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皇后勸諫
「爹,不會的……」石頭的鼻子發酸。
他從來沒有發現李善長頭上的白髮這麼多,額上的皺紋這麼深。他從來沒有想過李善長有一天會在他面前如此衰弱和無助。
「石頭,」李善長輕輕撫摸著石頭的頭,這十年來他還是第一次這麼做,「你已經長大了,要開始承擔責任了。爹不在的話,李家上下都要靠你打點。」
石頭不住的點頭,話哽在喉嚨里,說不出口。
「爹,你放心吧。我不會讓李家出事的!除了找馬皇后,我還要去求四皇子,還有徐將軍。」
「四皇子?」李善長不知道石頭和四皇子之間的曲線關係,「你和他很熟嗎?」
「我認識一個道士,他是四皇子身邊的人。」
「道士?」
「爹,這你就別管了。我現在才知道多認識一個人就多一條路的道理,可惜我以前還總是看不起和爹來往的那些官員。」
「他們?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如果爹出了事,你看有誰會來幫爹,幫李家,他們都會明哲保身。交到一個能為你兩肋插刀的朋友那真的是你的福氣。」
「爹,徐將軍看起來是很仗義的人,他應該會幫爹。」
「不要去找他,爹和他從來就不是一條船上的人。官場的水太深了,石頭,你現在還不懂。」
「可是我救了謝夫人和徐小姐,徐將軍不會不賣我這個人情吧?可惜謝夫人還是沒了命,不知是誰非要把她弄死,如果我把這個人找出來,你說徐將軍……」
「噓!別胡說!謝夫人自縊身亡,和別人有什麼干係?」李善長有些驚慌。
「她不是自縊身亡,我看見了她的屍體,她是被別人勒死的!」
「住嘴!」李善長騰地站了起來,身後的椅子猝不及防翻倒在地。
李善長俯下身,貼在石頭的耳邊輕聲說道:「記住,以後不要和任何人說謝夫人不是自縊身亡!」
「爹……」
「如果你不想招來殺身之禍,就照我的話去做!」
朱元璋在奉天殿也不忘讓小太監實時向他報告馬皇后的一日三餐。
連著三日的齋戒使馬皇后本就瘦弱的身體雪上加霜。
「皇后怎麼就這麼倔?非要和朕對著干!」朱元璋狠狠地將手中的奏章摔在龍案上,揚長而去。
儘管吃的少,馬皇後手中的活卻一刻也沒有停。
她時不時的搓揉模糊的雙眼,吐出卡在喉嚨里的痰,抻一抻酸痛的腰背,然後繼續核對後宮支出的賬目。
「皇后!」朱元璋突然出現在屋外。
馬皇后抬頭朝門口望了望,又低下頭來,淡淡地說道:「皇上,進來吧!」
「你能不能多吃點東西?」朱元璋開門見山。他雙手背在身後,因為火氣正旺,無法落座。
「皇上,臣妾正在齋戒。」
「不許齋戒,你得吃東西!」朱元璋像看著犯了錯的大臣一樣盯著馬皇后。
「臣妾在為宋先生作福事。」馬皇后始終心平氣和。
朱元璋的火遇到了水,才點燃就被熄滅。
「皇后,你非要逼朕嗎?」他的語氣竟然有些委屈。
「皇上非要逼死宋先生嗎?」
「朕……朕要殺雞駭猴,否則他們都想反朕!」
「雞不是已經殺了嗎?而且殺了一大群,夠了。」
「你以為朕想殺他們嗎?他們……他們都是和朕一起流過淚,流過血的同袍……」
馬皇后對他的誤解深深傷了他的心,朱元璋有些哽咽,背過身去。
馬皇后立即放下手中的賬本,站起身來,走到朱元璋身旁。
在槍林彈雨的時候,她也沒有看見過朱元璋哀傷。
她輕輕地撫摸著朱元璋的背,柔聲細語道:「皇上……」
「他們和朕共患難,可是不能與朕共享福,他們想做朕的位置。」朱元璋道。
「皇上曾經說過『太上乃聖,次為賢人,再次為君子。宋濂非止君子,可謂賢人。』賢人怎會有小人之舉?更何況他早已辭官還鄉。他放下自己的志向,是為了讓皇上放心,皇上怎可再無故猜忌於他?」
朱元璋沒有像以前一樣情緒激動的打斷馬皇后的勸說。
馬皇後繼續說道,「他是太子的老師,皇上一向教導皇子要尊師重道,皇子也以皇上為榜樣,皇上莫要走錯這一步。」
朱元璋沉思良久,說道:「唉,那將他流放茂州吧。」
馬皇后憔悴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雖說是流放,但是她可以安排押送的人一路照顧宋濂,並且囑咐當地官員善待宋濂。
這樣,宋濂也算是逃過一劫。
李善長比宋濂遲一步被押送到了詔獄,然而他卻不敢指望自己有被流放的幸運。
石頭按照李善長事先的囑咐,心急如焚來到了坤寧宮。
儘管沒隔多久,馬皇后比起上次見面時卻蒼老了許多。
