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虛假的林聖
夜色已濃，皎白月色穿過兩層交通路線，又越過層層枝葉，被切碎得七零八落。它們好不容易落在樹林籠罩的地面上，卻已成游兵散將，各自為戰。
毫無睡意的林聖，倚在窗邊，看著這番景象，一陣出神。
「那雪白的月色，就像面一樣啊……」
他托著下巴，思維緩慢地躍動著。
地球，在嶄新時代的各種技術建設下，環境優美，景色宜人。
林聖喜歡這樣的世界，所以當得知，人類可以選擇前往系內其他行星，乃至於其他星系行星居住時，他扼殺了自己滿懷的好奇心，留在了這裡。
何必辭舊迎新，何必探索未知，待在家鄉，適應平淡，不也挺好的么？
當時歷經一遭掙扎，他最終才做出這個，認為自己一生不會後悔的決定。
可沒想到，這才過多久，只是一個夢境般的古怪世界，就讓他開始動搖。
林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靜靜立在桌上的白色蠟燭。
他想再次回到那個世界，他想繼續見證那稀奇古怪的旅程，他想——
思緒戛然而止。
林聖緊握拳頭，有所決定。
……
清晨，林聖趁小兮起床前，率先走出門。
這次赴約，他準備速戰速決，然後再回來完成與小兮的約定。為此，他在房間內留了一封字條，以免她擔心。
「如今地面交通路線分為三層：地面層，貼地面層，近地面層。雖然因為二之世界，平日里出行的人不多，但C市也算經濟交匯的繁華城市之一，還是走『貼地面層』的劣弧通道避免堵車吧。」
林聖短暫思量之後，乘坐垂直電梯，來到距離地面數十米的一個乘車平台上，默默等著。
約莫三分鐘后，無人公交抵達。
他想也不想就站到了車門前，待公交內自帶的智能系統，掃描識別了他的身份之後，便予以放行。
同時，公交隸屬的支付子系統提交申請，扣除了他個人賬戶上的一些資金。
略有些心疼車費的林聖，待車子發動后，抬頭看了看離地面約有百米，屬於「近地面層」交通網狀路線的優弧通道，再一聯想其價格作一對比，心中這才舒服了些。
二十分鐘，在林聖出神看著車窗外的期間，轉瞬即逝。
目的地，到了。
林聖這次無須回到地面，只是走了幾十米，就通過「中天廳」在貼地面層的入口，進入到了這所放在全世界中，也排的上號的高檔餐廳內部。
「林先生，您的預約，在17樓02包廂。」
剛一進門，便有貼心的電子播報，識別了他的個人信息，然後做出回應。
「是偶然嗎？」
聞言，林聖拳頭一握。
1702，赫然就在他進門後面對的地方。
他邁開幾步，便走到門前，正欲吸口氣推門而入，卻見門已然打開。
「初次見面，林聖，你好。」
一位漂亮女子，優雅地遞出了右手。
她是林妤，林聖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個他在二之世界偶然認識的年輕女子，與其照片沒有任何差距。
「你好。」
林聖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和她短暫握手之後，便立刻隨之坐到，擺放近半桌菜肴的餐桌旁。
「你來早了，所以飯菜還沒準備好。」
林妤閃爍了下雙眸，嘴角泛起一絲微笑，略表歉意。
「都是我吃過三餐丸后，覺得喜歡的口味，你可真有心。」
目光一掃后，林聖自嘲一笑。
「這是自然。」
美麗而優雅的女子，勾起嘴角，「當初我們相識的平台，差不多全球十個人才有一個有資格進入；而我精心設定的聊天條件，又恰好篩選了其中十分之一的人；緊接著，我在雙向配對名單上限的一百人中，才抉擇出了你一人。」
「換言之，你對我而言，可是萬里挑一的存在，我自然花費了不少時間去了解你。」
「別說這麼多冠冕堂皇的話，我今天推遲了一個約定，特意來一趟，可不是為了聽這些。」
林聖臉色一沉，用食指敲敲桌面催促道。
「小兮真幸福啊。」
吐出一句，讓林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話語后，林妤依舊不緊不慢說道。
「林聖，今年二十四歲，職業是網路……準確說是二之世界秩序維護者，在成年至今的六年間，在二之世界有六段網戀感情，其中五個網戀女友都在奔現后，和平分手。」
說完，林妤平靜看向某人的臉龐。
林妤是個美人，她的眼睛也很好看，故而，她注視過來的視線也不至於讓人厭惡。
可偏偏林聖心頭莫名一陣不爽，於是他皺皺眉毛說道，「你再這麼故弄玄虛下去，恐怕正談著的第六段感情，無法那麼『和平』地善終了。」
「林聖，我可沒跑偏，你目前之所以身處謎團，正是與你的經歷有關。」
美人眉毛一掀，聲音不再柔和。
「作為一個學問尚可，駐紮在二之世界的工作人員，你智商情商都不算差，所以，你懂得如何與人相處，你也用禮貌與誠懇換得了五段情感。」
「你對那五個女孩很好，也與她們相處得很開心，但為何一見面，你就會失去美好的感情呢？」
「因為，都是假的。」
林妤的目光中，滿是凌厲。
而被她數落的某人，變得沉默不已。
「因為，你打心底里，壓根就不相信男女之間的情感！
「在當代的生存環境下，你選擇了一個模板化、標準化的生活方式，你認為，二之世界的精神資源是無限的，從中你能獲得一份、直到老死都覺得精彩的幸福感。」
「而這份幸福感，對你個人而言，說白了只是自我滿足，自我滿足又依託於個人成就感，成就感來源於你為了戰勝孤獨，而不斷嘗試的新事物。」
「然而有一天，事物不斷迭代更新，你的新鮮感卻率先麻木，於是，你為了重獲幸福，開始嘗試他我滿足，也就是——」
「他人的認同感。」
「恰好年齡符合，你便藉此理由，來嘗試接觸情感，尋找另一半。」
「感情多好呀！多美妙啊！」
林妤嗤笑一聲，「情感經歷匱乏的你，一接觸那種曖昧而甜蜜的滋味，當然難以自拔。」
「可你並非是懷著對成家立業的嚮往，而去與其他女性交往，你只是在貪婪地索求異性的認同感罷了！」
「許是被依靠，許是被需要，許是被認同……期間種種，你憑藉著工作經驗，可以隨意捏造自己，甚至勉強自己，去回應她們，然後得到認同感作為報酬，並告訴、乃至於欺騙自己，這樣就好。」
「可你畢竟年輕，你用二之世界捏造的虛假，同樣只能在二之世界中適用。一旦在現實中，在一之世界中會面，你就原形畢露，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當然，這時候你還可以演戲，去欺騙別人。可這時候，謊言再繼續下去，就沒有意義了，萬一真的談婚論嫁，成家立業，以後你們二人都會十分痛苦。」
「你這時候，出於善良，也出於自私，便以各種理由，促成和平分手。」
「所以！」
「我才說——」
一伸手，拈起一粒草莓，放入嘴裡。
林妤閉目細細品味了那番酸甜，才睜開雙眼，面色冰冷道。
「小兮，真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