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申公謀
羅沉就著剛才小晴的墨盤接著輕研起來,羅明似是看入了神,混不在意,羅沉見他這副模樣,沒忍住道:「你瞧你,一天不看那些書,就跟過不下去似的,身子見好了,就多出去走動走動,現在外頭熱鬧得很,如果覺得好得差不多了,就帶你再去瑞安樓,或者去高家拜訪拜訪,總比在家裡窩著強。」
羅明方怔怔放下了書,這是一本《少叔言》。
「不樂意了?」羅沉見狀也便停下。
「沒有。」羅明將書放下,而後坐直了身子,「只是不知道做些什麼。」
他的眼神看向羅沉,表情有些木訥,像是一隻停在樹上的蟬,忽然不叫了,也鼓噪不動,而此時,天旋即壓下來一場雨,眼見著就要把它打下樹去。
羅沉搓了搓手,外頭小蟲正鳴。
「你聽過樂府的一首詩嗎?叫《悔白頭》。」羅明開口,只當是順著一口氣講出來的話,縹緲無聲。
羅沉搖頭。
「只算身前功名老,不到黃泉不死心。」羅明眼裡似是有光,閃爍不止。
「不到黃泉不死心。」羅沉呢喃著這一句。
「樂府詩多為散軼之作,唯有這一首有詩人之名,趙漢當年丁辰之亂,唯一倖免的王爺趙函,」羅明一頓,「我敬畏他。」
漢中王趙函,丁辰之亂中因遁往蜀地避免了災禍,後來本可自己當皇帝,但卻扶持自己的侄子趙名重回洛陽,親領十五路軍,征討逆賊王白巳,最終戰死陣前。他生前正直,一心為國,死後被追封為國父,趙名還給他賜了尊號,趙名的兒子還追贈他為隆威大帝。
「漢中王一生大義,為臣為王,俱為忠烈。」羅沉跟著讚許道,但他卻覺得弟弟的眼裡有一些悲哀。
十歲的孩子,會有悲哀的心情嗎?
「我想做漢中王那樣的人。」羅明忽然堅定道。
「我信你。」
「終歸是心中所想,難得。」羅明看向窗外,他似乎聽到了小晴在屋檐下烹水的聲音,在炭火的炙烤下,隔著一層瓦罐,沸水撞擊著內壁的聲音——它們在衝破邊界。
羅沉有意想岔開話題,於是諢道:「怎麼像姑娘家一樣,我看你就是憋悶了,這都在家多少天了,今天開廟日,都沒帶你好好出去看看,我跟你說,哥哥今天可是經歷過大事兒的人。」
見他眉飛色舞,唇齒帶笑,羅明甚是開心。
「什麼大事兒啊?」
「我們今天去毓縷樓,有慶神評,本想著能夠好好看看樂舞,卻沒想到遇到了怪事兒,我總聽著有響聲,這樓甚至也還一顫一顫的,到後來,接連兩三聲震天響,大家都以為樓要塌了,於是紛紛逃走,樓下擠滿了人,根本走不通,你說巧不巧,我和高屹旁邊坐著的就是二位公主,我們四個就趕緊尋找出路,我帶著他們從翅樓逃了出去,還有兩個黑衣人追殺我們來著,不過最後我們還是脫險了。」羅沉兩三句話就將方才的事說完了。
羅明聞言,明顯有些擔憂,而且面目上也多了一層驚懼,他忙問道:「樓真塌了?」
「沒有,估計是火市出了事兒。」
「黑衣人又是怎麼一回事兒?」羅明的心裡還是揪著。
羅沉搖了搖頭,「不知道,他們來者不善,我們只顧著逃走了。」
羅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而後似又想起了什麼,問道:「可跟父親他們說了?」
「與母親大人一一道來了,這樣的大事,我肯定不敢藏著。」羅沉勾起嘴角,「要是你在,恐怕會嚇哭的吧。」
聞聽此言,羅明一時氣不過,直接甩手將書打在了他身上,眼神堅定,語氣異常果敢道:「胡說,若我在,必然不會害怕,或可與那賊人鬥上一斗,書言:俠則以義當之,我肯定不會退縮!」
羅沉拊掌大笑起來,只笑的是肚子疼,滾到在地,羅明不解,又明誓道:「明雖然年幼,但是也非怯懦小輩,倘有一日,賊人攔路在前,我必擋在兄長身前,如在後追趕,我也必為兄長斷後,前有取義之戰,而無後顧之憂,我的後背就貼著你的前心,你的腳步就續著我的后踵,兄長如若不信,我自當叩天叩地,起誓於神靈……」
羅沉笑著打斷了他:「好啦好啦,你看看你,一套一套的,都從哪兒學的啊。」
羅明方羞著臉色回神兒,原來是開玩笑。
