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戲聲
「掌柜的,我這院子絕對是沒得挑,這地段,這個價錢,可這全城都沒有第二家了。」
「嗯,聽著確實是不錯,媳婦兒,你覺得如何?」
「還行吧。」
「掌柜的,夫人,你還猶豫什麼?這可是打著燈籠都沒處找好房子,我要不是著急等錢用,打死我,我也不捨得賣啊!」
這個要買房子的掌柜的叫關鐵,長白山的獵戶,這次入關,準備購置幾間房做皮貨生意,他老婆叫月娘,本住在九華山下,但是後來家中出現變故,就去了關外,兩人結婚十年,卻一直沒有孩子,本來關鐵想獨自一人進關,可又擔心月娘獨自在家受委屈,便帶著她一起來了。
這賣房子的叫高老八,如今正低頭哈腰,滿臉賠笑的跟著關鐵夫婦走向他的那個宅子。
這是一座建造緊湊的四合院,相比所處的地段,高老八的要價真的是不高。
高老八打開門鎖,推開遠門,這月娘一進門,卻不覺皺起了眉頭,在這院子中央,長著一棵極粗的石榴樹,看起來少說也得有20多年了。時值盛夏,正逢花期,那偌大的樹冠上,石榴花密密匝匝,紅艷如火,確切的說紅的更像是血,紅得甚至都有些妖異!
「好了,八爺,這是銀子,您拿好了,咱過房契吧。」
「沒問題,我都準備好了。」
接著高老八從懷中掏出了房契,把一切手續辦好,遞給了關鐵。
「好了,掌柜的,打今兒起,這就是您的房子了,裡面應用的東西都有,你先湊合用著,要是不喜歡,您可以換堂新的,您二位早歇著吧。」
關鐵勞累了一天,也確實是有些乏了,於是便早早的上床睡去,而月娘卻正收拾著家務,可隱約聽見院中傳來了咿咿呀呀的唱戲聲。在這麼仔細一聽,確實有人在唱京劇,唱的是《狸貓換太子》。
這齣戲說的是宋真宗時,劉妃與太監郭槐合謀,以狸貓換太子之詭計,害李宸妃被聖上視為鬼怪,被打入冷宮,這唱腔聽得是悲悲切切,月娘也受了感染,於是端起油燈推開了房門。
只見在月光下,一個紅衣女子站在石榴樹旁,只是影影綽綽看不清面目。
「你是誰?怎麼進到我家院子里的?」
月娘邊問邊走了了過去,可走到近前,不由得打個冷戰,只見那紅衣女子眼神幽幽,臉色蒼白,尤其是脖頸處,一道勒痕觸目驚心!可還沒等月娘張口,那紅衣女子轉瞬便消失得無蹤無影。
「相公,這宅子是凶宅,院里那石榴樹鬧鬼!」
「媳婦兒,怕是你這幾日勞累過度,看花了眼,這兩天你多歇歇。」
不過這此後幾日,院內還真是風平浪靜,再無異常。這天關鐵要去談生意,臨出門時叮囑月娘。
「媳婦兒,今天晚上我可能回不來,你自己關好門,早點睡!」
但是這月娘還是有些不放心,這時忽然想起當年九華山上一個師兄就在這裡,於是便走出了院門。
「小師父,這裡有一位悟世師父嗎?」
「你是錦兒姐姐么?」
「啊?不是我叫月娘。」
「月娘,怎麼又出個月娘?」
本渡若有其事般的搖搖頭,接著向裡面喊去。
「師父,有個月娘姐姐找你!」
悟世從殿內走出,一眼便認出了月娘。
「月娘?是你?你怎麼到這裡了?」
「悟世師兄,真的是你?太好了,是這麼回事……」
接著月娘便把自家院子的事跟悟世仔細地說了一遍。
「就是這樣。」
「哦,原來如此,不妨事!」
悟世微微一笑,摘下了自己的那串佛珠,交給了月娘。
「這串佛珠,可保你無虞,今日倘若那紅衣女子再來,你可向她問個究竟?其他的我自有計較。」
等到了晚間,月娘見關鐵還沒回家,就閂了門。剛準備吹燈歇息,屋外再次響起了曲聲!月娘趕忙撥亮油燈推開了門,可一股強風直撲過來,硬生生捲走了油燈。果然是那個紅衣女子,而捲走燈盞的,竟然是是石榴樹的一根枝條,就像一條柔軟靈活的蛇。
「你到底是誰?」
那紅衣女子好像沒聽見,還是獃獃的站在那裡。
「姑娘,我叫月娘。你能和我說說,為何來我家嗎?」
可誰知道這紅衣女子聽到『為何』兩字之後,忽然間發了狂。面目慘白扭曲,手臂亂舞,嘴裡還發出凄厲的嘶叫。而那棵石榴樹竟也開始枝葉飛旋,有一根疾伸過來,繞上了月娘的脖頸!
危急關頭,忽然院門一開,關鐵箭步衝到月娘身前,一把扯斷了那根樹枝。
「哪來的妖物,竟敢害我娘子?」
關鐵畢竟是獵戶出身,這雙手猶如鐵鉗一般,不停地扯斷飛來的樹枝。可站在一旁的月娘驚愕發現,那些樹枝的斷口處,汩汩流出的竟然是殷紅的鮮血!
