得住成年冰原狼的體重。
其次,冰原狼常年生活在人跡罕至的雪線之上,沒有幾種大型動物能忍受那種嚴寒,更別提還要肩負守衛白色聖域的職責。
種種原因讓姚溪桐打消了幫隱耀找個夥伴的念頭,堅持教會它使用假肢。
“隱耀不適合你說的方法,它還小,我再試試讓它接受假肢。”
烏雅發現自己在姚溪桐眼中還不如一隻狼崽重要,忍不住說,“溪桐,你忙吧,我回房了!”
姚溪桐幫隱耀重新換了傷藥,見其態度與昨日一樣冷漠,忍不住幫它拆掉了假肢。
多管閑事是蕭寶兒的愛好,姚溪桐從來不喜歡,隱隱有些後悔將狼崽帶下雪山。他背負的東西已經夠多了,真沒有能力去照顧一頭驕傲的冰原狼。
“我想幫你,除了盡快讓你成長,我想不出其他方法能讓你活著。假肢我拆掉了,過些日子送你回去。”
姚溪桐說完就走,反正狼崽也聽不懂,講那麽多隻是安慰一下自己。對於隱耀,他真的盡力了,可惜兩者對事物的認知有差距,他沒辦法說服一匹狼假肢可以救命。
沒走幾步,發現隱耀咬著衣角不讓走。“小家夥,你要幹嘛?晚飯不是吃過了嗎?”
隱耀蹦回去將他扔在地上的假肢叼在嘴裏,瞧那樣子是接受假肢了。
為了確定猜測,他說:“如果要裝假肢,你就蹲在地上表示認可。”隱耀狗一樣蹲在地上看著他,隻差搖尾巴了。
姚溪桐大喜,從袖袋裏套出一個金屬假肢,得意的說,“我就知道方法沒錯,試試這個。”
隱耀歪頭看看地上的木質假肢,又看看姚溪桐手中的金屬假肢,似乎不懂有什麽區別。
姚溪桐把手裏的金屬假肢往牆上輕輕一劃,鋒利的前端瞬間在牆麵留下五條深深的痕跡。
隱耀眼睛亮了,姚溪桐是這樣認為的。就見小家夥識貨的把殘肢伸了出來,想要迫不及待地試試新假肢。
照顧好隱耀,姚溪桐心事沉重的回到了房間。他以為自己掌握了足夠多的信息,以為自己有能力參與或改變無數事件的走勢。
遇上蕭寶兒之後,陰謀算計接踵而至,所有事情超出了預計,除了能掌控自己,他對太多事情無能為力。特別是在麵對青山君,每當他以為自己贏了,青山君總能用事實告訴他,勝負未定,一切不過剛剛開始。
第二日早,他把隱耀抱到後山,並解開鎖鏈,“去吧,試試新的假肢,記得回來吃飯。”
隱耀頭也不回地跑了,他微微歎了口氣,這行為很冒險,生怕小家夥此去再也不回來。
晚膳,隱耀果然沒有回來。
烏雅安慰說,“從這到不了北遼,它不會走遠。”
姚溪桐沒有接話,何伯難得插嘴,“附近山林有獵人,公子擔心它被獵人捉了。”
烏雅笑笑沒有說話,姚溪桐卻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一股別樣的味道。都三天了,烏雅不說要辦什麽事兒,住在這兒就不走,自己又不方便過問太多,還真是心煩。
第二天夜裏,姚溪桐以為隱耀再也不回來時,這廝悄無聲息地跑到他床前瞅著他睡覺。對於一個武林高手來說,沒察覺出隱耀潛入,驚醒時看見一雙眼睛在黑夜裏發亮,這滋味很是糟心。
更糟心的事情在後頭,何伯偶爾會去看看後山的冰窟窿是否還能凍住熊掌,卻發現藏在那兒的熊掌不見了。
姚溪桐專門去了趟後山,沒發現人的行跡,卻從消融的冰麵上看到被利器破開的痕跡。毫無疑問,熊掌肯定被隱耀這廝吃掉了。
想到蕭寶兒為了獵熊被撓傷肩膀,他覺得有必要讓隱耀意識到偷吃熊掌是件非常錯誤的事情。
那日,他順著隱耀留下的蹤跡抓到了這家夥,並將它帶至林中一塊空地。地上插著一塊木板,上麵畫著一隻熊掌,他點燃一炷香,示意隱耀蹲在木板前方認錯,等香燒完才能離開。
隱耀肯定不會乖乖蹲著,他前腳離開,隱耀就消失在密林之中。
接下來幾日,一人一狼展開了艱苦的抓捕與逃避抓捕的遊戲。
密林中,隱耀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次逃開空地上那塊畫有熊掌的木板。這次他決定換個方向逃,邊逃邊掩蓋蹤跡,無論如何不能讓姚溪桐再次捉到。
狼的嗅覺和聽覺遠超人類,隱耀最初就靠敏銳的感覺逃開姚溪桐的追捕。最近也不知為什麽,明明感覺周圍沒人,姚溪桐卻總能天降神兵般將它捉住,這感覺實在很糟糕。
一陣風刮過,隱耀站定了仔細聞著隨風而起的氣息。泥土的味道,樹木的味道,隱約還能聞到野兔的尚未風幹的糞味……
枝頭有鳥飛過,隱耀被嚇得一跳,生怕姚溪桐像以往那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背後,提著脖子將它帶空地。作為一隻狼,每次都被抓到,那感覺不但丟臉還非常挫敗。
一百、同心蠱
風停,枝葉又恢複了平靜,隱耀再次確定了一下周圍的環境。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它開心地撒丫子向前跑去,這可是唯一一次天黑之前還沒被捉住,也許真的能跑掉!
