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在嗎？晚安。
收到龐旭發來的兩張截圖，技寶才篤定小桃的朋友圈真的屏蔽了她，有選擇性的屏蔽。技寶能看到的都是一個相對平靜狀態的小桃，而在申詠芳和龐旭的朋友圈裡卻是另外的兩種狀態——龐旭能看到的部分只比技寶多一點點。
沒辦法證明申詠芳看到是全部，但那不重要。小桃屏蔽技寶是想保留一份尊嚴在技寶的面前，畢竟那些討好中帶著求複合意味的話不知道的只會當作「發賤」對待，技寶這個知情人卻能洞悉真相。屏蔽龐旭……小桃大概會以為曾經有過戀愛關係的人無論如何都能說上話。
酈洪飛真的要分手，大概小桃要不回她的那部分投資了。投資物或者人原來都有失敗的可能，這倒是有些意外的公平之處。玲玲來家裡玩的時候曾說過一句話，大概的意思是大家在年輕時候經歷的喜怒哀樂到了中年就會變得面目全非，她講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說這就是佐證，主人公記不清楚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虛構的添油加醬。技寶反駁她說記不清只能說明經歷的事情不夠深刻。她那時候在心裡默默舉了譚犀銘的例子，他的一百一十萬她就一輩子不會記錯為其他的數字，一分一厘都不會記錯。
小桃的十一二萬大概也不會記錯，也會記一輩子。那麼酈洪飛會記多久呢？等到他未來變得富有，會不會記不起曾經有一個女孩在他的身上投資過十一二萬的真金白銀？或者他也有可能被打回原形，那時大概他才不會忘記這個數字吧。
十月份過半，繪悠遊公司依舊沒有動靜，張魯營聯繫技寶，說大家要聚在一起開公司，賺到的錢大家一起分。這可比公司的提成高太多了，為了誘惑技寶加入，他把高勻磊搬了說來，說高勻磊會跟他在一起干，而已經糾集起一部和三部的一部分同事的潘男男、潘帥等人已經租了場地辦起了工。好在張魯營沒有把龐旭供出來，其實搬出龐旭也沒有任何作用。
新的大廈轟然倒塌，新的高樓拔地而起，世間萬物又在進行著循環。
「我跟你說呀技寶，畫票的世界早就一去不復返了，現在沒人再干那玩意兒了。」張魯營還在努力的想要說動她。
「我知道公司後來換了產品，是不是茶葉？」這個不是行業秘密，龐旭、小桃甚至申詠芳都提過多次。
「不是！茶葉根本就沒做起來，換湯不換藥的玩意兒！既然不做畫票，為什麼還要做茶葉？」張魯營話裡帶著激動，也許他以為找到了技寶不加入的猶豫點。
「那你們現在要搞什麼產品？」
「反正和以前不一樣，就市面上玩的投資，可火了！」
她拒絕了他，終究張魯營也沒有說出新產品的名字。
晚上技寶給譚犀銘發信息。
技寶：在嗎？
他沒有回復。
十月底小桃搬離了小韓庄，那天她沒有讓技寶去送。小桃瘦了很多，見面依然健談，問她酈洪飛的事情她就會說的激動到痛苦，問她那十一二萬的事情她就會狠得咬牙切齒。但技寶知道小桃已經知道了結局會停在哪裡，她離開小韓庄就是對那個結局的反應。
「技寶，我終於離開了，再也不用跟這個房東打交道了。好開心。」
技寶看著司機把幾個蛇皮袋丟進後備箱里，難過得流了淚。
晚上她給譚犀銘發信息。
技寶：在嗎？
他沒有回復。
十一月下旬伊始申詠芳沒有通過轉正考核，她在辦公室里跑來跑去，完成了離職手續，離開的時候吳越霖和技寶帶著申詠芳吃了一頓飯，地點是技寶推薦的那家木魚坊，大家要了一條三斤多的大黑魚，要了麻辣口味。
飯後申詠芳說龐旭聯繫過她，問技寶的情況。「我就說你有男朋友了，他問是誰，我說是這裡的同事。」
技寶慌忙看了看前邊吳越霖離開的那條路，拍了申詠芳一腦門，說：「你找死呀，人家吳越霖跟我沒瓜葛。」
「我知道現在沒瓜葛，我這不是給你撐腰打氣嘛。不過龐旭可沒有女朋友，你倆要是余情未了我可以拉線給他提點一下。」
技寶飛了一個白眼，「你不知道我們裡面的事情不要瞎攙和了，我不想跟以前的人有太多的聯繫。」
