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5)
他麵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而後轉身朝臥室去,沈薔薇明知道他生了氣,隻是這樣的時候,她如何能妥協?況且她心中存著一絲怨恨始終不能釋懷,她恨極了這種狀態,像是一言不合便會觸發她敏感的神經,隻要稍微讓她不滿意,她就反反複複的將這件事拿出來說。
她也不願意這樣,隻是心中不能釋懷。緩緩的舒了一口氣,仿若失了力一般朝後靠去,抬眼見一桌子的菜,幾乎沒怎麽動過,這一餐就結束了。
廳裏開著燈,四壁都是流光溢彩的,她不禁掃了一圈,隻覺得空蕩蕩。她心中明白,兩個人無論如何的配合對方,溝壑依舊橫陳著,再也抹不去。
這樣安靜的坐了半晌,便聽見臥室的門開了,蘇徽意已經換了軍服,頭頂帶著軍帽,一副凜若冰霜的樣子。她見他要走,唇角動了動,卻是沒有說話。雙手緊緊的攥成團,竭力裝出若無其事來。
蘇徽意看了她一眼便轉了目光,聲音聽起來沒什麽起伏,“軍部有要緊事,我要馬上去一趟。”
他朝前走了兩步,直到了門邊,才頭也不回的說:“我會放了他。”
沈薔薇看著他走出去,從頭至尾都沒有開口挽留,在原地怔忡著站了半晌,才又坐到了沙發上。這會兒雨竹敲門走了進來,眼見著她麵色發白,就低聲說:“小姐,七少走了,他囑咐我讓你把飯吃了……用不用我端下去熱一熱?”
沈薔薇恍若未聞著,隔了幾秒才麻木的搖了搖頭,“撤下去吧,我不想吃。”
她起身朝臥室去,隻覺得渾身一絲力氣都沒有,心中仿若纏了一團棉線,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伏倒在床上,想著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好似都是被命運推著往前走,這樣想著,更不知該如何是好。
恍惚中才要睡過去,卻忽而聽到電話響起來,在安靜的空間裏仿若是悶雷一般,讓她心跳如擂鼓。睜開眼,見外麵的天已經黑了,室內亦是黑漆漆的。那電話聲一聲聲催促著,她隻得摸著黑,光腳快步走到了廳裏去。
才接起電話,就聽見那頭是阮紅玉焦急的聲音,“薔薇,我收到消息,七少下令要槍決喬雲樺,已經派人送他去刑場了!你快想想法子啊。”
沈薔薇驟然聽到這一句,隻覺得腦子轟隆一聲,仿若被什麽擊中一般,那一頭仍舊是阮紅玉夾雜著哭音的祈求,她恍惚的聽了兩句,才鎮定下來說:“我現在就過去!”她說完,就啪的掛斷了電話。
此時的她有些不知所措,亦心亂如麻著,好似轉了百千個念頭,卻仍不知該怎麽辦。在黑夜中焦急的喘息著,倒像是無頭蒼蠅一般,強製讓自己冷靜下來,快步走到臥室去換衣服,她也沒有開燈,隨便自衣櫃拿了件旗袍穿上,用手攏了攏頭發,也來不及去按電鈴,隻是快步走了出去。
直至下了樓,廳裏也是黑漆漆的,她摩挲著開了壁燈,又按了電鈴,這樣一折騰,更是攪得心跳加速。雨竹和著幾個聽差很快便跑了出來,見她倉皇的站在廳裏,不由就問:“小姐,你這是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沈薔薇不願意多說,隻是焦急的吩咐,“快點備車子,我要出去。”幾個聽差略顯錯愕的看著她,像是不知該作何反應。她不禁急了,吼了一聲,“快去。”
幾個人這才連連點著頭,快步跑了出去準備。雨竹忙走過去扶住她,眼見著她頭發淩亂著,身上的旗袍也是皺皺巴巴的,她心中自然知道是出了什麽要緊的事情,此刻也不敢多問,隻說:“小姐別著急。”
她說著就為沈薔薇攏了攏頭發,感受到她渾身都在發抖,像是受了什麽打擊一樣,喃喃著,“幫我撥通蘇徽意的電話。”
雨竹聽著忙就應了一聲,快步走過去撥了電話,那一頭卻是一長串的嘟音,等了一小會兒才有人接通了電話,“哪位?”
雨竹忙說:“這裏是小公館,請問七少在不在?”
那一頭便回說:“七少剛離開。”說罷便掛斷了電話,雨竹擔憂看了沈薔薇一眼,如實的說:“小姐,七少不在,說是剛離開……”
沈薔薇的眼淚猝不及防的落下來,她也顧不得眾人的目光,隻是喃喃著,“他騙我,他騙了我。”
這一頭聽差來報說汽車已經備好了,她踉蹌著步子走出去,抬眼看天,月朗星稀,卻仍是黑的如同粘稠的墨汁,直到上了車坐好,汽車便疾馳著開了出去,因是這樣的晚上,街上早已戒了嚴,所以並沒有行人。
司機直至開出了巷子,才恭敬的問:“小姐,咱們去哪兒?”
