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白雪公主的母后37
正所謂「你在凝視深淵的時候, 深淵也在凝視你」。
伊格妮在看進葉棠靈魂的時候,葉棠也看到了伊格妮的過去。
亡國公主並非自願變成他人口中的「女巫」的。伊格妮在此之前並不知道自己還有魔法方面的才能。而她最想要的魔法——將時間倒回自己的國家還未滅亡、自己的親人還沒逝去時的魔法壓根就不存在。她恨自己的力量覺醒得太晚,也恨自己的力量不足以發明回溯時間的魔法。
柔弱的公主沒拿過比銀叉更重的東西, 變成「女巫」后伊格妮的日子很不好過。明明她還是原來的那個她, 人類卻再也不把她當作是人類。一旦得知她就是那個滅亡幾萬魔物的「灰燼之女巫」, 對她再親切的人也會尖叫著從她面前逃走。
魔物不是追著她要她做什麼魔王,就是想撕碎她、吃了她,得到她的魔力,統御其他的魔物。
十幾年的流浪生活后,沒有老去哪怕只是一絲的伊格妮承認了自己不再是人類的事實。
她放棄再向人或非人爭辯說自己是人類。亡國公主終究成為了「灰燼之女巫」。
伊格妮遠離陸地的海上「種」出了這座黑漆漆的島嶼。生成了自己記憶中故國的城堡。
知道「女巫」在海對面那片大陸上有多麼難以生存下去的她以預言的形式找到一個個因為被發現其異能,因而面臨被拋棄、被殺死的女孩女嬰。她把自己能夠找到的每一個孩子都帶回島上撫養。久而久之,這個島就成了「女巫島」。
對伊格妮來說,島上每一個「女巫」都是她可愛的孩子。
於是葉棠理解了,翠麗思為什麼能帶著萬能魔法捲軸那樣厲害的東西逃出女巫島。
伊格妮察覺到了翠麗思對外界的嚮往, 所以她不著痕迹地放翠麗思離開。還將萬能魔法捲軸放在了翠麗思能夠拿得到的地方。
女巫之間有著奇妙的感應,溫蒂曾在伊格妮的預知夢裡出現過。她告訴伊格妮請不要用自己的死來責備翠麗思, 因為她的死是自己選擇的結果——溫蒂其實並不相信丈夫的愛, 她認為身為翼人的丈夫之所以會愛著自己,那是因為他沒有發現她其實是個女巫。
那麼如果自己是女巫的事被曝光了呢?溫蒂很想知道丈夫究竟是會選擇作為翼人的立場,還是會忠於她們兩個的愛情。
大刺刺宣稱自己是「偉大女巫」的翠麗思點燃了溫蒂心中的導-火-索,讓她再也抑制不住驗證自己愛情的心思。
從結果上來看, 溫蒂的丈夫並沒有溫蒂想象得那麼絕情,只是他對溫蒂的愛情也確實沒有他自己以為的那麼濃烈——翼人以為自己跨越種族愛著一個人類已經是做到了愛情的極致。可惜的是,他的「以為」就只是「以為」而已。
這場測試愛情的賭博里溫蒂和她的丈夫是雙輸。溫蒂願賭服輸。
見到葉棠的這一刻, 伊格妮又做起了預知夢。她看到自己將會站在頭戴金冠的葉棠身邊,見證某個偉大的一刻。
她的預知能力不足以讓她看到那「偉大的一刻」為什麼偉大,但這已經足夠讓她選擇跟著葉棠離開。
「你們自由了。今後你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吧。翠麗思, 你也是一樣。」
伊格妮攙扶著葉棠的手登上了烏木的後背,她墨色的裙擺與灰色的頭髮被風吹得微微飄搖。
下面的女巫們顧不得欣賞伊格妮的笑容,一個個露出了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尤其是橘發的小雀斑,她大聲吶喊著:「師父,您要拋棄我們嗎!?您真的要為了頭一次見面的人就拋棄我們這些弟子嗎!?」
伊格妮搖搖頭:「我不是要拋棄你們。我有我的宿命,你們有你們的命運。我只是不想束縛你們。」