申詠芳突然停住腳步，「我也是以前的人，那意思就是說不跟我有聯繫咾。」
技寶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腦門。她想面前的這個女孩還不明白，有沒有聯繫並不是全取決於個人的意願。如果離開b市，不出三年，就算技寶要聯繫申詠芳，申詠芳也不會聯繫她了。龐旭不同，無論如何他都在b市活動，所以她才會說不想和以前的人有聯繫——那是因為一定還會有蛛絲馬跡的聯繫在未來的時間裡。
申詠芳分手的時候很傷感，臉上努力掛著笑，她說：「技寶，謝謝你請我吃的這頓飯，以後我請你你一定要來，在這裡待了好幾年，沒想到到頭來什麼都沒得到。」
技寶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問其他的話，她知道申詠芳的那個男友跟她分了手。異地戀，果然考驗人。
送走了申詠芳，技寶依舊給譚犀銘發消息，依舊等不來回信。
之後申詠芳就物理消失在技寶的生活里了，等再過了一年多，兩人的微信、QQ號也互相斷了聯繫。
再次見到小桃時，技寶正跟玲玲在商場里看鞋子。冬天的第一場雪下過去，玲玲吵嚷著要買一雙牛筋底的防滑小皮鞋，這是她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引起來的念頭。正好技寶也要買鞋，於是兩個人就約著在周末的時間裡來這邊的商場里購物。這個商場的六樓就是電影院，技寶從不抬頭往上看，兩個人就在二樓三樓遊盪，櫥櫃里的鞋子標價都不低，技寶心疼一雙鞋子的價格，她看著玲玲坐在方形的沙發凳上試鞋，自己走到店門口向遠處張望，猛然就看到了小桃的身影。
她穿著紅色的羽絨服，胳膊跨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小桃也看到了她。這座商場是不規則的橢圓形走廊式格局，技寶從站著的位置能夠清楚的看到對面走廊里的小桃一舉一動，而兩個人中間隔著的是打通一層到六層的整個空間區域，從上往下吊著彩燈和各類迷你小星星之類的裝飾物。
聖誕節剛剛過去，馬上就要進入新的一年。
技寶慌忙躲避著小桃投射過來的視線，她來不及看清楚小桃身邊的那個人是男是女，轉過頭正好玲玲穿好了鞋子正在地板上踩踏。她問：「技寶，你看我穿這雙怎麼樣？」
棗紅色的牛筋底小皮靴套在玲玲的黑色緊身褲下，技寶看不出美醜，只覺得很搭配，忙說：「挺好看的，配你的衣服。」
「我也覺得這雙不錯，鞋面有防滑處理，穿著也輕鬆，不錯。」
技寶想起和小桃買鞋的時候小桃告訴她的話：技寶你聽著，買東西呢，不能在服務員面前誇這件東西好，否則那服務員就會認準你相中了這件東西，就不會給你打折！
服務員給玲玲把那雙鞋包裝了起來，玲玲站在前台付款。
再回頭的時候，小桃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她給小桃發信息，發現上一條信息還停留在她詢問小桃要不要一起吃個飯的界面。是了，不是她背叛了小桃，小桃已經不需要她的陪伴了。
酈洪飛找過技寶，不知道是怎樣的一種邏輯使得酈洪飛躲避了小桃的瘋狂追尋反而主動找到了技寶。技寶跟酈洪飛在後山上見面，她永遠都記得酈洪飛在跟她講述了他眼裡有瑕疵沒得未來的小桃后，一個人站在山頂上迎著晚風說：「真不知道何去何從，我覺得她改不了，她想要的太多了，但她的父母對我很好。真狠不下心來跟她分手……」
這件事情她沒敢告訴小桃，那時候小桃正在第三家公司里剛剛穩定下來，技寶把酈洪飛的這段深情無奈自白用一種「我有一個朋友」這種方式表述給玲玲聽，玲玲說：「別聽這種鬼話，這種男人都是表演狂，估計就是靠冷漠和故作深情刁女孩玩兒，我猜這個男人會經常玩失蹤。」
玲玲一臉偵探探案的興奮神情，技寶覺得不可思議。酈洪飛可不就是玩失蹤了嗎？她更不能告訴小桃酈洪飛的事情了，及時止損比繼續糾纏要更靠譜。