她盤起的髮髻中有一半都是銀絲,雙眼凹陷,臉上的皺紋像生命力旺盛的樹根一樣四處蔓延。
石頭突然心疼不已,甚至不忍心讓馬皇后再為李家操心,低三下四向皇上求情。
他跪在地下,低著頭,咬著雙唇,不知該如何開口。
「石頭,起來吧。」馬皇后和顏悅色地說道。
石頭一動不動。
馬皇後放下手中的針線活:「石頭,你怎麼了?跪著膝蓋不疼呀?」
關懷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會令人動容,石頭鼻子一酸,淚水奪眶而出。
「石頭,你爹的事,本宮已經向皇上求過情了。但是皇上生氣的時候,沒人勸得了他。本宮想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向皇上提起。」
「謝皇後娘娘!」石頭「撲通撲通」不停地磕頭。
「傻孩子,起來。」馬皇后伸手拉他。
石頭站起身來,用手背慌忙抹掉眼淚。
「傻孩子,哭什麼。你爹會沒事的啊。」馬皇后笑道,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坐下。」
「孩子,這些年你在李家過得好嗎?」皇後端詳著石頭,眼中充滿了慈愛,和李夫人看石頭的時候一模一樣。
「好,我爹和我娘對我都特別好,家裡的其他人對我也好。」
「那就好,那就好。」馬皇后感慨萬千,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石頭不明白馬皇後為何如此。
他每次見馬皇后,都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馬皇后好像是看著他長大的,而實際上這才是他第三次見到馬皇后。
馬皇后好像有千言萬語想告訴他,但是又不能說出來。
難道馬皇后和自己之間有某種聯繫嗎?他怎麼從來都沒有聽爹和娘提起過呢?如果真的有聯繫,那會是什麼聯繫呢?
石頭痴痴地望著面前這個和善的女人,直到一名宮女走進來說道:「皇後娘娘,皇上下了早朝,馬上就要過來了。」
皇后伸出枯瘦乾癟的手,輕輕撫摸著石頭的臉:「石頭,你先回去吧,你爹會沒事的,別擔心啊。」
「謝皇後娘娘!」石頭站起身來,趴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離開了坤寧宮。
朱元璋來到馬皇后的房中和馬皇后共進午膳。朱元璋看起來心情大好。
「皇上,有何喜事?」馬皇后問道。
「哈哈,沐英好樣的,乃路捷報,沐英率軍急行七晝夜,突襲元軍軍營,俘虜了脫火赤和愛足,未損我軍一兵一卒。」
「恭喜皇上!」馬皇后叫宮女取來朱元璋最愛的竹葉青,給他斟了小半杯。
自從朱元璋在水陸法會中毒以後,他的身體已經不再適於飲酒,只有在大喜之日才會小酌半杯。
「嗯!好香啊!沒想到坤寧宮還藏了朕最愛喝的酒,皇后是不是背著朕偷喝呀?」
「臣妾給皇上助興,皇上給臣妾扣一個大帽子,公平嗎?」馬皇后伸手想要搶過朱元璋手中的酒杯。
「別別,煮熟的鴨子不能讓它飛了,要不朕三天都睡不著覺!」朱元璋緊緊護住酒杯。
「哈哈哈,皇上返老還童了,臣妾還能真的跟你搶酒吃不成?」
「皇後母儀天下,自然是不會做出這種頑劣之事。」朱元璋的警惕才剛剛放鬆,馬皇后冷不防搶過朱元璋手中的酒杯。
「皇后做什麼?」朱元璋站起身來,酒香惹得他直咽口水。
「皇上要答應臣妾一件事,臣妾才將此杯酒還給皇上。」馬皇后微微一笑。
「說!朕今日高興,什麼事都答應你!」朱元璋豪爽允諾。
「當真?」
「當真!」
「李韓公之事,皇上可有考慮臣妾的建議?」
聽到此話,朱元璋在空中揮舞的大手慢慢放在了桌子上,他的眼睛也從酒杯上移開。
「李善長他自作自受,明知胡惟庸謀反卻不上報。留下此人便是禍害,皇后不必再勸,攪了朕的興緻!」
「皇上的好興緻是因為英兒立了功,那麼英兒可以求皇上赦免李善長吧?」馬皇後放下手中的酒杯,這個籌碼已經再無用武之地。
「英兒才不會來管這等閑事,皇后莫要胡說。」
「英兒愛護軍中將士,從不濫殺無辜。他若是在此,知道皇上毫無證據卻定李善長死罪,他也會求皇上免李善長一死。」
朱元璋拉長了臉,然而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樣,雷霆之怒還未聚集就已節節敗退。