「很遺憾,這是錯誤答案。」
讓伊格妮在龍背上坐好的葉棠這次朝著還沒出師的女巫學徒們笑道:「你們也一樣。這種時候不該質問養大你們的師父是不是想拋棄你們吧?」
「你們該問的是:『難道我們不能和您一起去嗎?』。哭鬧不休地要去意已決的師父留下和追隨師父去往新天地,你們覺得哪一種選擇更好?」
小雀斑一怔,方才還要哭出來的臉「呼」一下漲了個通紅。她結結巴巴地開闔了好幾下嘴巴,這才看著自己腳尖問:「師、師父,我們能繼續跟著你嗎……?」
作為師父總是能聽到徒弟們私底下抱怨自己嚴格又古板的伊格妮困惑道:「你們想跟著我?我一直以為你們厭惡女巫的生活,你們討厭枯燥乏味的課業,也不喜歡嚴肅古板的我……」
「那是、那是——」
小雀斑急了,語言匱乏的她因為不知從何說起而臉紅脖子粗。被伊格妮拆穿她們私底下吐槽師父的其他女巫學徒們也是羞愧不已,訥訥不語。
天下哪裡會有完全不抱怨父母的兒女呢?想到白雪有時候也會鼓起臉頰來對身邊的人抱怨說:「母后太強人所難啦!」葉棠忍不住微笑起來。
「總之我們想跟著師父!想和師父在一起!」
橘發小雀斑「吭哧吭哧」地爬著龍背。完全被當成空中巴士的烏木不大高興地甩了甩龍尾。
然而龍尾的甩動沒能嚇跑女巫學徒們。喉頭滾動兩下,跟在橘發小雀斑的後面,這群女孩們一個個各顯神通。不是用魔法讓自己飛到龍背上,就是強化雙腳,然後跳到龍背上。
不過數秒的時間,伊格妮已經被徒弟們團團圍住。唯有翠麗思還站在島上。
沒有人呼喚翠麗思讓她一起來。翠麗思遠遠地瞧著正與其他人說話的伊格妮,有種說不出的惆悵。
沒有人懲罰她。
為她丟了性命的溫蒂沒有詛咒她,被她欺騙了的阿瑪德烏斯沒有殺死她,就是被她偷了魔法捲軸、被她當成會虐待她的壞蛋的師父都不曾責備她一句。沒有人因為她的莽撞、自私、貪婪、壞心眼將她關進不見天日的密室里。
她像是什麼都沒有失去。
直到這一刻,她猛然發現自己已無立錐之地。
沒有人再信任她,也沒有人再需要她。她親手毀滅了自己她本來可以擁有的親情、友情甚至是愛情。
翠麗思轉身走向女巫島上漆黑一片的城堡。葉棠沒有叫住她,也沒有問她她準備去做什麼。
伊格妮同樣沒有。
在伊格妮的預知夢中,翠麗思將自己幽閉在這女巫島上數百年,試圖以此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贖罪。
某一天海鷗從海上為翠麗思她叼來一個生來魔力強大、因而被父母划著船跑到海上拋棄的棄嬰。
翠麗思從此成了棄嬰的師父。她一口一口地喂大了棄嬰,又像伊格妮這樣收養許許多多被拋棄的孩子們,交給這些孩子們吃飯的本事。
棄嬰十五歲那年成為了大陸上公認的最強魔法師。這位最強的魔法師又與她的同門一起拯救了千千萬萬的人……
……
「您滿足了嗎?」
文森問身邊的葉棠。
葉棠目光的彼端,女巫學徒們眼睛發亮地聽著矮人們講述外面的世界。矮人們則饒有興趣地問女巫們魔葯的配方,看來是想把魔藥用到製造建築材料上。
「有了擅長製造的矮人與擅長魔法與魔葯的女巫作為您的左臂右膀。矮人可以為梅薩羅鑄起代替濃霧的城牆,女巫可以慢慢研究出為梅薩羅的土地解除詛咒的方法。只要能拯救梅薩羅,您就可以不用去實現與阿瑪德烏斯王子的約定,毀滅他的國家。」
「如此一來,您就能夠安心地回到聖露比繼承皇位了吧?」
文森的分析讓葉棠側過臉來笑看著他。
「如果我說我依舊暫時不打算回到聖露比呢?」
文森被自己的女王一噎。
聖露比的貴族們以為自己只要掌控了皇室、代替皇室發言就能擁有皇室的權利。
