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會議
南疆真正的掌權者並不是陳太平。
南疆真正的掌權者是帝國議政閣的直屬官,南疆巡守府監察長,丁萬里。
清晨,這名挺著大肚腩的禿髮中年,正大腹便便的坐在天寧城政廳會議長桌的主座上,笑呵呵的看向其他人。
說他坐著並不貼切,椅子的扶手將肥胖的身體擠成一道道紋路,兩條短小臃腫的退緊緊貼在桌腿上面,說是躺著也行,說是掛在椅子上也講的過去。
縱然是長相喜感,也長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但沒有人敢正視著他,一個個低著頭或是撇向其他方向,從而避開監察長和藹的目光。這位看起來肥胖到不能活動的監察長,是一位在帝國都數的上號的,實打實的九星武師。
帝國尚武,普通士兵多為二星武師,軍中高手乃至統領也不過八星,貴為九星更為屈指可數,有傳言道一名九星武師可一人擋一個百人旗隊。
陳太平並不在場,前日因身體抱恙卧病在床。丁萬里無視身旁空著的府主座位,彷彿對此並不在意。
丁萬里「吸溜」一聲,粗魯的將茶杯端起一口飲盡,又將茶杯往桌上一頓,用力過大而茶杯裂開,清脆的聲音直擊每個人的耳孔,眾人亂鬨哄的聲音慢慢停了下來。
丁萬裏手里拿著一張紙,那是有關林左城戰鬥的報告,皺著一張臉,彷彿並不滿意這群人的表現。
監察長只顧看著戰報不發話,其他人望著裂開的茶杯,亦是一句聲音不敢出。
「諸位,」丁萬里將戰報揉成一團,丟在了垃圾桶里,「想必昨日林左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陳統領打了一場打勝仗。」
「是啊,聽說有一青年使用了火牛陣……」
長桌末尾有人小聲嘀咕,忽然被身旁人用胳膊搗了一下,瞬間沒了聲音。
丁萬里眼皮輕抬,稍稍撇了一眼,而後又看向右邊統領制服的人:「沙統領,火牛陣以前有過沒?」
被稱為沙統領的人閉著眼睛,好像在休憩,聽到丁萬里的問話,眼皮都懶得爭開,只是小聲回了句:「北原人曾經用過,並未成功,反而讓牛群衝撞了自己軍陣,亂了陣腳從而大敗退兵,被北莽人恥笑百年。」
兩人一問一答,甚是乾脆,聽起來並沒有其他什麼意思。
其他人卻不這麼想,眾人皆不敢直視丁萬里,原是懼怕他。沙統領卻不會,作為南疆第一旗營流沙營的統領,掌管南疆最精銳的部隊,又是陳山河的女婿,自是不懼。
眾人很明顯分成了兩派,長桌左邊的人看著丁萬里,而右邊的人因陳太平不在,便看著他的女婿沙統領,都在等著兩人下一句話。
「可是,」丁萬里話鋒一轉,「我記得百年前,天門一戰,那些妖人可曾使用過火牛陣,給帝國十二州聯軍造成了不小的損失。」
沙統領依然閉著眼睛,勻稱的呼吸聲讓他看起來陷入了沉睡。
丁萬里並不滿意沙統領的表現,卻也無可奈何,只得看著眾人,又拿出一張紙,略帶著一絲火氣念道:「邕江水漲,古斯顏人過不了江,鑒於我們屢敗屢戰,用堅強的意志震撼了敵人,我們選擇了談判。」
「什麼?」長桌上頓時亂了起來,他們並不知道何時進行談判的,更不會知道談判的結果。
「安靜!」丁萬里奮力敲了敲桌子,「此次談判結果是,南疆割讓邕江以南,林左,南海,拒南關三座大城,三天之後生效。」
丁萬里很快的講話說完,撫著胸口長舒了一口氣。
「怎麼會這樣!」
剛剛安靜下來的眾人此時又躁動了起來。
「這算不算的上我們輸了?」
「我泱泱帝國竟要向一個蠻夷小國割地賠款?」
長桌右邊更有憤怒者破口大罵:「丁萬里,你真是個畜牲!」
