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最該有的決絕
阮辭腦中嗡嗡想,隨後終於緩了過來,長抽一口氣。
繼而腹部傳來劇烈的疼痛,她大叫出聲,開始弓起身用力。
穩婆們見狀,都跟著舒了一口氣,而後絲毫不敢鬆懈,各就各位給阮辭接生。
有穩婆在旁邊賦有經驗地指導阮辭深呼吸,然後再用力。
阮辭滿頭大汗,不停地深呼吸,不停地使出渾身力氣。
她不曾有過生產孩子的經驗,恍惚間感覺自己仿佛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閻王殿。
可是她不能讓孩子也跟著她一起踏進去。
辛辛苦苦懷胎這麽久,她一定要把他生下來。
一定要。
阮辭死死抓住若靈的手,漆黑的眼神裏堅決如斯,那是她身為一個母親最該有的決絕。
從前她或許有過不在意,也沒有準備好做一個母親。
她都還沒經曆過一段感情,到了這世界便莫名其妙有了一個孩子。
但是現在,孩子將要從她的肚子裏出世,那種體驗和震撼,是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盡管痛到撕裂,可她偏偏就有無上的勇氣和毅力。
若靈噙著淚,看著她麵無血色,咬破了嘴唇也要把血咽下,整個房間都彌漫著濃濃的血腥氣。
若靈一個勁地鼓勵著她,“公主不能放棄,快好了……很快就好了……”
穩婆亦鼓舞道:“公主再用力,已經能看到頭了!”
阮辭咬緊牙關,渾身似從水裏打撈起來的一般,她皺著雙眉低沉地悶叫,用盡力氣的同時,身體都在繃緊到極致而顫抖,眼淚冷不防從眼角滑落出來。
那最後幾下她不知道怎麽用力的。
耳邊回想著穩婆的聲音,其餘一切都是空白。
她在做最後的抗爭和拚搏。
後來聽到穩婆欣喜叫道:“出來了,出來了!”
阮辭隻覺得身體所有力氣都被掏盡了,僅剩下空空的軀殼。
她連睜眼的力氣都不再有,閉上眼都沒來得及看一眼。
“公主!”若靈驚叫道,她伸手碰到阮辭的額頭,一片滾燙。
雨停了。
雨滴從油油綠的樹葉間,從瓦槽屋簷間淌落,滴滴答答。
頭頂的烏雲散開,呈現出澄淨如洗的天空,籠罩著淡淡的暮色。
傍晚的霞光從天邊漾開,幾縷淡金色的光芒落在了瀟湘苑青灰色的屋脊上,在雨水中閃閃發亮。
謝清予一直等在外麵,他親眼看見雨停了,雨後的黃昏竟如此美麗。
亦親耳聽見穩婆高興地說孩子生出來了。
一直緊緊握在袖中的拳頭驀地鬆了鬆,謝清予長出一口氣。
謝清予沒來得及換身幹衣服,這會兒衣裳貼著他的身軀,他眯著眼站在屋簷下望了望天空。
一滴雨水從屋簷滴落,恰恰落在他的眼窩裏。
他眼簾顫了顫。
他可以救回葉代柔的命了。
卻也依稀感覺自己失去了什麽。
或許他早就已經失去了,隻是如今才意識和醒悟過來,覺得倍感失落。
葉代柔的毒迫在眉睫,遂謝清予收起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情,沒多看一眼孩子,而是取走了阮辭腹中脫落下來的胎衣,匆匆去了陶然苑將那胎衣入了藥引。
阮辭淋了雨,生產過程中便已高燒不止。
生完孩子後,燒熱沒退,她昏得不省人事,藥灌不了多少,若靈隻能用之前阮辭給謝清予用的辦法來降燒。
若靈雖然恨謝清予不顧阮辭死活,也要逼她提前生出孩子,以便拿阮辭的胎衣去救葉代柔,可是她管不了那麽多,阮辭現在的情況很糟糕。
李氏一直抹眼淚,自責道:“都是我的錯,我以為將軍是想好好跟公主說說話,卻沒想到將軍是存的這等心思……”
若靈冷著臉看著李氏,道:“我走的時候明明再三叮囑過劉媽,一定不能留公主一個人,一定要讓公主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結果你轉眼就忘!劉媽是怎麽想的呢,上一次發生的事這麽快就忘了嗎,你居然還放心公主與他獨處,這是想害死公主嗎!”
李氏自知理虧,傷心不已:“我是真的沒想到……”
若靈道:“這世上沒有哪個比他姓謝的更加豬狗不如、忘恩負義!”
以前若靈若是這麽說,李氏定要反駁兩句。可如今,她連半句都反駁不出來。
按照民間的做法,孕婦產下孩子以後,脫落的胎衣是要找個地方埋起來的。
現在阮辭的胎衣被拿去給別人食用,這與吃人肉有何差別?
如此窮凶極惡的事,虧他謝清予做得出來!
阮辭唯一清醒的時候,睜開眼時,眼睛都是紅的,隻覺得天旋地轉。
若靈在旁伺候著,還沒說兩句話,便忍不住要哭的衝動。
阮辭聲音極輕地問:“男孩女孩?”
繈褓中的孩子此刻就躺在她身邊,安安靜靜地睡著,她一伸手就能摸得到。
“公主,是個男孩。”若靈哽著道。
阮辭緩緩閉上眼,道:“你去跟溫霽月說,我生了,是個兒子。”
“好。”
她冰涼的手握住若靈的手腕,“不要告訴他我為什麽早產。”
“為什麽不能說?”若靈不服氣,“姓謝的不心疼公主,自有人會心疼。”
“反正不能說……”
阮辭在昏睡過去前,猶還在想,溫霽月到底是不是孩子的爹。
如果是,這個過程已經讓她很痛苦了,為什麽還要讓孩子的爹再痛苦一次?
如果不是,那這是她的家事,又何必讓溫霽月擔心。
隨後阮辭又沒了反應,任若靈如何喚她都喚不醒。
若靈怎還能放心離了阮辭的身邊,她隻打發了一個人去溫霽月家裏傳個話。
深夜,溫霽月輾轉到了顧祈家裏,道:“老師,公主生了。”
顧祈一震,繼而蹙眉道:“生了?這還不足九個月,怎的就生了?”
這個溫霽月也不知道,傳話來的人也沒說。
顧祈從書桌邊起身,不慎拂落了桌麵上的書卷。
書卷紛紛掉落在席上,頗有些散亂。
溫霽月何時見顧祈這般慌亂過。
顧祈自言自語道:“八九月雖為早產,但也不是沒可能的……她那般好動閑不下來,莫不是動了胎氣……”
他回過頭看向溫霽月,又問:“她還好嗎?孩子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