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神

  這一日,沈六在自己家門口的樹下納涼。

  夏日時節,免不得蚊蟲叮咬,沈六正想回屋,突然發現門上趴著一隻褐色斑駁的大壁虎。

  他先是吃了一驚,接著就想抓住,於是回屋拿出個麻袋,就往牆上罩去。壁虎反應很靈活,尾巴一擺,翻到另一面牆就消失不見了。

  當夜,沈六夢到一個褐袍老者。

  「承蒙你家祖上多加照顧,我一直暗地裡保佑你們家族平安。現在既然你不喜歡我,那我就此告辭。」

  「你是誰?」

  「今日一早你不是見過我么。」

  沈六聽到這裡猛然驚醒,原來不過是南柯一夢,但是卻覺得有些恍惚。

  半年後,沈六從外阜回鄉。

  正是初春,路過一片田野,田地中間的一座墳丘非常顯眼,在墳邊還栽著一顆小樹。沈六隻依稀記得小時候聽老人說過,這是村裡上一輩的親戚埋在這裡,但清明時節,都會來燒紙。

  沈六看了一眼,那樹上像是上結了許多粒小小的紅棗,於是就摘下來一顆放進嘴裡,誰知這味道還不錯,甜中帶酸。這一下子接連吃了好幾顆。直到天邊金烏西沉,才緩緩離去。

  「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干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本渡,這話你從哪裡聽來的?」

  「說書的講三國,我就記住了。」

  「那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么?」

  「做人不能貪便宜,別人的東西不是自己的,就不能拿。」

  「哈哈哈,有道理,有道理!」

  沈六到家之後幾日,忽然覺得渾身特別疲憊,跟自己妻兒也沒說幾句話,飯也不吃,只是匆匆洗澡,躺在了床上。可到了晚上突然感覺渾身發冷,就拿來一床厚被子來蓋。可是過了一會兒,並不覺得溫暖,反而冷氣更是直入骨髓,凍的全身直打哆嗦。這一下可把他的妻子嚇壞了,連忙把冬天用的火盆生起來,放在床邊。沈六這才覺得暖和了點,接著沉沉睡去。

  轉天日上三竿,沈六迷迷糊糊醒來,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腳被捆綁在椅子上,妻子和孩子都睜大眼睛驚恐地看著他。

  「你這婆娘!幹嘛綁著我,快把我鬆開!」

  妻子一聽是沈六的聲音,一下子哭著撲到他身。

  「當家的,你終於醒過來了,你真的嚇死我們娘倆了,嗚嗚嗚嗚嗚嗚……」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沈六環顧四周,發現家裡一團亂,傢具打翻,很多農具丟在院內,有些還斷成幾段。沈六很是吃驚。「怎麼了?遭賊了?」

  「當家的,你當真不記得了?」

  原來沈六那天,睡著睡著突然從床上起來,跑到院子中間到處翻找。妻子醒來,問他幹什麼,他說太餓,要找吃的。沈六妻子連忙拿出了晚上吃剩的飯菜,他狼吐虎咽的吃完,但是還嚷著餓,這沈六的妻子又趕忙跑去做飯。可等做好的時候,忽然發現他從牆上摸蜘蛛,地上摸螞蟻,一起吞到肚子里去,一邊吃還一邊嘟囔著,餓……

  這時候沈六突然兩眼凶光地看著自己的老婆,說要吃了她。妻子嚇得大叫,孩子也驚醒了,鄰里聽到動靜急忙跑過來,幾個男的按住了沈六,他一直掙扎,力氣很大,鄰居用好幾條大繩子結結實實地捆了半天,他才不能動彈。

  「這,這,怎麼會如此?」

  「當家的你真的不記得了?」

  「我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

  「你莫不是撞邪了,要不咱們請悟世大師來看看吧。」

  不過多久,悟世跟著那婦人到了沈六家中。

  悟世站到沈六旁邊,在他身上聞了一下。

  「嗯,你家相公確有陰氣上身!」

  「大師,那,那該怎麼辦?」

  「取個火盆過來!」

  那婦人聽完,趕忙拿來火盆,點起火來。

  悟世望了望沈六。

  「來跨個火盆試試,看嚴重不嚴重。」

  沈六按照悟世所說,邁開步子就跨了過去,悟世看到心下一驚。

  「居然不怕火?」

  悟世微微點點頭,接著脫下自己月白色的僧袍。

  「把僧袍給他披上,今晚我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圍鄰居怕沈六晚上會發瘋傷人,把他又重新綁在椅子上。還有膽子大的小伙主動留下來幫忙。

  前半夜,沈六表現的很正常,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還時不時跟大伙兒聊天。就當大家都以為沒事的時候,沈六突然目不轉睛的看著牆角的一個黑暗角落。

  「老沈,你怎麼了?」

  「你們難道看不到嗎?有個黑色的人影在那裡拿著把菜刀。」

  旁邊的那個小伙聽了,心裡雖然害怕,但還是裝著膽子吆喝。

  「誰呀?出來!被小爺逮到,把你手剁了。」

  見沒人回復,小伙便往那裡走去,看不到黑暗裡有人,但是牆角堆得木柴上居然有好幾道砍痕。正在詫異間,沈六的妻子突然尖叫,只見她手指著座椅,只見那座椅,空空蕩蕩,繩子散落在地。沈六呢?

