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畫蛇添足
所謂的令狐老頭，原名令狐三中，是雲城最早富起來的那批人。不過，他和陸禹良、楚國雄等同輩不同，對錢的沒有那麼大的慾望，當年小有成就之後，就急流勇退，買了一處宅子，養花遛鳥，過起了悠閑的神仙生活。
這個令狐老頭還是雲城最有名的文人，年輕的時候因為一部超現實主義題材的《一顆蘿蔔插在屎缸上》成了雲城文壇的盟主，近年來又因為魔幻題材小說《六指鬼姨》成了雲城網文江湖的魁首。在雲城，大小的文化沙龍和聚會，都以請到他為榮，可惜，這老頭性格極其怪異，極少露面。
「小瞎子，到那你得少說話，懂嗎？」在車上，老牛頭一遍又一遍叮囑道：「就你那點小機靈，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知道了，我說牛伯，你是步步高牌的嗎？這都復讀幾遍了。」王劫無奈道：「你倒是給我舉個例子，這老頭到底怎麼脾氣怪異的。」
牛伯道：「和你說一件事啊！有一年大年初一，咱雲城是文聯的頭頭腦腦去給他拜年，你猜怎麼著？他愣是沒讓人家進門。」
「這有什麼啊？市文聯那幾個傢伙，只會寫些空乏無味的馬屁文，要是給我拜年，我也不讓進門！」王劫嗤之以鼻道。
老牛頭撇嘴道：「那就再給你講一件事。有一年上邊有個大領導要來雲城視察，點名要住在松林峪。沒辦法，市領導親自登門，一通馬屁之後，然後客客氣氣地問令狐老頭，能不能搬出去幾天，給那大領導住。結果令狐老頭說是出去泡茶，結果端了幾杯還冒著熱氣的馬尿進來了，非要幾個領導喝，還美其名曰養顏湯。幾個領導自然是尷尬無比，誰都不喝。那令狐老頭便嗤笑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們連養顏湯都不喝，憑什麼給我灌迷魂湯啊？老子的宅子，除了老子，誰也甭想住，甭給我拍馬屁。」
王劫聽了這，不禁咂了咂舌頭，皺眉道：「那糟了……」
老牛頭兩眼一瞪，驚呼道：「靠，小瞎子，你狗日的不會也是想到松林峪住一天吧！你想都別想！」
王劫嘿嘿一笑道：「不是……不是住一天，是七天。」
老牛頭一聽，臉色瞬間變了，趕緊道：「停車，趕緊停車，天方夜譚嘛，這種丟人的場景你別拉著我去。」
王劫厚著臉皮道：「停車是不可能停車了，您老要是非下去，那就只能跳車了……」
老牛頭就這麼上了王劫的賊船，一小時之後，出現了松鶴山莊的門口。
松林峪是雲城的一座小山，這松鶴山莊是清代雲城一個大戶人家的別苑，也是松林峪唯一一座古建築四進大院，後來被令狐三中買了下來，成了雲城人最嚮往的地方。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這座院子之所以被富人們趨之若鶩，是因為院里還有一個寶貝。
老牛頭白了王劫一眼，無奈地上前敲門。
不多時，一個白髮老嫗前來開門，看見是老牛頭，便微微一笑：「牛先生請，我家老爺正等著您呢！」
老牛頭點點頭，夾著畫盒邁步走了進去。
王劫正要跟進去，誰知道，那老嫗卻攔了上來，皺眉道：「這位是……假若沒什麼事，就在此等候吧！」
王劫急了，趕緊朝老牛頭眨眼。
老牛無奈，只好朝老嫗解釋道：「對不起，這位是我的徒弟，這次補畫，他也是出力不少，怕是令狐老有什麼問題，所以一同前來了。」
聽了這麼說，老嫗才微微一笑，讓王劫進了院子。
一進院子，頓時一股濃郁的香氣撲來，滿滿一園子的芍藥牡丹，還有賓客十餘人，正在其中遊覽賞花，把酒言歡。
雲城地處北境，牡丹花開要比洛陽晚上二十多天，再加上松林峪海拔較高，所以此刻牡丹開的正盛。說到這，就要提一提這個松鶴山莊里的寶貝了，其實就是一顆足有三百年歷史的牡丹王。這棵牡丹，是一顆明末罕種，一株木莖開紅黃紫三色花，花大如盤，濃香四溢，多少人都是慕名而來，可卻無緣觀賞。
