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明珠
蕭懌和孟清路過天香樂坊時,見人來人往,很是熱鬧。老板娘張翠花頭上戴著幾朵鮮豔的絹花,麵上濃妝豔抹,正站在門口攬客。因蕭懌曾來過幾次,自與她認識,便走過去跟她打招呼:“老板娘,生意不錯嘛。”
張翠花笑容滿麵,趕緊迎過來,輕輕拍拍蕭懌手臂:“哎呀,這不是蕭公子嘛,你可是許久沒來了,不妨進去坐坐如何?”要拉蕭懌進去。
蕭懌知道這種地方還是少來為妙,且今天還帶著表弟,覺著不妥,推辭道:“算了,我還有事。”說著欲走。
張翠花是個聰明人,一看便知蕭懌是有意推辭,忙拉住他:“公子你急啥,既然來了,進去喝盞茶再走也不遲呀。”她見蕭懌猶豫,就道:“公子,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她壓低了聲音道:“我這裏一月前新來了一位姑娘,喚作明珠,年十八,現已為頭牌。她呀,貌賽天仙,藝壓群芳。你若見了她,定會滿意的。”說完,魅惑一笑。
蕭懌少年人好奇心強,聽張翠花這般說,想那位明珠姑娘名字好聽,才貌想必也不會差,不禁有些心動。
張翠花見了他神情,知已說動,更是道:“公子快別猶豫了,瞧瞧有什麽打緊?來啊。”拉蕭懌進門。
蕭懌的確想見見那位明珠姑娘,本想問表弟是否也進去,但想若被舅舅知道了,恐要罵他,就道:“表弟,你自己去玩吧,我就不陪你了。”隨張翠花進了天香樂坊。一走進去,就見有數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在陪客聊天,唱歌奏曲,有些喧鬧。
張翠花清清嗓子,叫聲:“小菊!”
“來了。”隻見一個十五、六歲的清秀少女匆忙走了過來,問道:“幹娘有何吩咐?”
張翠花道:“你帶蕭公子去見明珠姑娘。”
小菊為難地道:“不巧了,姑娘正在房中沐浴,不能見客。”
張翠花臉一沉,不豫道:“她怎麽在這個時候沐浴?”
小菊即道:“我這就跟她說去。”快步離開。
張翠花蹙了蹙畫得很精心的新月眉,埋怨道:“這個丫頭……”
蕭懌怕她會責怪明珠,便道:“沒事,我在這等會,你先去忙。”
張翠花歉然一笑:“真是對不住,那我先去忙了。”
“表哥。”蕭懌回身一看,見是表弟進來了,感到意外:“表弟你咋進來了?”
孟清神情尷尬,吞吞吐吐地道:“我是不想進來,可還是想進來瞧瞧。”
蕭懌笑問:“你該不是也想見識見識那位明珠姑娘?”
孟清被他說中心事,神情更顯窘迫,岔開話頭道:“你不是來見那位明珠姑娘的,為何還站在這裏?”
“剛才有個丫鬟過來說,明珠姑娘在沐浴,暫時不能見客。”
孟清明了:“那我們還……”想問還要不要再等下去,卻見蕭懌眼望別處道:“三位美女姐姐,別來無恙那。”原來是有三個妝容濃豔,衣飾鮮亮的女子嫋嫋婷婷走過來。
一個叫香蘭的女子嗔他一眼:“什麽無恙有恙呀?”伸手在蕭懌麵頰上輕輕捏了一把,“你這該死的小冤家,怎地現在才來瞧我們,不知道我們紅顏寂寞啊?”
一個叫鶯鶯的女子攬住蕭懌手臂嗲怪道:“你好久不來看我們姐妹,還道你早把我們忘到腦後了呢。”
另一個叫秀娟的女子挽住蕭懌另一條手臂委屈地道:“蕭公子你這些天都在哪裏呀,可想死我們了。”
蕭懌訝異:“不至於吧?除了我以外,應該還有別的客人陪你們呀。”
香蘭嬌膩道:“他們哪有你好呀。不是喝醉了酒欺負我們,就是說些不著邊的話哄我們,卻不能像你一樣會講笑話逗我們開心。”
秀娟抬手模了摸鬢邊的珠花:“有的男人很粗魯,張口就說些髒話,哪有公子這般斯文知禮。”
鶯鶯向蕭懌拋了個媚眼道:“可不是。公子是文人,不僅懂詩書,還通音律,給公子唱歌彈曲是最暢不過的。而給一些不懂音律的粗人彈曲,簡直就是對牛彈琴。”
蕭懌聽得心花怒放:“哇,原來我這麽好啊!”