  這時剛那位走到牆角的小伙突然發現有一雙紅眼睛盯著自己,是沈六!

  只見他蹲在牆角的那堆木柴上,菜刀立起來,刀柄握在他手心裡,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老沈,你怎麼一下到這裡來了?」

  沈六突然張大嘴巴發出凄厲地一聲尖叫,然後揮起菜刀向小伙砍來。小伙眼疾手快,趕忙躲開,接著沈六又追著砍其他人,大家如同驚弓之鳥,四散逃開。沈六的妻子看得很心急,怕鬧出人命不好收拾,站在堂屋門口招呼其他人進去,等都進去之後把門關上。

  沈六瘋了一樣拚命撞門,幾個小伙跟沈六的妻子一起死死的守住門口,不敢有絲毫放鬆。沈六看撞不開,就舉起菜刀砍門,這門雖說是木頭做的非常厚實,但是也頂不住利刃。很快,門被砍出了一個小裂口,菜刀的利刃從裂口處砍進來,差點砍在一個人的肩膀上。大家都心驚肉跳,怕要被沈六給闖進來大開殺戒了。

  突然,遠處一聲叱喝。

  「何方孽障,竟敢上生人之身,還不快快離去!」

  接著只見一道金光閃過,一掛佛珠將沈六困在當中,絲毫動彈不得。

  這時砍門聲也突然戛然而止,菜刀從門上被抽出,妻子透過被砍開的縫隙看去,沈六扭頭看著悟世,菜刀從手中掉落在地,像突然失去了力氣一樣,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大家還沒有從剛才的驚險中回過神來,沒有人敢出來開門,都靜靜地在門后等著,只見悟世走過來,探了探他的鼻息,確定沈六還有呼吸,就把他扶起,還往他手腳上綁了幾塊桃木。

  「大家出來吧,沒事了!」

  聽到悟世的話,眾人才紛紛出來,但是看這沈六,還是有些心有餘悸。

  「大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看來只能問問才知道了。」

  接著悟世手結金剛降魔印,口中梵音不斷,那佛珠也是金光大盛,將沈六罩在中間。

  「到底是誰?還不現身!破!」

  忽然沈六身上隱約浮現出一個褐袍老人,但是這老人好像很怕那道金光,趕忙跪倒。

  「大師,手下留情,我不是惡鬼啊!」

  悟世解了手印,佛珠也回到手中。

  「那你是誰?」

  「我本因沈六的先祖曾經厚待於我,而成了他們的家神,保佑他們世世代代平安,他們前輩中雖說有些刻薄之人,但是念及他們先祖,還是留了下來。

  直到半年前,沈六捉我,我才下決心離他們而去,再不管他們家中之事,但是幾日前,他家先祖親自前來向我謝罪,求我再幫他最後一次,所以,我今日才來化解,想不到竟然遇上大師您!」

  「這沈六做了什麼惡事么?」

  「其實也非大事,只是他趁無人看管時摘食別人棗樹。這樹非他所植,也非他所有,豈可平白貪他人之利?如今樹主人發怒,要報復於他。加上你們前輩也是做過一些缺德之事,有些宿怨也想藉此來做清算。」

  「哦,原來如此,那你可還願做他的家神?」

  「大師,我已仁至義盡,他家之事與我再無瓜葛!」

  「那你可願隨我修行?」

  「倘若大師不嫌棄,小老兒求之不得!」

  「好!那你來吧。」

  說著話,悟世祭起手中佛珠,漸漸地一顆佛珠變的晶瑩剔透,閃著褐色光芒,一隻壁虎在中間遊走。

  悟世又轉過頭對沈六的妻子說道。

  「這事算是了結了,但是你夫妻二人一定要多加祭品,消除那樹主人的怒氣。以後做人更要謹言慎行,多做善事,慢慢消弭宿怨,切不可積惡,否則善惡到頭終有報。」

  沈六妻子聽后,趕到廚房,準備了一大頓豐盛的飯菜,來到悟世所示的墳丘,仔細地擺上祭品,插上三根香,口中謝罪。拜了多時,才回去。

  日上三竿,沈六醒了過來,還是不明所以,妻子便把昨晚的情形跟他講述了一遍,沈六嚇得直吐舌頭,也很慚愧。

  「真的是我自己的錯,把家神趕走了,自己又見沒人去吃別人的東西,把危險帶到了家裡。我以後一定要改過自新。」

  從此以後,沈六好似變了個人,對人很友好,鄰里有什麼困難都熱情幫忙,有什麼功勞也不自誇,不貪別人的便宜,一家三口跟鄰里處得非常融洽。

  「師父,大便宜不能占,小便宜也不能占,那什麼便宜才能占呢?」

  「那你說呢?」

  本渡晃晃小腦袋,忽然使勁一點頭。

  「什麼便宜都不能占!」

  「哈哈,恭喜你啊,終於又上升一個境界!」

  「那別人給的呢?」

  「別人給的?」

  「張大娘給我的糖麻花?」

  「別人給的,那自然是可以了。」

  本渡望著師父,從懷裡掏出兩個糖麻花,大口的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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