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二章 “這是我的選擇”
低沉婉轉、飽含著徐朗獨有的情緒在幽深的走廊中醞釀著。
隻隔一道牆，冷峻的嚴言此刻已經有了一些麻木，他枯坐在台階上，攥緊雙手從點點敘述中傾聽著那個少年最後的絕筆。
他的身邊，是雙眼瞎掉的零，右眼眶中的空洞讓其在黑暗中顯得稍許悲戚，他緊緊地抱住懷中的純白瓷罐，蒼老的麵容上有些許動容，但卻沒能言語。
無名那雙眼，其內的靈動越來越少了，但他還是在看著徐朗，看著那個注定孤獨的男人，遲遲不肯離去！
徐朗的喉頭很是幹澀，抖了又抖，染血的手帕在他的掌心隨著右手的痙攣不住地搖晃，但他還是要念下去，即便是他越來越折磨，越來越能體會那個十五歲少年的決絕處境！
六天七夜的孤寂，周圍是難以抵擋的淒冷，那裏隻有一個孩子，一個原該天真無邪、生活在陽光下的孩子！
可是他要做的是，竟然是背對黑暗與孤獨，咬破指肚，一點點泣血而書！
被宿命煎熬的人不隻是徐朗，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
它的殘忍超過了報社、超過天地間所有惡靈，它愚弄著活人，讓他們走向本不該走向之路！
“宋卓明…”
徐朗欲哭無淚，他以為自己早已對此麻木，但是越看下去，他越能夠體會宋卓明當時經曆的一切是多麽的悲哀，可是那個義無反顧的少年，在臨死之前，竟然還在為他鋪路……
宋卓明，這個看似在“白日之夢”完全沒露麵、沒有任何作用的執行者，卻成為了所有人的希望。
他的作用，很大很大！
因為，他找到了一條可以回歸現實世界的路！
“白日之夢，是一場無法自拔的噩夢，那隻惡靈沒有殺我，隻是讓我享受著無盡的孤寂。
我沒有攜帶太多的幹糧與水源，在撐到第三天就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的力氣……
徐大哥，你說的是對的，有很多時候，身為小孩子的我，做不了太多的事情，在一切抵達末路之際，我看到一個希望，它是卓言、是我的母親、是黑暗之後的光明……
但是那個時候，惡靈又一次出現了，它在阻止著我……
徐大哥，我希望你會相信我，因為我的死將會為你指出一條回歸的方向，隻有回到現實世界的深深公寓，才能最大程度完成任務！
從特定的地點，自夢中醒來，而唯一的方法
就是在深深公寓的特定地點，自殺！
十八層的公寓，一共有個台階，但這裏多出了一階……隻有那一階自殺，才可以徹底離開這場白日之夢！
左側通道、通往第二層的某個台階上，我留下了一把刀，惡靈不會幹擾，那是給你的指引。
惡靈在我窮途末路尋求自盡之時，交換性地告知了我一些情報，同時也給了我一個選擇……”
嚴言在這個時候，從外部的樓道逐步走了過來，眼神中迸發出了一絲幽光，站在牆邊看著徐朗。
而徐朗像是沒有聽見這個求之多時的重大情報，反而是哽咽了起來，因為上麵的一切，都是宋卓明在死都不能死之前，稚嫩肩膀背負一切，為他留下的活下去的希望。
而接下來，才真正將宋卓明的選擇，說了出來……
“遺忘現在的一切、顛覆過往的經曆，那是一場美夢……
我之前沒有騙你，我真的可以和卓言、母親生活在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美夢之中，我會忘記你，忘記所有痛苦……
徐大哥…我真的累了。
我將永世沉淪在惡靈編製的白日美夢之中，如果這是宿命，我心甘情願……
不要來找我，這是我選擇！”
話都說盡了，如果這就是宋卓明的結局，徐朗會祝福他……
那張用鮮血寫下的手書，被徐朗永遠地珍藏在懷中，他不會忘記那個驚鴻少年為他做的所有事情，哪怕是身陷輪回、洗滌記憶，他都不會忘記！
“片麵之言，可以搏命嗎？”
在世界安靜之際，嚴言微歎一聲，還是詢問了出來。
他不是不相信宋卓明在臨死前的指引，的確他也意識到了深深公寓多出了一層台階，同時夢醒的方法與每個人的死法趨於吻合，一切似乎都對得上。
但他還是不信任惡靈會不做手腳，因為一旦失誤，那將是提前的團滅！
徐朗抬起了頭，無聲地與嚴言對望，他的想法已經表露無疑，他相信，孤注一擲地相信！
“惡靈沒必要說謊，事實上我們在夢裏還是在現實，都不妨礙它殺死我們，我覺得可信度達到八成！”從未開口的零，也顫顫巍巍扶著牆麵走了過來。
嚴言的目光遲疑了片刻後，沒再多說什麽，而是轉身離去。
他要在這個時候去驗證宋卓明是否在左側通道中留下了的那把刀，那個位置是否會有異樣之處！
零聽著從自己身邊離去的腳步聲，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麵前是一片黑暗，隻得選擇留在徐朗的身邊。
而徐朗這個時候從宋卓明之事收回了目光，繼而望向了無名。
無名從來沒有被他忽略，他很想這個時候能夠與無名說上幾句話，說什麽都可以！
