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3)
這會兒日光愈發的濃烈了,映照在身上都覺得滾燙,沈薔薇靜靜的站在原地,聽他的解釋?事到如今,她清楚的知道兩個人之間除了芥蒂什麽都不存在了,在她最難熬的那些日子,幾乎是差點死去的時候,一次一次,早已將她對他的信任與期盼消磨的幹淨。
她緊緊的抓著旗袍的裙擺,那孔雀藍的料子攥在手心冰冰涼涼的,讓她想起那一次被扔進水裏的感覺,冰涼徹骨的寒,那種像是再感受不到暖意的絕望好似一根刺般,紮在心上最敏感柔軟的地方。
她禁不住渾身發抖,像是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刻爆發出來,冷冷的回過頭去,用一種略帶嘲弄的神情反問他,“解釋?還有什麽好解釋?你已經娶了顧詩意!”
她這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手止不住的抖著,她冷笑了一聲,聲音卻變得輕了,“七少恐怕不知道吧,在你訂婚的時候,我卻被人綁著扔到了湖裏!如果不是喬雲樺,我連自己死在哪裏都不知道!在我最絕望最痛苦的時候,在我好幾次死裏逃生的時候,在我失去孩子的時候,想來你還沉浸在要娶新人的喜悅中吧?”
蘇徽意驀地抬起頭來,仿若狠狠中了一擊般,倒抽了口氣,這一瞬間像不知該如何反應,隻是怔怔的看著她,他甚少會流露出這種神情,恍惚了一瞬,才微微的垂下眸去,輕聲說:“你又怎麽知道我會喜悅,我原以為有些話即便不說,你也懂得。”
“懂與不懂,又有什麽趣呢?其實我根本就不該嫁給你,在我父母離世後,我就該遠走他鄉的,我真後悔。”沈薔薇倔強的看著他,緊緊的咬了咬唇,又說了一遍,“我真是後悔嫁給你!”
他原本這些日子未曾好好休息過,臉色很不好看,此時聽了這些話,倒連嘴唇上最後一絲血色都褪去,在光影裏愈發顯得蒼白如紙,緩了好一會兒,依舊嘴唇發顫,可是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樣子,心中便仿若海水翻騰一般,他知道她一向是這樣倔強的,可在這樣的時刻,他看著她決絕的眼睛,忽而覺得悲涼,像是在一瞬間就明白,兩個人之間隔著的溝壑再也跨不過去了。
沈薔薇見他這樣沉默寡言著,光束明亮的映在他身上,幾乎將五官都照的近乎透明了,可這樣不真切的看著,倒恍然的看見他眸子中異樣的光亮。她隻覺得心被狠狠地揉捏了一下,可還是倔強的瞥開眸子,“我還是那一句,好聚好散吧。”
其實她心中真切的知道,他不會放開她,這一句話也並不是她真正的目的,她是為了報複才回來的,怎麽會就這樣走了呢?隻是在瞥到他臉上的神情時,她忽而就遊移不定了,忽而就覺得累了,想要離開,再也不要出現了。
她朝前走了兩步,倒不妨身子被緊緊的箍住,是蘇徽意從身後抱住了她,他的語音帶著沙啞,“不要走。”
她幾乎是瞬間便流下了眼淚,卻倔強的掙了掙,冷聲問:“這樣有什麽意思?”
蘇徽意隻是緊緊的抱著她,那熾熱的呼吸就噴在她的頸間,“我知道你怪我,薔薇,給我點時間。”
他不想去說那些身不由己的事,也並不想與她說些權衡利弊的混賬話,他從來都知道自己選擇了這一步,是不能回頭的路,也沒想過要她理解自己,從做決定的時候,他就已經將最糟糕的事情都想過了。
看著她遍體鱗傷的模樣,他真的心痛不已。可事到如今,理智的人總喜歡說木已成舟,為了南地的大局他確實有許多要顧及的事情。隻是麵對這樣的她,他卻不知該怎樣解釋給她聽。
沈薔薇不想再與他說這些,在他懷裏用力掙著,“你已經娶了別人,還與我糾纏著有什麽趣?”
