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醋白菜與土豆絲
「父親!」
看見身後的這道身影,土豆絲頗為鬱悶。
按理說,自己腳下接觸的麵粉,鋪滿了家中的這一層籠屜,自己應該可以隨時看到這一層的每一個角落,但貌似每次,只有父親走得特別靠近時,他才能發覺。
思來想去,土豆絲也只能把原因歸結於,自己的父親看似其貌不揚,但應該比自己厲害了幾個層次,所以才能做到這種程度吧。
「你小子挺厲害嘛,還沒出小鎮,就快把這張麥皮書,編纂成藍稞了。」
土豆絲看起來算是乾癟了,但它的父親,比它還要乾癟。
那枯瘦的模樣,像是被麥皮書中記載的恐怖腐蠅叮咬過,然後水分變質,失去了活性一般。
此刻,枯瘦的醋白菜包,傴僂著身子,對著自己的創造物,語氣複雜地說道。
「父親,如果你能讓我快點成熟,我就能引導出守護之靈,走出鎮子,說不定能制出一張金稞麥皮書哦。」
土豆包自信滿滿地說道。
「傻孩子,你著什麼急啊,這個鎮子上,小一輩里,也只有酸豆角那個小傢伙成功變熟,但他可比你年長許多,你至少要到他那個年齡……」
聽了土豆絲的話語,醋白菜先是驀然一顫,然後勉強讓自己平靜下來,拿出了往日勸說土豆絲的老一套。
但今天,他失算了。
「豆沙包可跟我差不多,說不定,她還要小點,但是她已經擁有了守護之靈,而且還是完全凝實、可以稱之為人類級別的守護之靈。」
土豆絲還不等父親,將一貫用來搪塞自己的話語說完,就忍不住出聲打斷。
「你說什麼?!」
聞言,醋白菜包也顧不得應付土豆絲,而是追問道,「你說小豆沙它怎麼了?」
「你自己看吧,我把剛剛的所見所聞,都記在了上面。」
土豆絲包感覺自己三言兩語,也很難解釋清楚,乾脆讓開身子,對著青稞麥皮書示意道。
而醋白菜也不像土豆絲,非得接觸麥皮書才能閱讀其中的內容,只見他身體輕微一動,其身後頓時出現了一道,只有腦袋還處於虛幻狀態的中年人身影。
那身影單手一抬,青稞麥皮書便飄離地面,並簌簌抖動起來,片刻之後,它才又落在麵粉上,一動不動。
「竟然有這種事發生……」
醋白菜似乎也從沒聽說過這類事,疑惑間,連帶著他身後的人影的虛幻臉龐上,也皺起了眉頭。
這個一臉頹廢的中年人,土豆絲已經見過不止一次,不過跟豆沙包身後的那位比起來,他畢竟還有一部分沒有凝實,顯得有些不真實。
「唉,既然如此,我也不再瞞你。」
似是被這件事衝擊到,醋白菜思索一番,又猶豫一會,才突然說道,「孩子,我之所以不讓你吸收『生命之水』,然後在烈火中由生轉熟,是因為我知曉,即便你由生轉熟,也順利煉皮成功,但依舊不可能引導出守護之靈。」
「因為……」
「因為你繼承了你另一位創造者的體質,與她一樣,再也無法被人類所接納了!」
每說一字,醋白菜便覺得煎熬一分,所以他越說越快,最後彷彿是把一串話,一口氣吐了出來。
說完后,他看似冷靜,但卻思緒亂如麻。
這,可是他和她一起培育的後代啊!
醋白菜顫抖著身體,痛苦地想道。
他很平凡,在這個還算安逸的時代,他本打算,就這麼平凡度過一生,可世事難料,她,出現在了他面前。
她不像一個饃,更像是一個守護之靈、一個完整的人類。
不,她比最生動活潑的人類還要熱情,就連醋白菜的印象里,赤晶灶台中那高高躥起的化晶火苗,也遠沒有她的情感炙熱。
如果她的好奇心化為火種,恐怕連赤晶灶台也要被炙熱灼穿,恐怕只有傳說中的油鍋、天爐、星鼎,才能暫時將其困住。
醋白菜餘生的志向,本是傳承白菜餡的包子,再高點,頂破了天,也無非是搜集一兩根珍貴的粉絲,創造出潛力遠勝自己的白菜粉絲包。
這是個平淡的志向,所以,在遭遇了她的如火熱情之後,這份平淡,瞬間化為飛灰。
他鼓起勇氣,改變自己,與她合作,創造出了一個與自己看似毫不相干的——
土豆絲包。
可現在呢?
她不在了,而他僅剩的一份牽挂,似乎也要踏上一條粉身碎骨的道路。
這,可是他和她一起培育的後代啊!