沈薔薇抹了抹臉頰,說:“去刑場,一定要快!”
她不去理會司機複雜的神情,隻是轉顧見窗外漆黑一片,仿若吞噬了萬物一般深不見底的黑沉,她原本就懸著一顆心,此時見了這樣的光景,更覺得悲涼無助。雙手緊緊的攥著,連手心都刺痛了,這會兒心內焦急,倒好似遲一步都會看到喬雲樺渾身是血的模樣。
她怕極了死亡,這讓她無助恐懼,不由的想起父母,想起弟弟,還有那個未曾謀麵的孩子……她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呼吸一頓一促的,心口也絞痛著,前行的路那般長,那般的難熬,她真的快撐不住了。
好在司機並沒有多問,隻是將油門踩到底,一路都是風馳電掣著,過往皆是漆黑,隻有兩團黃澄澄的車燈在暗夜中飛奔著,約摸著沒過多長時間,汽車便開到了刑場。說是刑場,不過是金陵的郊區一帶,遠遠近近皆是崗哨,汽車才剛進去,便被路卡攔住,衛兵支起槍來,喝問:“什麽人?”
司機正要回話,沈薔薇卻顧不得,她兀自下了車,對著那衛兵說:“我要見蘇徽意,你去告訴他。”
那衛兵才要嗬斥,但因著那司機是蘇徽意身邊的人,他一眼便認了出來,客氣的打過招呼,司機知道事態緊急,忙說:“快去通報,告訴七少沈小姐來了。”
那衛兵當即應了一聲,快步跑開了。沈薔薇哪裏能等得,快步的跟著走進去,因著裏頭各處都有崗哨把守,又有探燈在照著,司機恐怕崗哨誤傷了她,一麵跟著跑過去,一麵勸阻道:“小姐,你不要跑,小心崗哨。”
沈薔薇見那一頭亮著燈,便不管不顧的想要走過去,倒不妨一槍忽而打在了腳邊的地麵上,嚇得她驚叫了一聲,站在原地再不敢動彈。司機緊忙追了過來,大喊著:“不要開槍,我們是來找七少的。”
這會兒司機也亂了分寸,額頭上溢出大顆的汗來,唯恐沈薔薇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小姐,你再等一等,別在亂跑了。”
他的話音剛落,就見遠處走過來一行人,把頭的正是林寧,疾步的走過來,見沈薔薇一臉的驚懼,便客氣的說:“夫人,您過來怎麽沒有提前打電話,萬一在這出了什麽岔子,我們這些人就不用活了。”
沈薔薇搖了搖頭,焦急的問:“蘇徽意呢?帶我去見他!”
林寧說:“七少現在有要事,我先帶您去休息室。”沈薔薇又搖了搖頭,聲音急促道:“我要馬上見到他,快帶我去見他!”她這一句幾乎是吼出來,也顧不得林寧的阻攔,兀自朝前跑去。
她這個樣子,自然沒有人敢攔她,她用盡全力朝前跑著,夏夜的風灌進胸膛裏,灼燒著心肺一般,讓她快速喘息著,身後是林寧等人的呼喊,好似亂成了一鍋粥一般。
正是這樣焦急的時刻,她忽而聽到了一聲槍響,“砰”的一聲劃過岑寂的夜,像是驟然響起的雷聲,她在驚懼中頓住步子,茫然失措的看著前方,漆黑一片,遠處的燈火在夜幕下不過熒光點點,她隻覺得一絲力氣都沒有了,跌坐在地上去,仿若失了魂魄一般。這樣的時刻,倒也沒有哭,隻是無措的看著地麵,竟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黑暗中有人緩步走了過來,她抬眼去看,就見一個模糊的頎長身影,她知道那是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隻覺得心在狠狠的抽搐著。
蘇徽意站在了她對麵,俯視著她,神情在暗夜中看不真切。緩了緩才問:“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沈薔薇一言不發的站起身,在黑暗中對上他的目光,她所有的理智都被消磨殆盡,隻餘下滿腔的絕望來,幾乎是下意識的抬手給了他一巴掌,他並沒有躲,而是一聲不吭的挨了下來。
沈薔薇緊緊咬著唇,吐了口氣,才喑啞著嗓音說:“你殺了他。”
她說出這一句,便抑製不住的哭出聲來,吼道:“你答應過我,你答應我不會殺他的。”
蘇徽意與她隔著兩步的距離,他靜靜的看著她,分外冷靜的說:“我食言了。”
他說過這一句,倒像是不願意再與她糾纏,揮手示意後麵的林寧,吩咐道:“送她回去。”
他與她擦肩,再不看她一眼,迎著夜風朝前走,臉頰火辣辣的,卻不及心上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