憑她如何的掙,蘇徽意就是不放開她,這會兒她愈加的不管不顧,倒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掉似的,連初時的理智都消失殆盡,哽咽著說:“我什麽都沒有了,沒有愛人,沒有親人!沒有孩子……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她沒有力氣再說下去,隻是微微的闔上眼,“已經到了這一步,我對你已經無話可說了。”
蘇徽意緩緩的吐出一口氣,他的嘴唇微顫,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聲音也帶著幾分無力,“你還有我。”
他有太多的話想說,可已經錯了那麽多,如果她沒有嫁給他,就不會有今天,曾經以為將她留在身邊就是對她最大的保護,可原來,帶給她最深傷痕的,卻是他自己。
他壓低了聲音,“我們還會有孩子的。”說出這句話,他連眼睛都紅了,稍緩了緩,才說:“我知道你心中怨我恨我,這些事是我對不起你,無論你怎樣的對我,我都承受,但我不會讓你離開我。”
沈薔薇忍不住輕笑了一聲,“男人果然是自私的,一麵說著愛一個,一麵卻又娶一個,真是好可笑。”
她徹底的失去了與他糾纏的力氣,隻是心中的那種怨恨總也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此時冷靜下來,倒覺得再去計較那些已經沒有意義,她是這樣的人,不想要太過矯情卑微,讓人看輕了自己,所以這樣想了想,倒覺得自己適才的眼淚流的太過廉價。
她索性不去掙了,隻是伸手擦了擦麵頰,說:“你知道的,你留不住我。”
蘇徽意的臉上沒什麽神情,連睫毛都沒有眨一下,隻是靜靜的看著她旗袍上的對襟,隔了半晌,他才說:“留不住我就跟你一起走,你知道的,我做得到。”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室內的落地鍾依舊一分一秒的走著,可他們卻連動也沒有動,就這樣僵持著,仿若對峙一般。沈薔薇是真的累了,她奔波了這麽久,從死裏逃生回到這裏,看到那一場背叛的婚禮,她連去生氣的意義都找不到了。
她的心早死了。
可是許是累了,亦或是精神處於一種崩潰的邊緣,倒讓她承受不住,隻覺得眩暈,然後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她隻覺得昏昏沉沉像是睡了一覺,可夢裏亦是殘忍到不留情麵的,先是父母的厲聲質問,弟弟的哭泣,還有那個未出世的孩子的哭聲,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隻餘下悲痛欲絕來,恍惚的意識中,倒恨不得就這樣睡過去,再也不要醒過來。
隱約聽見有人喚她,那聲音溫存依戀,像是春日的暖陽一般,讓她在悲傷中獲得了一絲的慰藉,她本能的伸出手去,“母親,母親,是你麽?”
睜開眼去,卻見朦朧中一個影子坐在床邊上,正伸手握著她的手,天已經黑了,室內卻沒有開燈,隻是窗前映照了一地明暗交錯的月光。她知道這個人是蘇徽意,幾乎是下意識的抽回手去,冷冷的說:“你在這裏做什麽?今天是你的新婚夜,你不該在這的。”
她撇過臉去,在黑暗中隻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聲,良久,聽他微不可聞的歎了一聲,“今天不是我的新婚夜,我要留在這裏。”
沈薔薇哼了一聲,“隨你得便,但請你出去,你在這裏會影響我休息。”
她就這樣下了逐客令,連一絲的餘地都不留。蘇徽意倒仿若也犯起倔來,“這裏隻有一間臥室,我也要在這裏休息。”
沈薔薇忍不住轉頭看向他,暗夜幽深,他的眸子卻熠熠閃著光,她氣不過,便掀了被子下床去,“那你睡這裏!”
雙腳剛觸碰到地板,便被他拉了回來,兩個人來回的拽了拽,最後終是他放軟了語氣,輕聲的說:“你身子還沒有大好,別再受了涼,好好的躺回來,我不打擾你就是了。”
他站起身走過來,與她麵對麵站著,目光看進她的眼裏,就那麽與她對視著,室內靜悄悄的,長久的靜默後,他才輕輕的俯下身將她的腳放回了床上,又拉過被子為她蓋好。
是久違的溫暖,沈薔薇看著他,好似有話哽在喉嚨,卻如何也不肯去說。他還穿著軍服沒有換,像是一個剛從戰場上回來的軍人,帶著倦於開口的疲憊與深沉,也不知是光線的緣故還是 他本身臉色就太過蒼白,在黯淡的光內,卻仿若紙一般蒼白。
她覺得自己不能再看了,亦不想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便躺倒在床上,背對著他闔上了眼,她隻覺得疲憊,太多的事情讓她不知所措,就如同此刻,自己明明知道會有這一遭,可真正的麵對,依然讓她心如刀絞。果然,說的有多瀟灑,就有多痛心。
他沒有離開,隻是在原地默默看了她半晌,室內太靜了,彼此的呼吸可聞,比起夏日的炙悶來,更讓人透不過氣。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直到門被輕輕的關上,她 才睜開眼起了身,靠坐在床前,放眼望去,室內漆黑一片,周遭皆是陌生的家具,那薄紗的窗簾一晃一晃的,一切的一切,都那麽陌生。
她看著門默默的發著呆,心中的恨與怨就在這種無聲中慢慢的膨脹,可也隻能在悄無聲息中慢慢的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