而懦弱如他,甚至都不敢揭露這一切。
可終究,他還是說了。
似乎感受到了父親話語中的複雜情感,土豆絲難得沉默了下來。
過了許久,它才恢復了以往的單純。
「這麼說……」土豆絲有些苦惱,它沒有質疑,也沒有刨根問底,只是單純苦惱著,「我沒法擁有自己的儲物空間,沒法帶著自己的籠屜,去饃界大路上遊歷了?」
「唉,那我總不能空空如也,就這麼滾著走遍饃界吧?會幹死的,絕對會因為缺乏水分乾死的……」
醋白菜一直隱瞞著,就是擔心,早早有了情感的孩子,會因此十分苦惱。
而也確實如他所料,土豆絲陷入了煩惱之中。
只不過土豆絲煩惱的角度,似乎跟他想的,有一點點區別啊……
「都得知了這個噩耗,你還打算出門闖蕩?」
本來還惆悵無比的醋白菜,忽然感覺有些哭笑不得。
「我之所以想喚出守護之靈,也是因為遊歷的時候更加方便,既然現在確認不行了,那我準備一下,儘快出鎮。」
土豆絲已然忘記了剛才的煩惱,還有條不紊地思考著下一步的計劃。
真像她。
醋白菜包暗自感慨了一句。
「那,你也不打算問問,是什麼體質,導致你無法跟正常饃一樣嗎?」
他壓下思緒,問道。
「我當然想知道,」土豆絲即答,「不過很久之前,我就向你詢問過她的事情,但父親你不是一直跟我說,凡是跟她有關的事情,都需要我從麥皮書中自己找到答案嗎?」
「我已經很努力地在翻看麥皮書了,雖然至今連銀稞都未曾看完,但我相信,總有一天,我能得到答案。」
土豆絲毫不迷茫地說,「只是在此之前,我想跟著麥皮書中的記錄,沿著她的道路,走一遍,去看一看這個世界,去看一看……」
「她眼中的世界。」
它堅定說道。
「為什麼?」
醋白菜下意識問道,恍然間,他突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似乎也因為某句話,向那個饃問過同樣的三個字。
或許是記憶重疊帶來的錯覺吧,他總覺得,自己似乎能得到同樣的回答。
「因為——」
土豆絲包乾脆利落地說,「我很好奇呀!」
醋白菜包沉默不語。
……
「就在這個小鎮上。」
由於空中沒有麵粉,所以當一道身影漂浮在半空中,並喃喃輕語時,除了觸碰著該饃的另一個饃,罕有其他存在可以聽到、或者說感覺到來者的存在。
而此饃,正是前不久剛接收到饃王受命,便馬不停蹄趕來的第三軍軍主,壇戰將。
近在他身旁的,自然就是蘿蔔包。
此刻,壇戰將於高空俯瞰著一片青翠籠屜的鎮子,似乎在找尋目標。
他的舉動,讓蘿蔔包一陣羨慕。
「不愧是巨饃戰將的佼佼者,即便不依靠麵粉這個媒介,也能如此輕鬆地感受這一片區域。而我的視野中,除了能隱約看到他的身影外,就只剩一片漆黑……」
蘿蔔包感嘆著,並暗下決心,自己要儘快凝實守護之靈的頭顱,並多多在雙眼上下功夫。
只要多費些心思,想必等他進階到巨饃戰將的水平時,也能暫借守護之靈的雙眼,去用更豐富的視角,觀賞這片天地。
「咦?」
壇戰將突然一聲驚咦,他看向某個位置,看向那幾層略顯醜陋的籠屜。
那裡,正是土豆絲的家。
「通體用龍鱗竹打造的籠屜!」
確認自己沒看錯后,一向風輕雲淡,即便今日喜獲良才,也只是略顯欣喜的第三軍軍主,赫然被嚇了一跳。
「拿如此稀缺、珍貴的竹子來作為基本材料也就罷了,但除了王都的那幾位,又有誰有能力將龍鱗竹彎曲、改造成這個形狀?!」
也難怪壇戰將震驚至此。
龍鱗竹雖然稱得上稀世珍寶,可諾大的王都,總能找到更珍惜的竹子。就拿饃王居住的籠屜來說,雖然材質稍遜,但耗材卻是這座籠屜的十數倍,論價值,自然遠超它十倍不止。
但關鍵在於,據壇戰將所知,全王都手藝最拔尖的那幾位饃,他們的守護之靈生前可都是木匠,甚至有些還是德高望重,沉浸在此類手藝上數十年的名匠。
然而,即便是他們,也不敢保證說,能以堅硬無比的龍鱗竹,打造一疊籠屜。
這事壇戰將頗為了解,因為此前就有一位王都的大人物,請來了許多能工巧匠,打算建造龍鱗籠屜,最後卻迫於難度太大,換了另一種材料。後來其中的部分名匠還公開聲明說,他們不是做不到,而是那樣,代價會很大,且有一定的風險。
「難不成,這裡有偽王級別的強者?他是否跟我要接走的王儲有關?若是如此,可就麻煩了呀……」
惴惴不安下,壇戰將渾然忘記了自己的軍主身份,還陡然回想起,自己剛成為巨饃戰將時,不知天高地厚地前往其他小世界挑戰,然後被蜂擁而來的強者,肆意摧殘的慘痛記憶。
不過,他畢竟不是過去的他了。
在葷、素兩大王朝交界處,曠日已久的戰鬥,已經將他磨練得敢於面對一切。
不多時,壇戰將便冷靜下來,小心翼翼地借用守護之靈的力量,朝著龍鱗籠屜探查而去。
「……」
可當洞悉籠屜中的事物后,他登時愣在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