他也訕笑著接了話茬,「大裂時,宋成公的左徒邯壬為成公擋了劍,死在徐州,世人稱讚他捨身取義,七逐時,魏國的公子談護著韓遂侯從上黨撤軍,過了夾人谷,燕軍忽然殺來,公子談自請斷後,被燕軍馬踏而亡,也被後人稱讚,我是想著這兩個人——」
「停,你說說你,但凡有讀書的功夫,出去多走走,也不至於這麼容易生病。」羅沉實在佩服自己這個弟弟,典故、文章、詞句張口就來。
羅明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改日天好,咱們出去逛逛,總不能一直悶著,養不好病的。」
月色西斜,玉懷璧已經端然坐在了高家的正堂里,薛紀英綰著頭髮坐在一旁,面色沉凝,看來心事頗重。此時,高爵方推門進來,他一壁坐下,一壁嘆道:「我又去仔細盤問了一遍屹兒,說的和沉兒一模一樣,今日他們牽涉進這件事,著實棘手。」
「依照伯岳侯的性子,必然會對我們兩家追問不放,」玉懷璧抬首,「平甫還在宮裡,咱們不能不防。」
高爵微微點頭,「此事蹊蹺頗多,但一看就是有預謀的,問題的關鍵有兩處,一是可疑的爆炸,二是此時公主出宮,我怕只怕,上頭那位多疑,再有揣測,可就難辦了。」
玉懷璧附和道:「我思來想去,這件事,皇帝不會怠慢,伯岳侯也不會放手,這又是一件能把東都翻個底兒朝天的大事,你和平甫都牽涉其中,我趕來就是想同你們商定對策,看看如何自保。」
「說起來,咱們的孩子應算首功一件。」薛紀英點首接話,「護住了公主貴人,屹兒與沉兒應當獎賞才對。」
聽到這兒,玉懷璧不免苦笑起來,連忙道:「我的好妹妹,皇帝當然會表賞他們,但是算起賬來,他怎麼能不想,怎麼能不猜,為什麼偏偏我們的孩兒坐在了他閨女的身邊,一丈一地去算,沒有的事情,也泰山壓頂一般,你還不懂?」
薛紀英當下沉默不言。
高爵也是神色凝重,只道:「最近很不太平,我們謀划再多,也不如隨機應變。」
玉懷璧點了點頭,「這件事鬧得大,你的三寺不可能不管,須多留意。」
「這是自然,唉,最近朝堂風雲莫測,王家似乎又起了勢頭。」高爵憂心忡忡。
「王家?」玉懷璧提吊起心來。
高爵道:「白池郡死了一個秀才,是伯岳侯的親近打死的。」
白池,王家的郡望所在,原隸冀州,現在歸屬六縣的趙縣。玉懷璧不解,問道:「這又如何?」
「那個秀才,是皇后庶妹的侄子,因為她妹妹沒生養,雖然這個侄子年長她幾歲,卻還是認作了兒子,算是皇后的外甥了,這層關係,你該明白了吧。」高爵一一道來,玉懷璧自然懂得了其中利害。
高爵又道:「這件事被官家壓下了,只瞞著了皇后一個人,王家拿著這件事跟官家要說法,官家再三安慰過了,但到底一條人命,王家怎可善罷甘休,前幾日,皇后的庶妹,自己跳井死了,王家就爭嚷著要伯岳侯出面解釋,官家在中間犯難,也就乾脆擱置了這件事。」
「他們積怨已久,正好藉此發作。」玉懷璧坦言道。
「三寺負責這件事,平甫應當是怕你多思慮,才沒有告訴你,畢竟,現在無論是王家,還是伯岳侯,都最好別輕易沾惹。」高爵一抬手,「明日官家定會就此事與我等商討,屆時我再隨機應變,你放寬心。」
薛紀英也寬解道:「方才你說讓沉兒在家休息一天,我看,讓屹兒也去你們家吧。」
「也好,但別太招搖。」玉懷璧點了點頭。
是時,建章宮偏殿,羅保朝坐在殿中惴惴不安,心裏面翻江倒海,就擔心自己的兒子再犯了什麼事兒。申乃安坐在一旁,揉了揉眼睛,面前守著半盞清水,問道:「羅大監心裡有事?」
羅保朝望著門外,答道:「是,總覺得事出非常。」
「此時的確蹊蹺,按道理講,尤黨餘孽必然肅清,怎能等到今日,此間事內,必然有不明不發之處。」申乃安思忖著,「會不會和登州有關係?」
「我覺得有關係。」羅保朝內心層層分析。
申乃安把盞在手,溫潤含笑,方道:「舉發尤濟事的,是太傅,當時一條困獸計,尤濟事就被挑唆得暈頭轉向,你是明白人,該看清楚,當時這場舉發,是為了什麼。」
「申公?」這幾句話一說出口,羅保朝立時警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