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彼為誰
從警局出來時已是黃昏之時。
戴納在局子門前和那禿頂老頭談話,洛塵在不遠處花壇邊沿坐下,兩眼空洞茫然地望著被鍍上金紅色彩的街景。
對面的街上人群熙攘,路人或孤身一人或結伴而行,或談笑或嬉鬧或靜默或相顧無言,都有自己的喜怒衰樂,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都在同樣的紅色天幕下生活,但洛塵與那些人截然不同。他們的黃昏雲彩奕奕、萬里輝煌,而他的黃昏只有刺目的紅色——沾染在發梢上、衣服上、雙手上、蜃倒下的草地上星星點點的血的顏色。
那是蜃的血。
蜃出不來了,洛塵看著他被人用擔架抬走時就覺得他出不來那輛救護車了。
洛塵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父親的吊墜會在蜃手上,憤怒與憎恨逐漸平息,但另一種十六年來從未有過的情感又湧上心頭——
噁心。
耳畔彷彿還有警車尖銳的鳴笛聲與那句低沉沙啞的「殺了你」,他一睜眼就是滿目的紅色。對面的小吃攤旁站了個著一襲黑裙、神色哀傷的女孩,在他眼中連女孩的裙子都是鮮紅的。整條街都被裝上了恐怖片的布景,血腥味在街區蔓延。
這樣強烈的噁心感刺激得洛塵想吐,直到一隻熟悉的大手伸向他——
「回家了。」戴納說。
……
洛塵與戴納從警局回到別墅時早就過了六點。
戴納蹙眉,說只能等到凌晨一點再出發了,便吩咐洛塵去洗漱休息——他實在擔心洛塵因為見到的血腥畫面神經衰竭。
而自己則待洛塵離開后快步走向了書房。
又是一番嚴密的檢查,確定整個書房沒有任何異常后,他從一個隱密的小抽屜中取出一卷火紅的皮製紙,紙面光滑細膩,無一絲異色——是難得一見純紅火蠑螈皮紙,雅辛托斯先生給他的。
接著從書桌上取過一隻羽毛筆,蘸墨揮筆,流暢而迅速地寫下一連串花體字。剛寫下一行,上一行的墨跡就開始變淡,最後消失殆盡。等寫完最後的簽名,先前的墨水早已消逝不見,火紅的皮紙上什麼也沒有,宛若嶄新的一般。
放下筆,戴納還不安心,在房內徘徊,偶爾瞄一眼手上的紅寶石戒指。
方才他給學生寫了信,詢問先前手機中說的為何事。那個女孩手中也有張相同的紅蠑螈皮紙,那蠑螈皮與他的同屬一隻,戴納寫在紙上的內容會完好地複製到女孩紙上。
若女孩回復他,戴納指上的紅寶石戒指便會發光發熱——這是先前設置的法咒,只限於那個女孩和雅辛托斯先生。
但戒指遲遲無動靜,這讓戴納有種不祥的預感。
黃昏之時,警局門口,他的上級——那個禿頂老頭——告訴他,市裡發生了非自然事件。在一條沒有監控攝像頭的街上,地面上被發現有詭異的血色圖紋。
「像是什麼法陣,我想你應該有研究過,但沒想到那時你自身難保,還被別人纏著打。」那老頭是這麼說的。
警方聯繫了非自然研究院駐本市的其他調查員,但沒人知道那是什麼,只好封鎖了街道,以免發生意外。
後來聽人說,那時有天地異象,圖紋上方的天空有紅雲旋集,詭譎多變,一處地方破開一個光洞,光華璀璨,無人敢直視。
戴納想到學生突然的來信,擔心此事與她有關。
況且那老頭又說了,發現這事是因為部署在本市的能力監測裝置有了劇烈反應——那裝置遲鈍,自開始部署,幾乎沒有過什麼動靜,一定得是檢測到極巨大的能力才有反應。
能一下造成如此巨大能力波動的很少。而他學生,那個總是笑意盈盈的小姑娘算一個。
戴納是真的怕她出事,那是他在伊卡利亞從小帶大的孩子,曾經向雅辛托斯先生承諾過會好好照顧她的。
但現在聯絡不上,只好等到了伊卡利亞告知雅辛托斯先生再行動……
……
洛塵洗漱完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幾天的經歷都可以拿去拍狗血連續劇了,心中的困惑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一天比一天多。
聽警察說,那個叫蜃的傢伙不是第一次惡意傷人,他應該是屬於某個極端組織,而那個組織的成員極有可能都是能力者。
他趕忙從兜里掏出父親的銀獵槍吊墜,問了一圈都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
「你父母坐的車翻過了防護欄,和前排的司機夫婦一起喪命車中。」最後那個禿頂老頭拉洛塵過去,慈和地看著他,「那天的監控失靈了,又沒有目擊者,應該說這就是根據翻車的痕迹能推斷的一切了。」
「可那也太巧了!」洛塵瞪大了眼,「偏偏是發生事故的那天監護失靈!」
可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說明這是起謀殺案,老頭告訴他,沒有證據的話一切都只能當成偶然。
洛塵攥緊了那枚吊墜,心如亂麻,在床上滾了幾圈,看著時鐘慢悠悠地指向了十二,他乾脆翻身下床去找戴納。
推開客廳的門,戴納正在專註地看書,神色嚴肅,書里的多半又是洛塵沒見過的文字。聽到洛塵的腳步聲,遞了塊硬皮麵包給他。
「你沒吃什麼東西,將就著吃點。」
洛塵是真餓了,也不廢話,狼吞虎咽,偶爾抬眼瞟一眼對面的戴納。注意力在對方的手上——
那上面包裹著層層紗布,即便過了如此之久傷口還沒有癒合,由內向外滲透著淡紅的血色。
如果自己再強大一些,是不是就可以讓身邊的人不再受傷……
洛塵咬緊了牙關。
復古的留聲機內黑膠唱片不緊不慢地轉著,悠揚的古典樂從牽牛花似的金色圓筒中飄出,在兩人周遭縈繞盤旋。
「你聽過這首歌嗎?」戴納突然問他。
洛塵頭搖得像撥浪鼓。
「彼為誰之歌。」
戴納給他唱了一小段,不知道是哪裡的語言,輕靈妙曼,舒緩安寧。唱完還給他講解這首歌的意思。
「傳說黃昏之時,夕陽墜,星辰升,陰陽交替,天地昏沉,世界模糊,不能分辨眼前的是人是神是鬼是魔,人們喊著『彼為誰』行於路……」
彼為誰彼為誰,那你究竟是誰呢?洛塵總覺得戴納有其他話要跟他說。
果不其然,不一會戴納從衣袋內側隱秘的袋子中摸出一個硬皮小本,本子上赫然印著一行燙金的大字——「國家非自然研究院駐本市調查員」。
「你不是古董商?」洛塵蹙眉。
「當然是,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戴納心頭浮過一絲少有的愧意,「很抱歉隱瞞了你那麼久,但這是為我們的安全考慮。」
「這就是那傢伙要殺你的原因?」
戴納點點頭,「非自然研究院是一個隱密的國家機構,像我這樣的調查員則負責管轄地區的能力事故和非自然事件。」
見洛塵神色困惑,戴納解釋,「有點類似於警察,但我沒有固定工作點,沒有固定工作時間,沒有固定工作隊友,一切由上級安排,沒有什麼事件發生的話自行安排……」
末了還補充,「我們可是高危行業,暴露了身份可能要被恐怖分子追殺的。」
「所以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戴納抬頭望了眼時間,十二點五十,距離出發還有十分鐘。
「當然是為了給你看樣東西,跟我去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