三女開始拉扯起蕭懌來:“走吧,蕭公子,我們給你唱歌彈曲去。”
蕭懌掙脫她們的手,賠笑道:“真不好意思,我今天不能陪你們了,還請三位好姐姐見諒。”說著作了一揖。
三女驚詫:“為什麽呀?”
香蘭悟得較快,問道:“難道公子是有人陪了?”
蕭懌有點歉意地道:“今天我是想去見見明珠姑娘,所以就不能陪你們了。”
三女失望。鶯鶯語帶醋意:“原來是她。”
秀娟問道:“那公子你何時才來陪我們?”
蕭懌沉吟道:“嗯……改日吧。”
鶯鶯半嬌半嗔道:“那公子改日一定要來,可不許賴哦。”
香蘭亦道:“公子你可要說話算數,到時我會為你彈一首新曲子聽。”
蕭懌連聲答應:“一定,一定。”
三女依依不舍地走開。
香蘭忽又回頭道:“公子一定要來哦。”
蕭懌道聲:“知道了。”見三女走遠,籲了口氣,自言自語:“總算把她們打發走了。”
“表哥你真行啊,有三個美貌姑娘都那麽喜歡你。”
蕭懌微微一驚,才記起表弟還在這裏。他尷尬地笑笑道:“你羨慕啦?”
孟清適才見蕭懌跟三個美貌女子打情罵俏,直看得麵紅耳熱。此刻聞言,忙道:“不是的表哥。”他動動嘴唇,似想說話,卻又忍住。
蕭懌察覺,問道:“你想說什麽?”
孟清搔搔頭,道:“我不明白你為何要來這裏。”
“原來你是想問這個。”他稍稍思忖,道:“其實是因為宮中沉悶,不管是黃門還是宮女,見了我都是唯唯喏喏的,沒有個可以談心的人,難免寂寞無聊,就隻好來這裏找幾個姑娘聊天聽曲,解解悶。”他有點不安道:“表弟,你不會怪我吧?”
孟清一時說不來,還是道:“表哥既然事出有因,我哪會怪你?”他皺了皺眉頭,“隻是逛樂坊畢竟不是件光彩的事,我勸表哥以後還是少來這裏為妙,免得……”
“蕭公子讓你久等了。”小菊過來抱歉地對蕭懌說道。
蕭懌不以為然地一笑:“沒關係。”
小菊客氣地道:“明珠姑娘已沐浴完,請蕭公子過去。”
蕭懌應了,招呼孟清一起去。
小菊不知蕭懌還帶著一人,歉然道:“真不好意思,我不知他和公子是一起的。”向孟清道:“敢問這位公子如何稱呼?”
不待孟清回答,蕭懌已接口道:“他姓孟,是我表弟。”
小菊看看蕭懌,又看看孟清,似在拿他倆作比較。她笑一笑道:“原來你們是表兄弟。”道一聲:“二位公子請隨我來。”引著他們來到二樓一間屋子前。小菊輕輕推開門,輕喚一聲:“姑娘,蕭公子和孟公子來了。”
蕭懌見芙蓉錦榻前,一個身著桃紅錦緞衣裙的姑娘背對他們而立。雖看不到她容貌如何,但她一頭如瀑布般的秀發垂在腰際,身姿婀娜,也可猜出她是個美人。那姑娘經小菊一喚,慢慢轉過身來。一雙美目在蕭懌臉上轉了兩轉,又向孟清瞧了一眼,嫵媚一笑,道:“二位公子請坐。”聲音柔和甜美。蕭懌和孟清道謝坐下。明珠又道:“小菊,你先出去吧。”
蕭懌見這位姑娘膚白如雪,姿容妍麗;秋波流轉,顧盼多情,果然是位嫵媚動人的絕色佳人。比之自己所見女子,有過之而無不足。可能是她剛沐浴過的緣故,自身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兒,心神不禁為之一蕩,讚道:“明珠姑娘果真人如其名,美得很那。”
一層紅暈泛上明珠雪白的麵頰,更增了幾分顏色,輕淺笑道:“公子謬讚了。”她抬起纖纖玉手,提起一把精巧的茶壺斟了三盞茶,頓時一股清香之氣從茶盞中飄出。她將其中兩盞茶遞到蕭懌和孟清麵前,歉聲道:“小女子匆忙間未曾備酒,隻能以茶待客了,還請二位公子見諒。”
蕭懌柔和一笑,道:“其實我不喜歡喝酒的,以茶代酒最好。”
孟清拿起茶盞喝了一口,道:“我也喜歡喝茶,不喜歡喝酒。”
明珠打量著他倆,問道:“不知二位公子是何關係?朋友?”