聖露比的民眾們卻拒絕再為貴族提供任何服務。貴族們坐擁大筆的財富雇不到一個願意服-侍他們的人。因為缺乏生活上的常識,貴族們敗壞了倉庫里的食物,又不知道怎麼處理腐-敗食物所產生的臭氣、不明液體與無數蟲子。
貴族們離開貴族區想要買吃的喝的,卻被平民們「敲詐」。一粒寶石一杯水,一箱金幣一塊麵包。
貴族們不是沒想過使用暴力。可在皇太子和第六皇子都被扔去貧民區種田的現在,士兵們早已不懼什麼皇室威嚴、貴族風範。平民們敲竹杠,士兵們更是坐地起價。
想要我們出力是不?想要我們保護你是不?拿錢來啊。你把你在貴族區的豪宅轉讓給我們,我們說不定就會去為了你恐嚇平民了。
漸漸的、平民中-出現了一種聲音:我們不需要皇室,我們不需要貴族,我們可以自己做貴族,自己做皇室!
現在的聖露比那是誰拳頭大聽誰的。有些人已經按捺不住想要比比各自拳頭的大小了。
「……陛下,就算這是對聖露比的懲罰,也太過頭了。」
文森實在不忍看見自己的故鄉被內亂的戰火席捲,變成一座充斥著火焰、屍體與死亡的廢墟。
半精靈放在腿上的手在手套的掩蓋下輕輕-顫抖著。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文森,我知道你聽不懂這句話,所以我告訴你這句話的涵義:『國王皇帝還有貴族們是天生的好命、天生的貴種嗎?』」
女王金色的眼睛湊到了半精靈的面前。她捧著半精靈的臉頰,嫣紅的唇勾著一種殘忍的弧度。
「如果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是』。那麼若我現在已經繼位,你猜在聖露比人的眼中,我是個靠血統上位的公主,還是他們真正的女王?他們服從的是我的血統,還是我本人?我登基之後你說國民們心心念念的是國家的改革,還是我的婚禮?你說國民們會討論的是我的丈夫應該由誰來擔任、我該和我的丈夫生幾個孩子、孩子要幾男幾女、要如何培養,還是我若是頒布新政、新政對國家有何影響?」
「如果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不是』。那麼文森,你要如何保證聖露比的人不會反抗我的統治?」
隨著伊格妮靜靜地聆聽起葉棠的話語,後面的女巫學徒們與矮人們也紛紛停下了聊天。
葉棠的聲音被烏木的翼風向後颳去。伊格妮與她的徒弟們聽到葉棠輕輕的聲音。
「文森,我是人,不是生產特定血統的胎器。我也不會為了聖露比皇室的存續把自己變成只有生育價值的胎器。所以我會告訴所有是人或者不是人的東西:我之所以能加冕為王,不是因為我曾是聖露比的公主。我的智慧不來自我的血統,我擁有力量不代表與我有著共同祖先的其他皇室成員就擁有同樣的力量。」
「血統不是絕對的,它或許決定了一個人的起點,卻決定不了一個人的極限與底線。」
「人的壽命是有限的,我一定會在某天死去。我的治世將在歷史的長河中不值一提。聖露比也不可能永遠存在。我只希望在我死後,還能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五六七八個人不憑血統,只憑能力坐到我曾經坐過的位置上。在聖露比的-名字從歷史上褪色以前,好好地將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後。」
女王放開了自己的騎士長。
「如果你能活到那時候,希望你能替我見證我做到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