月上枝頭,隱耀開心地背靠大樹蹭著最近剛換下的絨毛。
自由真好,蹭毛的感覺都和以往不一樣。似乎每蹭一下,樹枝都能剛好摩擦到他受傷結痂的地方,特別舒服。
“嗷嗚……”
隱耀對月嚎叫,悠長的叫聲,包括它的體態都隱隱有了成年狼的模樣。早已歇息的雀鳥被叫聲驚飛,它對這種效果十分滿意,舒服的再次靠近樹幹蹭毛。
這次,不等它把背貼近樹樹幹,就見灰黃的樹幹突然多出一隻手,皮膚很白的手。這手溫柔的揪住它脖子後方的皮肉,用同樣溫柔的聲音說,“今兒衙門有事兒,耽誤了一會兒功夫,我還沒用膳,你吃過了嗎?”
隱耀聳拉著腦袋被姚溪桐提回那塊空地,刻有熊掌的牌子依舊插著地上,似乎在嘲笑它的渺小和不自量力。
一炷香被點燃,地上隱約能看見很多燃燒剩下的香梗,一人一狼的追逐遊戲已經持續了一些日子。隱耀沒逃,認命的等著那支香燃盡,隨後狗一樣趴在地上等著姚溪桐。
姚溪桐時間掐得很準,看見隱耀還在,他將手中的衣裳扔到地上,說,“好好反省!”
那是一件浸過狼尿的衣裳,穿著這種衣服,再加上閉氣屏息,高絕的輕功,姚溪桐想要隱瞞自己的存在並不困難。
隱耀聞著滿是自己氣息的衣裳,又抬頭看了姚溪桐片刻,灰藍色的眼眸中情緒複雜。或許它明白了人和動物的差距,或許想要感謝姚溪桐教會它如何麵對敵人……
在這樣一個夜晚,它終於褪去狼崽好奇爭勝的性格,學會認輸,學會像人一樣思考,知道隻有活著才能保護好想要保護的一切。
高文侑從大都返回陳地,並未回春城,而是從城外直奔軍營。他巡視完所有駐防營地,這才回到春城,比高涵整整晚了半個多月。
聽說高文侑回到首邑,姚溪桐帶上隱耀從鍾陵出發,先去北遼,之後轉道去春城。
烏雅提前一天辭別,也要去春城。按她的說法,當初既然救了十一,她不希望陳地內亂時,假扮北遼公主的十一遭受意外。
姚溪桐還是沒有問她為什麽來陳地,生怕她來這裏的原因和感情有關。
他們之間或許有過情愫,但彼此並沒有挑明。姚溪桐想達成的目標暫時還未完成,不想那麽早成家立業。烏雅身份特殊,她的姻緣必須得到烏族族長,她哥哥的允許。
兩人的事情就這麽拖著,直到姚溪桐遇見了蕭寶兒,這人給他的感覺和烏雅完全不一樣。
他理想中的女子一直是烏雅這樣,知書達理,溫柔可人,兩人相處時有著完全不用言語就能明白對方的默契。
蕭寶兒不是他想要的女子,什麽都不會,什麽都不懂,性情刁蠻,習慣用武力解決一切問題。
他一直認為迎娶這種女人完全是自虐,跟其生活簡直就是災難逃生現場。這種想法一直沒有變,但他看到了蕭寶兒與眾不同的地方,或者說這人的性格魅力。
有幾個人能經曆了那麽苦難之後,依舊保持積極樂觀的態度?又有幾個人可以做到毫不設防的相信他人?
蕭寶兒相信巫祖,數十年如一日的堅持打拳,並為此拒絕所有能讓她變強的武功。
蕭寶兒相信他關於改命的胡謅,為了改命勇於接受一切挑戰並付出非常多的努力。
命運沒有改變蕭寶兒,她也不會對命運低頭,如此不屈不撓的精神非常讓姚溪桐欽佩。
四月的北遼,草長鶯飛,放眼望去就像是延綿起伏的綠色海洋。
姚溪桐用馬車拉著隱耀出烏蘭,一路駛向普達巴拉。馬車裏,隱耀被染成土黃色,乍看就和牧羊犬差不多模樣。若不如此,以它現在的模樣很難平平安安的從陳地回到北遼。
前些日子用來裝它的籮筐現今隻有它一半大小,姚溪桐放了些藥材在裏麵,並跟它示範過這些藥材都有什麽用途。
馬車離著普達巴拉還有段距離時,姚溪桐放下隱耀,示意它叼著籮筐趕緊離開。
重新看到熟悉的環境,隱耀顯然很開心。意識到能走之後,它頭也不回地的跑了,土黃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姚溪桐視野。
相處幾個月,姚溪桐對隱耀挺有感情,更深一層卻是他對蕭寶兒的感情。隻聽他喃喃自語道:你走之後,我和她唯一的聯係也沒了。我們之間所經曆的一切感覺就像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她也許醒了,我還不願醒來。
再回春城,姚溪桐比烏雅晚了整整五天。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