孟清在剛進門時,看了一眼明珠明豔絕倫的絕世嬌容,一顆心就撲撲亂跳了,待聽明珠詢問,竟不知如何作答。
蕭懌見他答不上來,就替他說道:“他是我表弟,也算是我的朋友。”
明珠笑容妍麗:“原來你們是表兄弟,怪不得都一表人才。”
孟清聽她誇讚自己,心裏說不出的舒服受用,嘴上卻謙道:“我哪比得上我表哥呀。”
明珠見蕭懌俊秀儒雅,神情瀟灑。孟清卻相貌平平,神態忸怩,哪及得上蕭懌萬一?隻不過說句客套話罷了。她對蕭懌情愫暗生,問道:“二位公子可是出身書香門第?”
蕭懌當然不能否認,含笑點點頭,道:“聽姑娘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不知是從何處來?”見明珠改了臉色,就道:“姑娘如不便講就算了,我絕不勉強。”
明珠神情憂傷地道:“跟二位公子說了也無妨。”於是她大概講了一下自己的不幸遭遇。
蕭懌聽後,覺明珠經曆曲折,數遭不幸,很是憐惜,喟歎道:“姑娘真是個可憐人。”
孟清憫惻道:“姑娘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又不幸來到這煙花之地,真是命苦。”
明珠淡然一笑,道:“這已是過去的事,多言無益。”她停一停,“小女子給二位公子彈支曲子如何?”
蕭懌正想聽聽明珠彈的曲子,聞言歡喜道:“好啊。”孟清也說好。
明珠又作歡愉之態,說道:“小女子唱個《隰桑》,給二位公子聽可好?”她說這話時,眼睛是看著蕭懌的。
孟清不知《隰桑》是個什麽歌,想是好的,便點點頭道:“好。”
蕭懌卻知《隰桑》是《詩經》中的一首情詩,不知明珠為何要唱這首詩。見她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一下子明白過來,她是對自己生情了!本不想聽這支豔曲,可表弟已說好,隻好同意。
明珠撫動琴弦,輕啟朱唇,邊彈邊唱道:
隰桑有阿,其葉有難。既見君子,其樂如何!
隰桑有阿,其葉有沃。既見君子,雲何不樂?
隰桑有阿,其葉有幽。既見君子,德音孔膠。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明珠偶爾抬眸,也隻是看蕭懌。
雖然蕭懌和姑娘們說笑從不顧忌,但見明珠總是看自己,倒有點不好意思,就有意無意避開她的目光,低頭慢慢品著手中的茶。聞她彈的這支曲情意綿綿,歌聲婉轉。待她唱罷曲終,仍覺耳邊餘音嫋嫋。蕭懌目露嘉許之色:“真是曲不醉人人自醉。明珠姑娘才貌雙絕,果不愧為頭牌。”隻佯裝不知曲中之意。
明珠掩口而笑:“小女子可不敢當。”
蕭懌繼續誇讚:“姑娘何必過謙?論容貌無人能及你,論琴藝別人也彈不過你,否則你何以會成為這天香樂坊的頭牌?”
直惹得明珠咯咯嬌笑,芳心大悅。
孟清本不曉得詩中意思,但聽到明珠反複吟唱“既見君子,如何如何”及“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之句,也知是愛慕之詞。又見明珠總是含情脈脈看著蕭懌,猜到她可能是喜歡上蕭懌了。不禁又是羨慕,又有點嫉妒。想表哥真是好福氣,連明珠這樣的絕色佳人都對他一見傾心。可看表哥的神態,似乎對她並不動心,卻不知何故?難道隻因她是商女?
