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5)
蘇徽意見她自樓梯上款款的走下來,已然是一副打扮妥帖的模樣,她身上穿著件孔雀藍的旗袍,上麵稀疏繡著梅花。
人還未到近前,那一股子外國香水的味道就彌漫而來,蘇徽意皺了皺眉,方語嫣早已對他這副樣子習以為常,可不免心中失落,就駐足停下來,輕聲說:“七哥,今兒是我回門的日子。”
依著舊俗,女兒回門是要帶著夫婿的,蘇徽意淡淡說:“軍部要處理的事情太多,我抽不出時間,你自己回去。”
方語嫣見他語氣冷淡,竟就毫不猶豫的回絕了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情。不由就紅了眼,說:“我知道七少不喜歡我,如果是別的事,我就不糾纏你了,可回門這麽大的事,你都不肯給我點麵子麽?”
蘇徽意見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卻是不動聲色的看著她,淡淡說:“你在沒有嫁給我之前,就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你應該明白,你嫁的這個人除了身份,什麽也給不了你。”
頓了頓,又說:“人不能太貪心,既然我給了你七少奶奶的頭銜,你也應該知道進退,不要想著再來跟我討價還價。”
他說完,伸手拿過林寧手裏的衣服,進了盥洗室。
方語嫣看著他淡漠的關上門,心裏驀然躥出一股恨意,倒像是極度不甘心一樣。站在原地緩了半晌,才轉身離開。
蘇徽意收拾妥帖後,就出了盥洗室,問:“那邊怎麽樣了?”
林寧點了點頭,說:“張清遠昨日下班後去了趟書店,回家途中經過巷子口,又買了一份烤紅薯。李主任的人守了一晚上,期間他都沒有出去過。”
“已經可以斷定,傳遞消息的是那個賣紅薯的攤主。”
蘇徽意穿上軍氅,一邊往出走,一邊說:“李孝文的人在哪兒?”
“去了城西。”
汽車早已經等在了外麵,直到兩個人上車後,蘇徽意才說:“把張清遠處理了,做的幹淨點兒。”
直到了下午,特務處主任李孝文才匆忙的趕到了軍部辦公室,敲門進去,就見一屋子的幕僚正在開會,而蘇徽意則坐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他當即立正行禮,喚了聲七少。蘇徽意恩了一聲,卻沒有睜開眼。
李孝文不敢耽擱,當即說:“七少,那個攤販今天早上去了城西的茶樓,被樓裏的丫鬟春蘭嫌棄窮酸,兩人吵了幾句,他就被老板給轟出去了。”
蘇徽意這才睜開眼,李孝文繼續說:“那個春蘭是樓裏紅玉姑娘的貼身丫鬟,紅玉姑娘是唱評彈的,調查說她從前是個異鄉逃難過來的女子,後來被強娶做了農婦。”
頓了頓,“那時候沈小姐被喬雲樺騙去了城郊,正好是阮紅玉的家。後來沈小姐被追殺,阮紅玉就被三公子救下,聽說三公子還在城裏給她置了房子。”
蘇徽意沉默半晌,才說:“把人盯緊了。”李孝文道了聲是,就退了出去。
蘇徽意拿了根煙,兀自劃開洋火,慢慢抽了一口,就聽秦桐雋說:“七少,城西那位紅玉姑娘我們都見過,不僅彈得一手好琵琶,唱曲兒也是極佳,那嗓子真真是不染煙火氣。”
蘇徽意聽他這幾句,不由就笑了笑,說:“看來秦老對這位紅玉姑娘很是賞識,不如我將她買下來,給你做姨太太如何?”
那秦桐雋就哈哈大笑起來,“七少慣會逗我這個老頭子!那紅玉姑娘是三公子的人,您七少不怕,我可怕。”
蘇徽意皺眉吐出煙霧,淡淡道:“我看她也未必是老三的人。”
他走到窗子前,就見夜色黑壓壓的直逼過來,城區內燈火闌珊,好似夏日的螢火蟲,紛紛揚揚鋪滿了高樓大廈。
林寧疾步走了進來,待到近前,方說:“七少,孫心萍和沈仲貞不見了。”
蘇徽意皺了皺眉,問:“怎麽回事?”
林寧神色凝重,回答說:“是槍襲,咱們的人都死了。”
蘇徽意原本想抽一口煙,伸手遞到了唇邊,卻忽而煩躁的將煙扔在了地上,說:“封鎖街道、城區,各個關卡嚴格排查,去偏僻的地方找,還有各租界,都要仔細的過遍篩子。”
林寧忙就應了一聲,退了出去。蘇徽意煩悶的撫上額角,吩咐侍立在側的侍從官,“掛個電話給二公子,就說我有事找他。”
蘇徽意走到沙發前,對著幾個幕僚說:“你們現在擬一份關於修建鐵路的負麵言論,務必在今晚把文稿送到各個報社。”
秦桐雋略一沉吟,才說:“七少這是打算給二公子施壓了?”