令狐三中一身長袍，鶴髮童顏，氣色頗佳，正在涼亭主位，朝周圍朗聲道：「老朽今日做東，請大家過來別無他事，賞花，喝酒，吟詩作對，大家別無拘束，儘管開懷，也不知來年還有沒有機會。」
一眾人高聲歡呼，紛紛舉杯盡興而飲。
見老牛頭前來，令狐三中也不客氣，隨意一伸手道：「坐，喝茶！」
老頭壓根就沒抬頭，根本就沒把王劫這個小跟班放在眼裡。
說著，迫不及待將畫盒打開，將裡面的畫卷展開，鋪在了案上。
這是一副晚清畫家虛谷的山水畫，畫幅不大，而且破損較重，畫中心最為重要的部分亭台和江中心的小船都恰好破損了，所以價值已經不大。不過，經過老牛頭修復處理，要不是專業人士，還真看不出來。
「好，真好啊，雲城再找不出第二個人有老牛你這修復水平了。」令狐三中捋了捋鬍鬚，看著畫稱讚道。
老牛頭客氣一笑道：「令狐公恭維了，術業有專攻，畢竟我就是吃這口飯的嘛！況且，這畫雖然殘損，但是意境非凡，我也愛不釋手。」
令狐三中點頭道：「是啊，虛谷風格新奇，這幅畫又尤為熱烈，我也是很喜歡。」
王劫在一旁瞄了兩眼，一時沒忍住，脫口道：「畫是好畫，可不知道是誰，畫蛇添足竟然給加了個太陽。」
「嗯？」令狐三中眉頭一皺，抬頭冷眼看著王劫道：「這位是……」
聽老頭的口氣，明顯不悅，老牛頭趕緊笑道：「對不起，這是我的徒弟，這次修復這畫也有他的功勞，人不錯，就是嘴巴賤了點。」說完，朝王劫一眨眼道：「你哪涼快哪呆著去」
王劫無奈地聳聳肩，嘟囔道：「還不讓人說實話了咋地……」
「咳咳！」令狐三中重咳一聲，不耐煩招手道：「等一下，小夥子，你憑什麼說這畫中太陽是畫蛇添足？你在質疑這畫的真假？」
老牛頭無語地要推王劫出去，可王劫卻大聲道：「我沒說畫是假的，我就是說那太陽是後人沒讀懂這畫添上去的。」
一旁的老嫗有些不高興，大聲道：「這位小先生，讓你進來，是看在牛先生的面子，但絕不是允許你在這裡大放厥詞，不好意思，請您出去吧。」
老牛頭狠狠白了王劫一眼，低聲道：「怎麼樣，活該吧？都說了，你那點小聰明，別臭顯擺。」
老嫗正對王劫下逐客令，不料令狐三中卻極其不耐煩道：「等一下，你讓他說，你現在轟他走，反倒讓我心中不安。小子，你給我仔細說說，憑什麼說著太陽是后畫的？」
王劫也不客氣，畢竟，藝術沒有遷就虛假的必要。
「我之所以說，這太陽是后加的，是因為添加者根本沒有讀懂這幅畫的意義。表面上看，畫卷里熱情洋溢，有人在小溪邊浣洗，有人在撐著小船水中游，一角的小湖裡還有人似乎在沐浴，遠處的農田裡也有人在勞作，除此之外，有亭台，有飛鳥，有農戶，怎麼看怎麼生機勃勃。但是，了解虛谷這個畫家你就會發現，他的畫作風格冷峭，老辣奇拙，很少見他的山水田園畫會有一派祥和的氛圍。這幅畫也如此，細細觀察你就發現，這畫中所有的人物都是女子，沒有男性！」
「嗯？」亭子里的幾個人都俯身細看，這時才發現，筆下畫的確實都是女子。
王劫繼續道：「女人在洗衣服，女人在耕田，女人在水上運柴草，所有的事都是女人在孤孤單單的去做，她們動作很潑辣，可臉上全都面無表情，甚至有些悲憫，那請問，男人呢？不僅僅如此，天上的燕子只有一隻，亭台都有破損的混跡，小路上長滿了荒草，那家農戶的院子里畫的是什麼？折斷的斧子和農具。以上種種說明什麼？說明這個村子里的男人都不在，生活沒有了另一半，這正迎合了虛谷生活那個時代——太平天國運動，男丁死了幾十萬。戰爭讓生活變得千瘡百孔，索然無趣。這樣的畫作，畫風自然會以陰翳為主。而添加太陽的人誤以為是畫家選擇的絹帛色彩不夠濃烈，就自以為是地加了一個太陽，用來烘熱烈的氣氛。所以，這就是弄巧成拙，畫蛇添足。」
王劫一口氣說完，那令狐老頭有些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