緬懷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燦爛的陽光肆意揮灑在巍峨宏偉的皇宮,平添了幾許奪目的光彩。
呂雯梅身穿黃綠色素羅衣裙,雲髻上僅簪著一雙鑲金銀白玉釵,跪坐在檀案旁。她凝思片刻,提筆在鋪開的竹簡上寫下幾行娟秀工整的字跡。忽然一隻手伸了過來,欲抽走案上的竹簡。呂雯梅忙用手按住,一抬頭,見蕭懌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心下微微有氣,櫻唇一撅:“你什麽時候來的?也不說句話,又想嚇人家。”
蕭懌有點抱歉地道:“朕剛來,見你在寫字,就想拿起來看看。”
呂雯梅似怕他看,趕緊將竹簡折起,支吾道:“也沒寫啥,就是練練字而已。”
蕭懌看出她神情有異,大是不信:“不對。你肯定寫了什麽好詩句,還不舍得給朕瞧瞧?”說著,就去奪她手中竹簡。
呂雯梅避了幾下,終被他奪了去。
蕭懌展開一觀,見上麵寫的是“淚揮黃土懷疆場,一杯濁酒奠英魂。鐵血丹心報國誌,不畏馬革裹屍還。”四句蒼涼悲壯的詩句,有些困惑道:“你寫的這是……”①
呂雯梅麵色轉凝重:“今離征西之戰已有三年,臣妾便想寫首小詩緬懷一下戰亡的將士,聊表哀思。”
“征西之戰?”蕭懌一想,可不就是滿三年了,心內一陣傷感。他鬱歎:“每次征戰總會犧牲很多人,隻能盡量不起戰事,保持國內安定。”
呂雯梅點點頭,道:“皇上說得是。”
遙思
陰沉沉的天氣裏,綿密的雨絲冷冷叩在心上。涼風陣陣吹拂,樹上半黃的葉子如蝶般打著旋兒翩然落下,恰如他此刻抑鬱的心情。
楚淵一襲灰藍色錦袍,獨自靜靜佇立在禦花園內的八角涼亭中,凝望著玉華池畔似錦繁花,喃喃輕語:“梅妹,你在齊宮還好麽?”
恍惚還是年少時,呂雯梅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有時會隨她的父親到他的王府上跟他玩鬧。她稚嫩臉上的純真笑容,是他此生見過的最美好的笑容,清晰地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哪怕她後來入衛國求助,少了些許孩童時的單純,卻依然覺得她比某些隻知道勾心鬥角的女子要好許多。
曾經他有過想等呂雯梅長大後,就迎娶她的想法。可惜世事難料,呂氏一家離開了衛國,他今生到底是錯過了她。
其實他是一個不很注重男女感情的人,對身邊的任何一個女子,就是皇後菀凝也不曾給過她幾分真心相待。唯獨對呂雯梅這個可想而不可得的女子,她的名字卻在心上刻得那般深。有時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為何始終對她念念不忘?
抑或是她的單純直爽,使她不同於其他女子;抑或是不容易得到的女子才會想要珍藏在心,給自己留一個美好的回憶。
在他還是皇子的時候,母親隻是一個名分較低的嬪妃,又無顯赫的家世,不怎麽受父親喜歡,他自然就不得父親所器重,明裏暗裏被人瞧不起。也就是從那時起,他暗下決心,要靠自己的努力爭得帝位。認為隻有得到皇權,才會改變他的命運。而女人,不過是身邊的附屬品,可有亦可無。但他卻想錯了,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有時會覺得是一種難以擱下的負擔。他,終究不過是一個孤獨的人,要守著一座冷冰冰的皇宮過一生。
楚淵不知,他適才的自語被站在不遠處的菀凝聽了去,心裏有點不大好受。她知道,楚淵喜歡在無事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來這兒待一會。他這幾年已極少在她麵前提及呂雯梅,卻原來,他還念著那個女子。
菀凝目視孤零零立在亭中的楚淵,猶豫片刻,還是由侍女撐著傘走至他身後,曲膝行一禮,道:“皇上是又想念齊後了麽?”
楚淵忽聽到她如此問,倒未覺意外,隻長歎一聲:“以為是不想了,卻又不自覺地想起。”
菀凝隻能慰道:“皇上對齊後這般掛懷,想必她身上定有皇上看重的地方。或許她日後還會再來衛國,與皇上敘舊。”
楚淵默默點點頭,轉身問:“你有事?”
菀凝麵露關懷之色:“臣妾沒什麽事,隻是覺今日天氣不太好,怕皇上久立此處會著涼,望皇上能早點回去。”
楚淵又立了片刻,才道:“走吧。”他頓一頓,“改日你叫人在池畔栽幾株梅樹。”
菀凝心裏沒來由地一沉,麵上倒還維持著婉順的態度,隻語氣略顯遲緩:“皇上喜歡,臣妾自當照辦。”
楚淵似乎猜出了她心思,淡然道:“這兒的花太嬌貴,不比梅花傲骨。”
菀凝才曉得楚淵是喜歡呂雯梅這一點,應了“是”,見他緩步出了亭子,眼裏有了點酸楚的淚意。可能在他心目中,枕邊人永遠比不過一個注定不會相守的人。
花香依舊,隻是少了留戀的人。
①此詩為原創。悅悅不才,隻為小說情節需要編了一首。
注:為保障本作品的質量及完整性,悅悅將未能發表在正文中的精選部分情節內容,作為本作品的番外篇。大家可結合上下文閱讀。祝親親們閱讀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