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四章 願我之心境
雖然建立起了整個朱家,可在老祖心中,他與那些家族子弟,從來都不是一路人。不然的話他也不會久居鐘樓當中,不到危難時刻不會出山。除非朱家子弟當中能有另外一人躋身臻道境界,與他平起平坐。真到了那時候,對方是不是小輩已經無所謂了,完全能與他平起平坐。
修行人間的許多事情,其實很簡單。想要與萍水相逢的人道友相稱,要麼是真的脾氣相投,要麼就是境界相當了。像是去管人間事這個念頭,從來都沒有出現在老祖的腦海當中。不僅僅是因為沒興趣,就如同仙人與凡人一般,前者會為了後者的生死而感到急躁不安嗎?
不現實。
而反觀諸葛塵,一位年輕劍仙,時至今日仍舊意氣風發。是面對整個雲夢皇室的壓迫都有膽量斬殺三位臻道境界修行人的狠人劍修,竟然會有心思考慮市井百姓的生活是否如意,這讓得老祖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遇見不平事,拔刀相助很正常。誰年輕的時候,不是血氣方剛?這他當然能夠理解,他又不是沒做過,只是現在回想起來,都會一笑置之。但因為這麼一件小事,前來與一座城池的主宰當面質問,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老祖有些惱火,身為活了千年之久的臻道境界修行人,他的殘餘壽命已經不多了。現在應當做的只能是分秒必爭,哪怕能夠讓自身修行路上的氣機充盈半分,他都會多出百年的時間。因而在與大石脊的大戰落幕後,他便準備閉死關。要麼在靜室之中身死道消,要麼破關而出。
「劍仙,就這麼一件事,您需要來找我?」老祖伸手示意朱之滾去一邊,別妨礙到自己談事情,而後接著說道:「不瞞您說,我已經有了必死關的打算。現在耽誤的時間,對我而言無比寶貴。換位處之的話,您想必也會因為這件事而惱火吧?」
若非自身殺力實在不是諸葛塵的對手,此刻的朱家老祖十有八九已經拉開了拳架。
「換位處之?」諸葛塵冷笑一聲說道:「那老祖怎麼不換位處之一下,去想想麵館若是被朱之打砸了的話,掌柜一家該怎麼辦?面對即將到來的冬天,你要讓他們靠著喝西北風度日嗎?放眼整個雲水城,日子過的最美妙的自然是你們朱家,這毋庸置疑。最不好,也不過是路邊行乞的乞丐。他們當中那些有手有腳,只是因為懶惰而走上長街的暫且不提,我也不會慈悲心泛濫去可憐他們。可是麵館的掌柜,可是實實在在想要過好自己的日子的。你們今天能夠毀掉他的生活,昨日與明日,日積月累,整個雲水城可就從骨子裡爛掉了。而在這期間,又不知道有多少過著不算富貴的日子,卻知道滿足的家庭淪為一樁樁的慘劇。這些事情,可以不做,但可以不想。老祖是臻道境界的修行人,當然高高在上,可是這不代表,咱們不在乎那些市井百姓的死活啊!」
朱家老祖認真聽著,旋即皺起眉頭。他也沒想到諸葛塵竟然是真的對於這件事斤斤計較,思前想後,他也只好開口說道:「我是修行人,不理解他們生活的想法。我只知道,在如今這個弱肉強食的世道,弱本身就是罪。」
「這叫什麼道理?!」諸葛塵勃然大怒,本來收攏在自己大袖當中的劍氣猛然炸開,盤旋在他周圍。可諸葛塵並不心疼自己的白衣,滔天怒火湧上心頭。若非仍舊理智,他已經拔出膠柱劍對著朱家老祖刺去了:「老祖的意思,是市井百姓的無境界,是他們的錯?老子就沒聽過這麼荒唐的說法,這要是在天上天你這番言論要是被哪位儒家聖人聽見的話,恐怕苦修來的境界都得被削去。姓朱的,你得記住,市井當中的三百六十行,能出狀元靠的是老天賞飯吃,身為修行人的你,也是。修行人修行的久了,就覺得自己不是人,而是仙了。可你們憑什麼,連李驚雲都會在市井當中耐心與陌生人交談。」
劍道一事,諸葛塵可謂無師自通。就連李驚雲也只是自稱為白衣的領路人,而不會計較一個名分。因為他心裡清楚得很,劍道這座山再高,哪怕聳入雲端,可日後的白衣,是極有可能登天之人。可對於這件事,他不清楚。只覺得心亂如麻,有理尚且說不清,更何況沒有道理?