技寶給譚犀銘發消息的用詞開始從「在嗎」變成了一個晚安符號。
年底公司放假的前兩天，吳越霖告訴技寶說大門外有一個叫龐旭的男孩要見她，他笑著說：「很帥吆。」
龐旭還是少年的模樣，他是那種不顯老的面龐。夕陽在他的身後揮灑，背著光芒，他全身罩著一層金黃的光暈。他說他一直都想過來，可她總是說不用過來，所以他今天才來。
技寶請了假，陪他沿著公司外圍往前走。
「龐旭我們做好朋友吧。」她說，這不是第一次說這種話。
「我不想做朋友，可能我說出來你會感覺很假，我從跟你戀愛直到現在從來都沒有真正的做過主，你也許會以為我是主導這番感情的那個人，可技寶你錯了——一直都是你。」
「為什麼是我，你是男人，你理應主動一點，我也從來沒有在你主動的時候推開過你。」
「可你不會主動擁抱我。」他低著頭，認真踢著腳下了一顆小石子，石子在兩條直線內向前滾動，等到靜止不動的時候就會再次挨上一腳的力量。
這是一位比她小一歲的男孩，一位永遠等待被愛的男孩。這本身沒有錯，可誰讓她給不了他要的那份炙熱的主動的愛呢？
「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技寶，我知道那個人。」石子被踢出兩條線的區間之外，他沒有再給之一腳。「那個客戶，全公司都知道他不是因為單純的被盈利誘惑才入金的，那樣的數字……」
技寶臉上沒有波動，口袋裡的衣角攤開又折起。
「技寶。」他抬起頭，向著稀薄的飄著淡淡雲層的空中呼出一口氣。「我本該制止的……」
「只有童話故事裡才會有物質以外的……」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即使理由如此拙劣且無用，可她除了這樣說還能說什麼呢。
「他們跟我說過，我們討論過他為什麼故意虧錢。」
「你……你們？」
「應該是故意虧的，故意虧錢的目的只是為了掙得更多。」他沒看技寶，自顧自繼續說，「一開始一定是這樣的，放長線釣魚得先投魚餌，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他們說有沒有別的可能，我想如果有感情，他完全可以投資感情，你……你也不會管小桃借錢了。」
他竟然知道她向小桃借錢的事。技寶大腦一片空白，她不知道這時候應該往哪個方向想。
「畢竟那麼多的錢，後來…又考慮是不是他想掀底。」
「掀底？」技寶終於忍不住了。
「對呀，也許想報復什麼，我們還猜過他是卧底呢。」
她想跟龐旭說他腦洞真大，可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我們都怕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可還是只有小桃一人辭職。
「不知從何時起，整個社會都崇拜成功、崇拜金錢、崇拜精明，不允許傻和痴的人存在，無論他們受到怎樣的不公，只要沾了這兩個字就不再值得同情，可是呀，這麼大的世界，這麼龐大的數量，怎麼就容不下傻瓜呢？說句著相的話，血淋漓的行業——」他故意不說那兩個字，「比掏大糞還不如，可惜呀，人們還是著了另一種相。人們什麼時候能正式它的本質，才能更好的回歸到它「工具」的本質，它，永遠都不應該是主角。」
遠處停著一輛小貨車，貨車前面擺著幾樣水果。技寶眯著眼睛遠遠的望過去，鼻翼里嗅到了榴槤的味道。
「『美人贈我金錯刀』，技寶，我偷翻過你的本子，我不懂詩詞，我在網上搜了全部的資料，研究了很多，我不知道這是你的心聲還是他的心聲，不知道這是表面意思，還是深層意思。」
「張衡，美人香草，屈原……也許是個很有魅力的人吧。」
龐旭沒有再往前走。
香草美人？難道不是金錯刀嗎？「我只是比較善良。」他是說過這樣的話。「我當過兵。」
這天晚上技寶又發了一個晚安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