丁萬里擦了擦汗,憤而重重敲了敲桌子大吼:「諸位,如果沒有邕江這道天塹,以這三個月的戰績來看,誰能保證天寧城安全,能保證你們的家人安然無恙?」
這幾句話道出,眾人聲音頓時小了許多,陷入沉思。
丁萬里繼續道:「而且這次敵軍勢大,我們沒有喘息的機會,倘若藉此休整,好好練兵,再奪回來失地也未嘗不可!」
一名老臣漲紅了臉,站了起來拿起拐杖直指丁萬里,顫抖的嘴巴恨不得一口吃了他。
「丁萬里,你就是個無能賊子,你讓其他十一州怎麼看待我們?這件事你請示帝都議政閣了嗎?我們雖是分封而治,但這種大事你瞞了我們所有人,一人做主,未免也太自大!」
被人當著這麼多下屬的面指著自己大罵,丁萬里火氣涌了上來,將南疆憲兵部隊的虎符擲在桌上,打了個響指:「衛兵,李大人年事已高,將他送回家中修養!」
右邊的官員看著長桌盡頭的沙統領,輕聲喊著他,想把他叫醒,卻喚來一陣陣呼嚕聲。
老臣被衛兵架了出去,嘴裡依然不停的喊著「懦夫,賊子,叛徒」。
其他人看在眼裡,摸了摸自己官服上的衣領,暗暗將湧上心頭的火氣壓了下去。
廳內冷了片刻,有人小聲問道:「可是丁大人,為什麼要三日後?」
「因為他們也要休整,要整理……戰利品。」丁萬里的聲音並不篤定。
「那林左城的士兵和百姓呢?既然林左給了古斯顏,那城裡的居民和士兵怎麼撤回來?」
「古斯顏人已答應放行,我已飛鴿傳書告知林左城於懷城主,你們不必驚擔心,今日就到此結束吧,散會!」
眾人接連拜別除了政廳,丁萬里起身準備離開,看到沙統領依然閉著眼睛在休憩,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沙別裝睡了,他們都走了。」
日上三竿,林左城殘破的軍旗插在高大的城門之上,強風刮的旗幟呼呼作響,那旗杆卻依然堅挺在青石地板上紋絲不動。
王策此時站在城門上,遠遠的看著昨日的戰場,血跡還未消退,隔著幾里之遠依然聞得到血腥味。他望著那個高坡,趴在牆垛上托著腮,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陳統領皺著眉頭悄然走到了他的身旁,一言不發的望向另一邊,那是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的天寧城。
「阿策,此番敵人不會善罷甘休,假如再來五萬人,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王策從思考中醒來,脫口而出:「這事得靠你南江第一名將,我一個毛頭小夥子,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昨日一戰也是賭了運氣,前日火牛陣成功一次已是萬幸,昨日更是將運氣用光了,牛群也跑了。」
「哈哈哈,你一個小夥子還挺自謙,」陳山河哈哈一笑,轉而又鎖起眉目,擰巴著臉,「事到如今,除了固守,我也沒什麼好辦法了。」
頭頂上的旗幟颯颯作響,王策抬頭看了看,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的距離觀看邊防軍的旗幟,黑色的步上簡簡單單編織者一朵紅色朱槿花,殘破的布洞讓這花看起來有些凋零,也有那麼些不甘衰敗的倔強。
「真美。」
王策小聲的讚歎,陳山河也順著他的眼神看去,不覺間點了點頭。
噠噠噠!
一陣陣沉悶的腳步聲傳來。
王策和陳山河不約而同的扭過身去。
傳令兵一路狂奔,看到了陳山河,嘴裡邊大聲叫嚷。
「不好了!城北出現敵軍!大約有五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