這時,院外響起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月娘你還不拿出那串佛珠!」
月娘聽罷,忽然想起來,趕忙從懷中掏出佛珠,只見金光一閃,那紅衣女子一聲大叫,消失不見,悟世這時走進院中,望了望那棵樹,嘆了口氣。
「唉,也是個苦命之人啊。」
「媳婦兒,這位大師是?」
「這就是我之前跟你說的悟世師兄!」
「哦!大師,您看這玩意咋整?」
「你們不必緊張,眼下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次日天剛蒙蒙亮,這場人樹之爭有了結果,關鐵被嚇破了膽,瘋瘋癲癲逃出了四合院。至於月娘,當原房主高老八探頭探腦溜進院時,一眼就瞅見她卧在游廊里,一動不動。
「哈哈,嚇死一個,嚇瘋一個,我又能賣房了!」
可就在高老八得意大笑間,紅衣女子從石榴樹影里閃出了身。
「把孩子還給我!」
「綵衣姑娘,別急,幫我再賣幾回房。」
「不成,你趕快還我孩子!」
那紅衣女子步步緊逼,石榴樹也隨之晃動。可那高老八撇撇嘴,從袖子里抽出了一柄剔骨尖刀。
「哼,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就不還!想造反,你就試試。」
紅衣女子肩頭一抖,一根樹枝狠狠地抽中了高老八的腦門,這一下抽出一條紫色的血痕,高老八疼的五官挪位,揮刀就砍。
「臭戲子,老子把你削成光桿,再把你兒子給拆了!」
忽然高老八肩上多出了一雙手。一回頭,竟然是發了瘋的關鐵。
關鐵二話不說,照準高老八的面門「咣咣」就是幾拳,打得他滿臉是血,這時,月娘走了出來。
「你個喪盡天良的混賬,快說,綵衣的孩子呢?」
「在亂墳崗,兩位手下留情,千萬別殺我,我這就帶你們去找。」
面對被關鐵奪走的剔骨尖刀,高老八哆嗦成了一個,可就在這時就聽紅衣女子悲聲大哭,那石榴樹也狂舞不歇,花落滿地,片片如淚。
這時悟世也從內室走出,這一切都是務實的安排,就是為了想問出這整個事情的原由。
紅衣女子淚水漣漣,哽咽道出了這樁舊事,。
「大師,我本不是惡人啊……」
五年前,此處一個王爺八十大壽,各地戲班雲集至此,各展絕活,在被捧紅的一批角兒中,就有這紅衣女子,綵衣,她拿手好戲正是《狸貓換太子》。
可誰知這剛走紅,這當地的王爺就找上門,恩威並舉,軟硬兼施,將綵衣包養進了高老八的這座四合院。可沒多久,這王爺的夫人就打上了門。
「你個臭戲子,痴心妄想攀龍附鳳,哼哼,你不是最會唱《狸貓換太子》嗎,那我就陪你演一出!」
這王爺夫人心狠手辣,挨到綵衣臨盆,就攛掇高老八拿了只狸貓去換嬰兒。這剛剛誕下兒子的綵衣強忍疼痛,起身去追,與王爺府人廝打到一起。王爺夫人惱羞成怒,抓過一條白綾繞上了綵衣的脖子,一時間綵衣悲憤莫名,一口血就噴上了院中的石榴樹。
後來,高老八將綵衣埋在了石榴樹下,而綵衣的孩子也因為感染風寒,不幸夭折。
有一天,綵衣出現在高老八面前,央求他把孩子找來同葬樹下。這高老八心生邪念。
「想要孩子的屍骨,行,但你得先幫我的忙。我負責賣房,你負責裝神弄鬼,嚇跑買主。嘿,不用裝,你本身就是。」
悟世聽罷,搖搖頭。
「想不到你竟有如此遭遇,罷了,貧僧願度化你母子二人,來吧!」
紅衣女子流淚給悟世磕了個頭。
「多謝大師!」
一顆佛珠忽然紅光大盛,那女子緩緩飄入佛珠之內,接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兒也從遠處飄入佛珠,那紅衣女子臉上一掃怨氣,滿臉的慈愛。
在一旁的關鐵越聽越氣憤,再把那高老八抓起來,打個半死。就在這時候,京中來了御史,那王爺擁兵自重,意圖謀反,又橫行鄉里,魚肉百姓,導致民怨滔滔,皇帝降下聖旨,殺!這王爺連同家中的那位悍婦,七十二口當著全城百姓被砍了腦袋。
這年金秋,四合院中的石榴樹上果實累累,個個都是紅潤飽滿,籽粒甘甜,月娘吃了幾個石榴,竟然破天荒地懷上了身孕,後來誕下一個女嬰,長得極似綵衣。
「師父,綵衣姐姐太可憐了!」
「嗯,所以為師才要度化於她,本渡,這件事你可悟到了?」
「什麼師父?」
「惡有惡報,天理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