規矩能夠約束一個人,但能夠做到的,也僅僅是約束而已。想要人心不在天,腳踏實地,需要藉助的是人性。
破天荒的,諸葛塵覺得疲憊不堪。他頹然的坐在椅子上,就好像是大戰落幕後的敗者一般。若是現在在門外去看他的背影,便會發現與昔日他自斬神王體淪落這座天下的時候如出一轍。
他只是諸葛塵,未來或許劍道成就高出天外,可已是人仙的他,能夠做到讓兩座天下的人心皆向善?
不可能的。
儒家那位已經為此努力了萬世,不還是當下這個局面?他一個只知道用劍退敵的,做不到的。
諸葛塵嘆出一口氣來,開口說道:「咱們這些修行人,太在乎自己如何了。雖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可事事只為自己.……大錯特錯了。」
說完這一句話,諸葛塵搖晃著站起身來。就好似一具行屍走肉一般,走到屋子之外去了。
或許是福至心靈,因為這句話,朱家老祖竟然茅塞頓開。在他胸膛修行路上,久久不破的瓶頸竟然鬆動開裂。這不僅意味著他能夠活的更加久遠,同樣意味著那大臻道境界在如今的他眼中,也有了爭到手的希望。51
因為激動,朱家老祖熱淚盈眶。他萬萬不曾想到,他的境界停留不前,竟然是因為他的修心不足。
想通了這一點,他面向諸葛塵離去的方向一躬到底,鄭重其事的說道:「多謝劍仙指點迷津。」 ……
諸葛塵回到客棧之後,便是一言不發,任由阿花說些什麼,也不言語。女子狐妖在白衣的眼中看見了一股濃濃的失望,只是她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求助的看向一旁的鴉。
身為刺客的鴉也不知道該安慰些什麼,一言不發,只是收拾著三人不多的行李,準備去往渡船。
結了房錢,三人騎馬而行,一路上白衣飲酒不停。想要借酒消愁,可是心境上的愁苦,區區酒水如何能夠澆滅。就好似滔天大火,滴水難止。
阿花湊到諸葛塵的身邊,輕聲問道:「公子你這是怎麼了,能與阿花說嗎?雖然應該不起什麼作用,但聽說與人說愁,愁苦之情就能夠平攤了哎!」
諸葛塵只是無奈笑笑,本不想說什麼的他,竟然鬼使神差的問向阿花:「對於阿花你來說,我們這些修行人,應該是貪婪恐怖的吧?不然的話,你也不會嚮往著外界,卻留在山林深處。」
阿花笑著回答道:「從前.……確實是這麼想的,只不過在遇到公子之後,便改變了自己的想法。如同公子這般的修行人和心氣高傲尚且能夠平易近人的想必別人也是如此的吧?走出山林,遇到公子,與鴉成為朋友,這或許是我活到如今的三件幸事吧!正因為是在極短的時間內接連發生,我才會覺得如同是在做夢,不願醒來。阿花有一句話想說,公子想聽嗎?」
諸葛塵輕輕點頭。
「難為誰,都別難為自己。公子這般的神仙人,應該很輕鬆便能夠想清楚吧?」阿花狡黠的笑著,駕馬走在前方,與鴉言語去了。
「原來當局者迷,說的竟然是這個意思。」而諸葛塵則是瞧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酒壺,將其重新懸挂在腰間,大笑一聲自言自語道:「說的真是太對了嗎我這麼逼迫著自己,是在做什麼?人生得意,無酒不行,但酒不離手,自然更不行了。」
一瞬間,白衣心境,豁然開朗。他沒來由的想起了自己曾經與自己的期望,願我之心境,時時刻刻如春。 ……
登山了大石脊渡船后,便是近乎一個月的海上航行。這次諸葛塵自己一人住在了屋子當中,而阿花與鴉則是在隔壁。
除了每日的練劍必不可少外,諸葛塵也會登上甲板,吹一吹咸濕的海風。每逢此刻,他都會悄悄放出一道劍氣,看著那抹青色向著遠處蔓延而去。
真正讓他開心的倒不是如此,而是自身境界柳暗花明,相信真正躋身竹籃打水的時候,不會遙遠。既然要前往西幽,在那處「蠻夷之地」的古戰場上歷練,諸葛塵便打定主意,最少也得觸及到臻道瓶頸才行。不然的話,如何返回苦海書院「顯擺」?
他抬起頭來,瞧了一眼天幕,更上一層便是天上天。只是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天道阻隔,才讓兩座天下互不干涉。
「皇城子,相信你也等待著我許久了吧?」白衣勾起嘴角,開口說道。像是挑釁,又像是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