蘇徽意此刻倒是極為淡然,他慢條斯理的坐下,將腿搭到矮幾上,說:“從前我和老二也算是旗鼓相當,現在他眼見著失了勢,就想來找我的不自在,我也該去會會他。”
這一屋子幕僚全都麵麵相覷,那秦桐雋聞言也沒有說話,他知道蘇家三兄弟向來不和睦,這樣的互相較量是常有的事情,隻是如今多了一位沈小姐,倒是成了七少的軟肋。
他不由就歎一聲,和幕僚一起草擬文稿。
隔了片刻,林寧就走了進來,說:“七少,二公子正在校場騎馬。”
秦桐雋敲了敲煙杆,說:“這天黑成這樣,才剛又下起了大雪,恐怕連路都看不清,二公子這是個什麽意思?”
蘇徽意卻是泰然自若的站起身,穿上軍氅,走到一旁去拿掛在牆上的馬鞭,一言不發的走了出去。
林寧和著幾個侍從當即跟上,才出了軍部的大門,那冷風就卷著大雪呼嘯而來,抬眼去看,竟就吹的人睜不開眼。
林寧當即說:“七少,現在風雪太大,根本不宜騎馬。”
蘇徽意上了車坐好,利落的理了理軍帽,才說:“無妨。”
林寧知道七少是動了氣,一時也不敢多勸。司機發動了車子,因著校場離軍部並不遠,車子開了兩分鍾左右,就到了地方。
蘇徽意兀自下了車,就見整片的空地,這樣望過去,長長的直看不到頭。
校場外圍著鐵網,各處都掛著油燈,隻是夜幕黑沉,這一盞盞孤燈不過是如豆的一抹光亮,在寒風冷雪下瑟瑟發抖。
遠遠的,就見蘇青陽騎著馬狂奔而來,另有侍從牽了匹馬來,林寧上前檢查了一番,又緊了緊馬腹帶子,才退到一邊。
蘇徽意也不含糊,當即認蹬上馬,動作很是老練。
蘇青陽見他過來,就笑了笑,說:“老七,你可落了我兩圈了。”
蘇徽意一揮鞭,連夾馬腹,便縱馬沿著校場跑了一圈,直到了第二圈開始,蘇青陽也揮鞭馳騁而去。
大雪如同棉絮一般紛紛揚揚的飄散在空中,馬受天氣的緣故並不配合,好幾次踢蹶反抗。蘇徽意抓緊了轡頭,慢慢放緩了速度,那馬才鎮定下來。
蘇青陽見狀也慢下來,因著騎馬極費體力,又被風雪一攪,說話都很吃力,不得不提高聲音,“從前父親帶兵打仗,什麽惡劣情況沒遇見過,像是這樣的風雪天,更是家常便飯。”
他說著,轉顧蘇徽意, 見他倒是一副臉不紅氣不喘的模樣,此刻端坐於馬上,頗有幾分輕世傲物的氣韻。
他不由就說:“咱們兄弟幾個,論起像父親,除了老大便是老三,可惜一個英年早逝,另一個偏又不得寵。”
蘇徽意聞聽他提及早逝的大哥,不由就皺了皺眉,說:“若論起像父親,二哥你才是十足十的像。”
“父親常說我做事不夠穩,單就這一個字,我就還差的遠。”蘇青陽說著,又意有所指的說:“而老七你,卻將這個字參悟的透徹。”
蘇徽意不耐煩在這風雪天裏同他打字謎,隻說:“老二,你不如老實告訴我,沈仲貞在哪兒?”
蘇青陽仿若沒有聽到一樣,慢慢牽著韁繩往回走。蘇徽意打馬追上,又說:“我知道這事兒是你幹的,上次因著軍火爆炸的事,父親收了你一半的軍權,你心中不痛快,又受不得別人挑唆,就將矛頭指向了我。”
蘇青陽哼了一聲,說:“爆炸事件是怎麽回事,你心裏最清楚。咱們現在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這次錯信奸人,栽在你手裏無話可說。”
蘇徽意泰然自若的打馬而過,淡淡說:“別兜圈子了,說說你的條件。”
蘇青陽緩了緩容色,說:“老七,這次我是虧大發了,我要求也不高,隻要你把老三在軍港的生意分一半給我,我就把沈仲貞送回去。”
蘇徽意不動聲色的掃了他一眼,說:“老三的生意我一向不摻和,二哥何必為難我?”
蘇青陽笑了笑,不以為然的說:“這沈仲貞可是你那心肝寶貝的弟弟,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恐怕沈薔薇又要活不下去。老七,你是個聰明人,可千萬別因小失大,做些讓你後悔的事。”
大雪簌簌而落,夾帶著冷風哀嚎似的在耳畔回旋。絨雪密密的織出一層雪幕,那星子和著夜色都是寡淡無光的,隻餘下暗夜微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