看著麵前虛弱至極，仿佛風一吹就會栽倒的男人，那陣因宋卓明的結束稍有沉澱的情緒又一次湧上心頭。
無名，救過他數次性命！
他可以尊重宋卓明沉淪宿命的命運，但卻絕對不能再接受無名從他的身邊被死亡帶走，哪怕是逆天而行，他也要去做！
他一輩子沒有打破過宿命，這一次他一定要挽救無名！
那把特殊的金刀合鞘放在無名的胸口，而這個時候，無名看向徐朗的眼神已經變得陌生，好像最初相識之時的冷酷麵具又一次戴上。
無名眼神不善地看著徐朗，默不作聲，但那股沒來由的恨意頓時出現！
現在的他已經幾乎喪失了全部的記憶，麵對麵的徐朗是誰，他完全記不起來，懷中的那把刀也記不起來。
但他以往的經曆，卻激發了警覺性。
無名忘記了自己為何會受傷，為何動不了隻知道他第一眼看著的男人，很有可能就是造成這一切的凶手！
徐朗的起身更讓他反應強烈，倚靠著牆麵的身軀又一次開始顫抖，像是奮盡全力想要保證一戰之力，來抵抗徐朗！
無名，不記得人了，同樣也不記得惡靈！
徐朗看到這一幕，尤其是無名眼中的恨意和陌生感，身姿一僵，濃鬱的悲哀複蘇，他站在原地，眼神中滿是憐惜，可是卻無能為力，他無法阻擋這一切的到來。
他不知道無名是怎麽了，但那種漠視，卻讓他明白了一些……
徐朗不希望，在無名的最後一刻，就這樣孤獨死去。
無名完全沒能力站起來，他已經在牆角掙紮了許久，可是總是泄力摔倒，嘴唇不住地哆嗦，像是要說些什麽，但聲音太過細微，徐朗完全聽不清。
他隻得將目光看向了零……
零那邊雖然失去了視力，但好像冥冥中有所感，他凝眉扶著牆麵，心中暗歎。
正如他之前對無名所說的，他很欣賞無名，也沒想過再次見麵會是以這種形式，在感受到徐朗目光之後，他有些心累地伸手入懷中，拿出了一個玄黑色的巴掌大紙人……
“無名被拉入這層夢境之初，就遭遇了襲擊……”
徐朗接過那從頭頂直到腹部裂出一條縫隙的紙人，仔細地端詳著，聽著零的敘述，不敢說話。
“分裂，惡靈將他的靈魂分裂成了兩半抽走，我盡力用紙人保住他的性命，但也不是長久之計，尤其是上次時間回溯，似乎對於本就脆弱的靈魂，又一次出現崩潰。
無名的餘下靈魂也在不知不覺之間被抽離……現在遺失的或許隻是記憶，不出一時半刻，他就會徹底成為一副無主軀殼…”
每個字聽進徐朗的耳中，都讓他心頭滴血。
他眼中的執著越來越瘋狂，抓著紙人的手掌也越來越用力，脆弱的紙張已經出現了一絲褶皺，他看著還在地上保留戰鬥掙紮著的無名。
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他活！怎麽樣都可以，隻要他活！”
零長長地舒了口氣，似乎他見慣了生死，但再一次麵臨如此之境，還是免不了勾起一些遙遠的記憶。
“將紙人貼在他的胸口吧，或許可以幫他撐過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如果可以回歸，事情應該有所轉機。但接下來的任務時間裏，他與活死人沒有差別……”
徐朗捏著紙人，緩緩蹲了下去，直視著無名那充滿冷漠與疏遠的眼神，想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一點點將手掌伸了出去，在觸碰到無名的胸口之時，無名開始了劇烈地掙紮。
那雙滿是怨恨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徐朗，這個他曾經唯一的朋友，如今連最後一絲情感都被惡靈剝奪，無名的人生隻剩下了冰冷！
徐朗剛剛觸碰到胸口的手掌，忽又縮了回來，他擰著眉，眼中滿是不甘，可是在懸停了良久後，又咬著牙將紙人貼在了無名的胸口。
那個曾經堅毅如刀的男人，最終還是倒了下去，失去了記憶、失去了情感、失去了所有，成為了一個活死人！
這或許不是無名想要的結局，這或許是徐朗偏執自私的想法，但一切走到這裏，所有人都盡力了。
幽深的走廊、無盡的黑暗吞噬著人性最後一寸光明，隻有一聲哽咽似的虧欠。
“對不起，無名…”
……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描寫徐朗此時此刻的心情，宋卓明、無名，除嚴言外，徐朗現在最為珍視的兩個朋友，一一失去。
這兩個角色同樣是我最喜歡的人物之一，宋卓明，那個隻有十五歲的少年。
他在這次任務中幾乎沒露麵，但是他的作用很大很大，用生命給徐朗指引了一條歸回之路，並且義無反顧地沉淪進了美夢之中，他的家，一直想要的那個完整的家。
還有無名，我最心疼的就是他，我不願意讓他，徐朗也不願意讓他死。
或許在寧折不彎的性格之下，他情願自己死的純粹、簡單一些，但我和徐朗將他的故事再一次延續下來，無名的終點並沒有這麽簡單的結束，他的記憶和人生也並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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